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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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吾师华清斋】
吾师华清斋有歌，歌中唱道：“生如朝露死若樱，浮生虚妄，黄粱一梦。”
此歌是先生于永顺三年写下的，彼时在下还是个散发顽童。
今永顺十七年，想来距那段岁月已有十四年之隔了，在下也早于永顺八年行元服礼……啊，是了，在下姓江南，名时雨。此番奉我主之命前往尾张国（1）拜访一位大人。
“大人，前方就是古川大人的宅邸。”
“知道了，落轿吧。”
“是。”
古川大人生于治保十五年，如今年过五十，在昨年随我主离开尾张前往江户（2）后，在下和大人就没再见过面了。说是宅邸，古川大人也早已弃我主赠赐的豪宅庭院不顾，打算在此草庐悠度余生。
此时是深秋，眼见就是要落雪的干燥天气，古川大人仍只着了单薄的桔梗纹小袖（3），外头披着长羽织。在下前去拜访时，大人正在铺纸作画。
“大人近来安好？”
笔尖顿了顿，大人模糊着应了一声，问在下：“你家主子呢？”
“下月便是大典了，江户现在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那就行了。”
大人似乎并不关心在下的回答，只见她搁下手里的笔，站起来一句“在这等着”后便走进里屋去了。
简简单单的话，自打在下于十多年前第一见到古川大人，大人便一直是这个冷漠性子。那时吾师华清斋还有过疑惑，嘟喃着什么“明明是个胆小鬼”之类的话，在下听了也甚是惊奇。想必这位大人身上发生过在下不知晓的事吧。
说起这位大人，还真是与我主颇有关系。大人的侄女古川桃李大人是我主小姓（4），侄子成蹊大人则是我主的侧室，成婚的第二年便助我主诞下姬君（5），取名“幸松”。
大人去了里屋，在下这当才看清楚了大人所作的画——是一女子。古川大人的画在下曾见过不少，画女子却还是第一次见着，且女子身旁还环绕着数只灵巧飞禽。记忆里，大人是最惧怕这些的。
大人有雅号“红溪”，世人皆言“红溪之画，神国第一”，大人倒也自自在在地受用了这般褒扬。又有说“红溪之字，佐理（6）大家”，这下大人就不乐意了，铁着脸就嚷：“比我写得好的是你家先生，说什么‘佐理大家’，是要辱我还是辱佐理大人？！”
哎呀呀，这话可不是在下说的。
吾师华清斋前后耗费十四年心血写下传世名著《长安浮世》，先生西去了，便由在下将整三十卷的《长安浮世》交给当时还非在下主公的尾张侯，过后古川大人便说：“既然华清斋先生有文，老身若无画，岂不自抹冠誉？”。
这么着，大人于永顺十一年开始作画，直至六年后的今日才叫在下从江户赶来取前十卷的绘图。
“时雨记得大人画山画水，从不画禽鸟生灵，人就更……”恭敬地收下大人交给在下的绘卷，虽有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敢问大人，此图上女子是何人？”
大人闭口不答，换了笔题字。在下正坐于大人身畔，观大人微垂的眼角，不觉有些凄凉。
“相思难寄卿……孤……峰……”
“孤峰白雪皑皑照，马蹄声渐远。”在下提醒道。
“是了，是这首。”
大人提笔写字，落款时手指竟也有了颤抖。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大人的嘴唇嗫嚅着，最后却也只是叹道：“你家先生文采不虚。”
相思难寄卿，孤峰白雪皑皑照，马蹄声渐远。是吾师华清斋所著《长安浮世》中“恋心抄”里的一句俳诗（7）。当时尚年幼的在下曾问吾师“先生何以写下这样伤心的俳诗？”吾师答道：“爱恋之心。”
如今古川大人吟诵出吾师的俳句，实是叫在下迷茫。古川大人，吾师华清斋，还有许许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事。在下年方二十三，不解之事甚多。
“古川大人。”
“还有什么事，东西拿了就快走吧，赶不上大典你这丫头可就别指望升官发财了。”
“时雨遇见先生已经是长安十三年的事了。”大人的身后，在下额头点地，道：“大人您自小生长在那古野城，又常伴已故天明院大人的身旁，对先生的事一定再清楚不过了。”
“华清斋的事你不清楚？”
“先生生前并未对时雨诉说太多……”
看了在下一眼，大人轻叹：“都是些碎骨头烂渣的事了。”
“时雨想知道，还请大人告诉时雨。”
“臭丫头，和华清斋简直一个性子。”
大人骂是骂着，在下也早就被大人骂习惯了。
之后下起了雪，眼看雪花飘落在廊外火红的五爪枫上，大人也开始说起吾师华清斋的往事。
吾师华清斋，原姓松井，名珠理奈，幼名小松，曾是尾张松井家二代藩主的养女……当然，那些悠悠往事里断不能少了古川大人一直侍奉的天明院大人，也就是已故五代将军，玲奈公。
（1）尾张国：今爱知。
（2）江户：今东京。
（3）小袖：江户时代武家日常服装。
（4）小姓：大名身边的侍童。
（5）姬君：大名家·公卿家的公主，富商家的小姐皆可称。
（6）佐理：藤原佐理，平安时期的书法家，作为日本草书第一人，其笔迹被称为“佐迹”。
（7）俳诗：俳句格式是“五七五”，也就是开头五个字，中间七个字，最后五个字。日俳是以一个假名为一个字，本文为了方便理解，全部采用一个汉字为一个字的汉俳格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