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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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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逼仄的小巷似被未名的墨洗了个透,黑沉沉地摸不到头也看不了尾。
通常时候,这地儿就是话本里的妖鬼捧场的唱台。
君不见这块地,一个个狐媚子勾上了书生;一个个怨鬼剐死了仇人;更有不知身份的女子,娉婷回头,惊了场梦。
当然了,所谓世人,多还是惜命的。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本就稀里糊涂的阎王小鬼一扔的滚到了人间,又要稀里糊涂的狐仙鬼魅地跌到了地下。
自然,这神秘的戏台子也就在夜间荒了下来。
哪怕夜里东边的风时有吹来,将那花街柳巷的女人温度吹得微凉,顺着青石就在巷里轻轻挪腾着,也还是拉不了那怕死的凡心。
但杨槐还是走进来了,既不刻意地大步,也不畏葸地止步,提着一盏灯就端端正正地进来了。
事实上,这条小巷和其他的几条,管他叫什么元宝、丹青、十五奎、天南司的,都是他的“夜间领地”。
杨槐是一名更夫,一名干了八年的老更夫。
今儿的灯笼是十四街李三娘那新买的,油纸糊厚了,照出来的光总飘得过分,又淡淡的,堪堪只照出了杨槐右手的梆子和腰间的铜锣。
这倒新奇了,杨槐这看了小半生的街道都仿佛变了个脸,轮廓约莫一样,可光一照,却又是不尽的别扭。
杨槐一路走来一路皱着眉头,直耸起一身的难受劲,临了这进了小巷的当口,才回过神来。
可不是变了吗?
十一年前,这京都就换了个主人,这前主人的喜好布置也让先主人换了个一干二净,哪都变了。
杨槐微微叹口气,进了这幽幽的小巷。
微软的鞋底轻轻覆上了青石地面,那被岁月砸乱了的痕迹模糊得通过脚底传了上来,勾得思绪蠢蠢欲动。
这小巷太老,老得连一块碎砖、一株野草都透出了回忆的酸臭味。
曾经,这巷左的地儿还是前朝尚书的宅院,尚书世家三代为官,祖上更是两朝宰相,然而最终还是在战乱后抄了家。
偌大的宅院被迟来的野草占了两年,后来一齐被赶进了没人记得的回忆,再也不见。
接着是一幢幢精致的阁楼小苑,仿佛一夕之间便从土里长了出来,连着那悬着的红绸和入住的姑娘们,将原来的宅院和街道,诱惑得温柔且靡乱。
杨槐渐渐走完了小巷,上了喧闹的花街大道,并估摸着时辰敲响了梆子
“咚——咚......”
三更的最后一下还未敲出,他便被一过路的醉客撞了个满怀。
杨槐后退几步,稳住了身子,那醉客却踉跄着摔下,跌落一地的酒香浓醉。
他皱了皱眉,站了片刻,见醉客仍躺着不动,便放下梆子走上前去。
橘色的灯焰轻轻晃动着,晕开了的光细密地缠进夜色中,将倒地人的面庞照得朦胧而深刻。
杨槐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醒醒,醒醒。”
醉客颤动着睫毛,将将醒来,杨槐轻舒口气便要抽回伸出的手,不料却被握了个正着。
醉客微眯着眼,狭长的眼线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他微微缓了缓,便扬起薄唇,任那猩红的唇瓣开合着。
“春池,爷不是说了么?伺候人可不准乱摸。”
酒气还带着男人的温度扑打在杨槐被抓住的手上,仿佛情人间亲昵的抚摸。
杨槐垂下眼,安静的开口:“公子莫开我这粗野更夫的玩笑了,幕天黑地的哪来的春池。”
说罢,也不等男子反应,就抽回手来,背在身后蜷成一团。
男子终是全然睁开了眼,藉着灯光看着杨槐,唇角的笑意依旧没有放下,一切看上去依旧如此温柔多情,即使在场的人都知道此时无论场合还是人物都错得能气死阎王。
男人揉了揉头,似是要揉走那满腔满脑不断涌上的醉意,说道:“抱歉了,兄台,这月色朦胧倒也晃了人眼。”
杨槐微微抬头,看着鸦沉的夜空,今夜的夜色很好,墨色将天地连成一片,除了地上偶尔透出的烛光,恍若无物。
他默不作声,看了看坦然自若的男人,不置一词,缓缓拾起了一旁的梆子,又向男人作了一揖,起身告辞便向着昏黑的道路继续前进。
男人缓缓起身,懒散地倚上一旁的树干,远处花街姑娘们的歌声透过澄凉的空气一点点传来,少了几分暧昧,却依旧显得那么温柔。花街特有的粉灯在小楼上晃着,一圈圈的光晕就留在了不远的空地上,随着乱摆的残风划写起不成调的诗篇。
“兄台,我叫魏子寒,后会有期。”后方男子的声音就伴着歌声一道钻入了杨槐的耳中。
杨槐脚步微微一顿,迈入前方的黑暗。双脚起伏间,细小的尘埃挥挥洒洒,在离地半寸内起伏着,一如坎坷的心绪。
行了约莫一刻钟,他才重新迈入大道,两旁的屋子有几间亮着,拿着书的人们就大大咧咧地像皮影似的映上了窗纸,每一动作间有微微书声传来。
“丰安十七年,京都乱,威王临城下,七日破城……”
杨槐走过,身侧的铜锣随着走动发出登登的轻响,仿佛上了锈的兵戈。
(二)
杨槐睁眼,便是日落西天。融暖的余晖漫不经心地占了半屋的地界,给昏暗的屋子留下最后的光亮。
他起身,揉了揉因久睡而发酸的腰,简单洗漱一下便往近旁的馄饨摊子走去。
馄饨摊子一如往常的热闹,码头的脚夫,寒门的书生,离散的闲人都三两成群,占了张桌子就竹筒倒豆子地谈了开来。一时之间,馄饨的热香,高亢的嗓门在空间内碰撞,闻的与听的交相辉映,勾勒出市井的一角。
杨槐慢悠悠地向一旁走去,那里坐了四五的当值更夫。
他挤开霸了一条长凳老张,冲火灶后面的老板娘喊了句:“老板娘,一碗馄饨仨饼子!”
“得嘞~”
老边娘尖细的声音挤开两桌坐的密实的壮汉,闯进了杨槐的耳朵,直刺得他耳膜发痛。
杨槐熟练地揉了揉耳朵,便抽了双筷子在桌上敲着。
一旁,有外来的行脚夫交谈着:“.…..你说这什么事啊,刚这天下太平了十来年,这西边又闹腾起来了,打来打去,不遭罪的还是咱百姓啊。”
“可不是嘛,你可知现在西边闹的是谁啊,那可是前朝的太……”
“哎呀,你这没眼见的,那些人的名头是我们可说的?乱嚼舌头,什么时候被敲闷棍砍死了都不知道。”
老李凑在杨槐身边,也将这些话听了个遍,此时一摇头便道:“又是前朝,前朝有什么好,上头的锦衣玉食,下头的食树皮咽泥土。”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哀声叹气着。
杨槐心里不是滋味,说:“老李哥说话也别太夸张,这还没变天的时候下边也是好食好住的。连那尚书府的下仆也是顿顿食饭,当时尚书可是个清官。”
老李又好笑又好气:“变天那会你才是个四五岁的奶娃娃吧,知道个啥,尚书府?那是底蕴深厚,就算清官祖上积蓄也够他败的。不对呀,你这孩子怎么还给前朝虎狼讲话?”
“尚书姓杨,阿槐也姓杨,阿槐不会是尚书他小子吧?”一旁的王更夫调笑道,粗亮的嗓门一下就引得周边有几人回过头来。
打量的目光从杨槐头上的木簪子一路往下,扫过缀了补丁的麻布短打,停在了满是泥土的布鞋上,终是不屑的移开。
稍远点一黑瘦汉子忍不住开口:“哈哈,就他,尚书府儿子?那我就是现在西边那位爷!”
哄笑声在汉子那炸开,此起彼伏地扰乱了整个馄饨摊子。
杨槐不动声色,只悄悄握紧了细细的筷子,任它在手心留下白印,然后端过刚上的馄饨,往里放了一堆辣椒,将汤底染得鲜红无比。
他岔开筷子,死命地往嘴里赶着馄饨与辣椒,将嘴里塞的满满的,不一会儿就辣的满脸是泪。
(三)
吃罢晚膳,西斜的太阳就快没了身影,杨槐照历歇了会儿就出来打更。
秋色随日子的过去渐渐浓厚,道道风霜也层层晕染着本是繁茂的街景,在看得见的面头和看不见的角落都留下了入秋的痕迹。
虽新朝没有宵禁政策,但在入夜的凉气之下,喧嚣的街头还是安静了下去。
这不,戍时刚至,大街小巷便笼上了安眠的气氛。饶是杨槐正走在最繁华的江景街,也只能看到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
唯有那京都第一酒楼缘来堂,有着几十位食客在透亮的厅堂中把酒言欢,笑谈人生,堪堪抓住了日间繁华的尾巴。
杨槐擦着缘来堂的大门走过,头顶上边是它细细雕琢的栏杆。
突的,前方便落下一把扇子,掉落在地留下一声轻响。杨槐抬头,便见一男人端了白瓷酒杯斜倚着横杆看着他。
男人生了副好相貌,在通透的灯光下更是别具风华,一身暗红长衫压墨色方佩,显出风流情韵。
此时男人撞上他打探的视线,勾唇一笑,扬杯示意他上楼。
杨槐看了眼便皱紧了眉头,忙低头敛眉显谦态,便想快步闪过,不料却被挡了个正着。
一短打壮汉拦在他身前,抱拳道:“这位公子,我家少爷请您上楼一叙。”
看来是躲不过了,杨槐暗想,这些富贵人自己平日不会去刻意招惹,他们更不会自降身份屈尊相交,如今这等反常态之举,莫不是……
他心中一紧,连忙推却:“什么公子,我不过就一打更的,下九等的粗使,大哥定是认错人了。”说罢便是一番惶恐姿态,倒真演出了下奴的卑微。
壮汉未有什么变化,依旧抱拳躬身以示恭敬,倒是颇有教养。
楼上的男人却是笑着开口了:“奴才会认错,本少岂会认错?说来要不是兄台昨夜在巷口倾力相救,为兄可不知会落得怎样下场呢。”
男人,不此刻应该说是魏子寒,一开口倒是让杨槐记了起来,可更多的是无言,若是街头叫醒一醉汉也算倾力相救,那这世间倒遍地皆是大功德了。
杨槐倒是想避开,这魏子寒却是不依不饶:“兄台救我可是大恩,这上楼小聚可千万不可推却。”
听到这话,那一旁的壮汉倒是动作敏捷摆出了一副不请杨槐上去不罢休的姿态。
杨槐倒还想挣扎一番,便道:“公子这算何事,小的还要打更,就不打扰公子了。”
“陈汉,替他去。”话语刚落,魏子寒便发令道,一旁陈汉应声便要接过一干用具。
杨槐无奈,抬眼看看魏子寒笑得一脸灿烂又姿态强势,终是将器物交给陈汉,又嘱咐一通,坠着一颗难安的心上了楼。
到了楼上,与魏子寒真正对着面坐了下来,席面上却是一派无言。
此时群山浓黛,天上一轮皎月,洒下银辉万点,。地上,低矮的房屋一排排安眠着,在夜幕里化为几团依稀轮廓的阴影,但又因月华璀璨,恍然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