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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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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流浪的狐】
“怎么会遇刺?”
绘翎罩纱一路摩挲,玲奈焦急回到房里。
“是,听说是在巡射结束的时候。”
“红叶呢,为什么不出手?”
“是说竹林狭小,出手恐误伤小松殿下……”
“刺客呢?”
一声比一声严厉的问话,着束袖黑服的青叶单膝跪在主子面前,额上细汗满布。
“逃,逃走了……”
“咔”地一声响,她清楚地听到折扇断裂的声音,稍稍抬起视线见玲奈抿着唇不言语又慌忙低下头去:“青叶红叶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理了露草色的轻薄罩纱后,玲奈起身来到青叶面前,捏住她的下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红的眼睛。
主子平日里鲜少会将愤怒像这样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为主子行走奔波多年的青叶,更不曾见过她那般窘急慌张的样子。
“还,还请殿下责罚……”
移开冰冷目光的同时,玲奈松开了手。
“此事任何人都不准知道。”
“是,是。”青叶在她身后连忙应道。
辽阔无垠的夏夜,夜幕缀着繁星,闲静美好的凉夏,却让人觉得被什么压抑得要喘不过气。
庭院里的僧都在接满水后向下倾倒,在石头上发出“笃”地一声响。
本是该自觉退下的青叶,此时却有些无措。
“殿下,青叶还有一事要报。”
“什么。”
“小松殿下好像……”
“她怎么了?”
跪在玲奈身后的青叶,在主子转过身看向她时强行改变了要说的话:“殿下好像是故意放走刺客的。”
“是么。”
小松殿下的善良有时候会让主子无奈,这次青叶同样在主子方才还冰冷的一张脸上看到了无奈的笑容。在青叶眼中,也只有那样心性纯直的小松殿下才能让主子展现出这样不多见的温柔。
主子走了,独留了青叶,她跪在原地好一会都没有动,耳边仍响着竹林里小松殿下对刺客的问话。刺客不是主子派去的,因此小松殿下最后的话,如果她和红叶不说,也就不会传到主子的耳朵里——“回去告诉派你来的那个人,是她的永远是她的,我不会跟她抢,也没有资格。”
小松殿下对主子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而主子对这个妹妹,又是怎样的感情。少女虽身手矫健,对于待自己有大恩大德的主子和那位殿下之间的复杂感情,却从来都没有吟味出一个所以然来。
一个人走在曲折的回廊上,廊下的庭院里夏花开得正盛,淙淙溪流声中夹杂着蛙鸣。在离她的屋子不远的地方,玲奈止住了步子。
屋子里灯火还亮着,隐隐能看到人影。大概是在看书吧。
从前不管遇到多小的委屈都会半真半假地哭着来撒娇,“姐姐”,“姐姐”的喊着,而自己不论是谁的过错一定会先袒护着别人,过后只剩两个人了,再加倍地安慰她。
自持光七年她从水户来到尾张,十年里好像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今天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却不见她提起半分,就好像是真的出去玩了一下午,回来大大咧咧地说着输给后藤家幺女的事。
那个表情……玲奈忽然想起了她从余竹山回来后面对自己时的表情,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眼眸的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呢。
珠理奈房里的灯熄灭了,玲奈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错愕一个念头浮现,她的手指死死扣在了廊柱上,险些没有站稳。
她想说的是什么……好像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在她露出那种神情的一瞬,自己的脊背都像是冻结住了。冥冥之中十年来姐妹间静好的情感不再温润如春雨,而是以另一种更为猛烈更为惨然的方式冲击着彼此。
未来会去向何方。自己,珠理奈,尾张,日本……在这个夏天里,一切的一切都仿佛预兆着某种不可为人所改变的庞大的命运。
七夕一过,街上到了夜晚便冷清得有些萧索。若紫游廓那倒是热闹得很,隔着街都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三味线的声音。
捂着左肩上的伤口,一路踉跄着从余竹山走回到那古野城的城下町。
她叩响了一家名为“云深医馆”的屋门。
“咚咚咚”、“咚咚咚”……
反复叩了几次才听得慌忙的碎步和“吱呀”声响。
“帮我止血。”
开门女子的面孔半掩在扉内,倚在门上的麻友直接丢给她一小袋的钱两,敞开的袋口中可以看到泛着光的金币,而她自己的手指早已经被血染成了可怕的颜色。
门又开了开,女子向外张望几番,确定了安全后才让她进来。
“请在此稍等,这去叫家父。”
“不用了——”见女人转身要走,麻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摆,“就你吧。”
“可您是……”女人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也只是一下,之后很快就释然了。
“我明白了,请跟我来。”
女子在前头屈身引灯,透过微茫的光,麻友看到她盘发散下,身上也只穿着纯白贴身的肌襦袢(1),应该是自己敲门太急了才会如此匆忙。
突然传来几声咳嗽,麻友立刻将手移上刀镡,拇指一弹,推开半寸白刃。幅度不大,却因为全身的肌肉都跟着紧张起来而扯动了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是病患么,美优。”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接着响起了。
“是啊。”女子朝屋里答道,“父亲安心歇息吧,女儿来就好。”
男人没有再说话,又咳嗽了两声便熄了灯,麻友这才将松了气,肩上的伤愈发疼了。
女子回身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她,“让您受惊了,是家父。”
“知道了,快走吧。”
女子将她带至廊末最里的一间房,掌灯,烧水,又取来了药和纱布。
帮麻友褪去被血黏住的衣服,被父亲唤作“美优”的女子用温热的毛巾替她一点点清理污血。
“你叫‘美优’是么。”
“其实是‘美优纪’。”女子的面庞显现在灯火摇摆里,染上了一丝笑:“父亲喜欢这么喊就是了。也挺好听的,您说是吧。”
想再说些什么,却一下子被疼痛刺激得紧合住牙关。
“会有点疼,请忍住。”
“忍不住怎么办。”
似是没有意料到她会说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美优纪偏了偏脑袋,有一缕发垂摇在了胸前。
“忍不住的话请用牙齿咬着您的刀吧。”她再次笑道。
“知道了。”
麻友张口咬上自己的右手臂。
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狐一样在外流浪了三年,与人打斗不是没有受过伤,但到了来说都是些自己能处理好的小伤口。这次,竟被自己要刺杀的人一箭贯穿了左肩。
三天前有人在护城河畔叫住了自己,交与一包黄灿灿金币的同时飞速说出了暗杀目标的名字——松井珠理奈。
松井,珠理奈?光看“松井”这个姓便知道是来头不小的人物,再一想确实是在酒屋哪个男人的嘴里听过这个名字。想打听这人的具体情况,可交给自己任务的人只留下一句“余竹山”后便走了。
刺杀这样看上去就非同一般的人,报酬自然也不会少,掂量手里的钱袋,估摸着得有四十个小判吧。那时的自己考虑的是完成任务后便离开那古野远走高飞,管她是什么大人物,反正自己就是只流浪的狐罢了。
不过从这一箭造成的伤势来看,似乎不能遂愿啊。
处理了伤口,止住了血,又上了药,这会美优纪在耐心地为麻友缠着纱布。
“听您的口音似乎不是尾张人呢。”
“确实不是。”
“那不远千里来到尾张,您大概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吧。”
“大概。”
“还没有完成吗?”
“没有。”
收拾好零碎的纱布药纸,美优纪站起身,对麻友说道:“那就请好好保重身体吧。身体不好的话就什么也没办法做了。”
“什么时候能好?”
“得静卧休养才行呢。”
“几天?”麻友抬头问她。
“至少半月。”
听她这么一说,麻友不由地苦苦笑了一下。半个月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能不能活着都还是个自己都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身体的事急不得,恢复不好可能再也没办法拿刀了。”
刀。麻友看向安静躺在自己身边一长一短的两把刀。长的打刀叫“源山”,短的小太刀叫“胡麻”,虽称不上是绝世宝刀,但确实是出自名家之手的上品。
幽幽叹了息,算是向这糟事低头了,她问道:“你这医馆可以住么,我付钱。”
美优纪愣了愣,“您要住这里吗?”
伸手碰了下缠着纱布的伤口,麻友“啧”了一声:“带着伤去租长屋会搞不好会被同心(2)盘问,我不想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
“可是您看起来好像已经惹上麻烦的样子呢。”
麻友大概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的嘴有多厉害了,皱着眉不知怎么反击她,就见她整理了纯白的襦袢,恭敬地在自己面前跪坐下来,“这样的话,您只需支付医药钱就可以了。”
“哦。”
不过好像也没那么不通情理。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女人吧。
美优纪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在襦袢外披了件素色轻薄的和服。
“抱歉,明明都这么晚了。”
“许多事都会在晚上发生呢。”美优纪抿出一个意味绵长的笑,“您不用介意,‘云深’是医馆,已经习惯了。”
“是么。”
“说起来……”将装着食物的碟筷摆在麻友的面前,美优纪低垂着眉眼,轻声问她:“在这样的世道里您为什么会扮作男装呢?”
抬头见麻友咬着唇不言语,她的笑转淡了,“是有不能说的理由吧。”
“没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拿住筷子去夹瓷碟中的落葵,麻友道:“为了活下去罢了。”
(1)肌襦袢:贴身的白色内衣,一般是到手肘的短袖。
(2)同心:江户时代的执法者,普通的巡警片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