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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与重逢 谢安十四岁 ...

  •   谢安十四岁的时候,在书肆里遇见了刘鸢。
      那是腊月初三的下午,没有下雨。路上泥泞不堪,北边吹来的风带着过江的湿气几乎要把人的骨肉分解在寒冬里。这样的天气没有人愿意出门,连乞儿都缩在城外的破墙根下没有涌进来乞讨。
      谢安是来还书的。静端书肆的先生脾气很坏,借的书迟了一天没还下次都不得再进来了。他借的游记今天到期。
      推开门,书博士缩着脖子迎上来,压低了嗓子提醒客人脱了鞋再进来。谢安是带了仆从的,那仆从乖觉,立刻半跪着将小郎君的木屐脱下,把那只脚放到自己折好的大腿上,再从背囊里拿出一只软底缎面鞋给谢安套上。伺候好小郎君换鞋后,仆从低头退到牛车旁等候。
      谢安踩着厚布鞋走进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将包好的书推到先生面前,先生检查完后点头,示意他上楼。二楼靠西边放置了四排书架,架上摆满了竹简,卷轴和折装的文卷。东边靠窗设了八个席位用来客人坐下看书。谢安原以为自己是今天唯一的客人,没想到楼上已端坐着一人,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她背对着楼梯口坐着,偶尔执笔写几句批语。室内光线昏暗,她面前的桌案上点了一支蜡烛,旁边的火盆里的木炭烧的正旺。那儿是室内唯一光亮温暖之所在。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继续走进去,在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坐到那女郎的对面。
      “打搅了。”谢安低声说。
      女郎微微点了头,依旧看她面前的卷轴。谢安认出她的书——《大人先生传》,时下士族无人不读的正始之音。他打开竹简,放在桌案上细读。木炭快要烧完了,噼啪地断个不停。微微压开的推窗飘进的风雨压制了室内的暖意,谢安伸手摇铃招来书博士,“去换一盆炭火来。”
      “不用了。”那女郎忽然出声,将卷轴合上“快要闭市了。”
      谢安这才想起自己看入了迷,竟然忘了时辰。他刚挥手令书博士退下,就见那女郎忽地将手上的卷轴置入火盆中,火舌窜的将卷轴湮没。她抬起头来,看着卷轴被烧没,火光温暖了她的面庞。这时谢安才看清楚她的脸。额头饱满,眼睛细长,睫毛细长根根分明。脸颊白净细腻,没多少血色,下颚的弧度非常优美。她是个美丽的女子。谢安在心里赞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过于灼热,谢安把目光投向火盆里的灰烬。
      “你为何要烧了它?”
      “取暖。”
      “可你方才看得它入迷。”
      “是啊。可我现在不想看到它了。”
      “足下不好阮籍?”
      “竹林七贤,唯爱阮籍。”
      “那为何要烧掉它?”
      “取暖。”
      “这个答复和刚才一样。”
      “你的问题也和刚才一样。”
      女郎抬头看谢安,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是清亮的光。她大约觉得无趣,直起身来,转身向下走去。谢安这才注意到,这女郎身形颇高,约莫七尺有余,骨骼均匀,行走间不似寻常仕女款款温柔,颇为疏阔。谢安将竹简交给书博士,追下去。
      “仆鲁莽,敢问足下贵姓。”
      此时女郎正扶着门框弯腰穿木屐,从裙下露出赤裸的双足。听到谢安追来,她忙站立着将双足隐藏在裙裾下。
      “沛国刘氏。”
      从那天以后,谢安再没在书肆见过哪位刘氏女郎。
      从那天以后,建康连续五天的阴雨结束了。
      施粥的摊子再次在三桥篱门边搭起来,每个乞丐或者难民一天可以领到一碗豆粥和一个掺了草皮的粗面饼。涌上去哄抢的会被执鞭的葛衣小吏狠狠教训一番。粥铺对面,几个穿着道袍的医者正在义诊,他们给冻烂了手脚的乞丐剜去腐烂的皮肉,敷上草药好让这些人至少可以挨到初八喝一碗腊八粥再死。有些年轻点的,或许可以熬过年关。
      腾升有些后悔当初为何不随着师傅一道去岭南炼丹,或者干脆留在江淮防线做江湖游医也好,省的被抓来这里假装善人。难民身上的臭味让人作恶,他憋着气将面前的小乞丐的腿包扎好,再站起来用怀里的方帕擦干净沾满血灰的手。他朝三桥篱门望去,官道上驶出一架牛车,前后各四名私兵护卫,牛车后面跟了十辆装满货物的推车。那又不知是哪家高门送来的救济。
      今年冬天尤其寒冷多雨,京畿一带多了许多北来的流民。他们健壮点的被发去修皇陵宫殿或者被高门收做曲部童客,剩下老弱妇孺,无田可食,无族可依,若是不救济怕是会全部冻死饿死在皇城脚下。是以冬月以来陆续有高门大族施舍粥饭,断续地已有二十多次。
      牛车在腾升面前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长七尺六寸,挺拔俊秀,面白无须,着天青色直据袍,腰间单挂一枚玉佩,是典型的士人打扮。那士人又伸手扶下一名女子,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容貌与男子有五六分相似,着灰白直据,身无金玉,只在腰间挂了个葫芦,及其朴素。此二人虽衣着低调,但气度非凡,在这些褴褛的难民看来如同天人。那士人是庐陵长公主夫婿,驸马都尉刘惔字真长。旁边的女子是刘真长的妹妹刘鸢,小字道元。
      刘惔向腾升一拱手,转身去吩咐私兵将货物卸下,刘鸢则直直地向腾升走去。
      “我兄长性子高傲,对人冷淡些,望师兄勿怪。”
      “不怪。你们名门贵族,看不起我这个末等士族是正常的。他这样我已经习惯了。”腾升说完,觉得没趣,岔开话头,“你们这次送来什么?”
      “和上次差不多,粮食和药材。还有,”刘鸢解下腰间的葫芦,“重阳时酿的菊花酒。”
      腾升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好酒!”
      “最后一壶,慢些喝。”
      “这时节,钟山上的梅花应该开了。道元,你明日酿些梅花酒来,少了酒冬天我可捱不过。”
      “刚给你送来好酒,就惦记着新酿,贪心。”
      “嘿嘿。要不是为了你的酒,我哪肯在这义诊,你真当我菩萨下凡。”
      “医者仁心,师兄还是慈悲为怀地好。”
      “不是我不慈悲,是老天爷不慈悲。”腾升指着那个小乞丐,“那孩子,摸着骨头才七八岁。父母过江时被水匪扔进大江喂了鱼,他一人乞讨到的建康,现在冻坏了一条腿,弄不好一辈子都要瘸。没了腿,他只能继续乞讨,还会被其他乞丐欺负,能不能活过年关都不知道。医者仁心,治得了病,救不了命!”腾升又喝了口酒,一屁股坐在药箱上休息。
      “谁都知道,命是天定。只是能帮他们多活一天是一天,总比看着他们死好。”
      “你很心善。”腾升摇摇葫芦,“下次就不要过来了,这里对你而言太危险。这些难民中少有善类。”
      “他们是伤不了我的,过来看看也好。”刘鸢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能自由的日子不多了。”
      “还是换个地方吧,钟山。你去赏赏花,有空的话给我酿些酒。”
      “红梅还是白梅?”
      “白梅。”
      “你以前只喝红梅。”
      “以前眷恋红梅色暖,如今方知酒和花一样,无色最香。 ”
      “好。”

      刘鸢十三岁的时候,倾慕过一个男子。
      二十九岁,中等身材。无论寒暑,身上总是一件破了洞的道袍,脚下的木屐看起来随时要坏。他头发凌乱,不修边幅,可是身上除了酒香没有别的味道。他时常抱着一把青铜古剑,举止粗犷,让人以为他是北方来的剑客。他说剑不是他的,他不会舞剑。还有,他是江南人。
      他酷爱饮酒,喝再多也醉不倒。他醉酒时写的草书很美,王羲之也要甘拜下风。后面那句是刘鸢自己评的,王羲之没有看过他的字。他过去喜欢能酿出好酒的女人,等到刘鸢能酿出好酒,他却不再爱人,只爱酒。
      他叫腾升,字不降。
      一个吴郡小士族的庶子。
      东吴人,末等士族,庶子。
      在刘鸢发现自己对腾升的倾慕时,她以为那是错觉。她是沛国刘氏的女郎,就算在她儿时父亲早逝,兄长尚未定品,她也知道她以后会嫁入士族高门,而不是一个寒族子弟。后来兄长日渐知名,少帝赐下婚姻。她去问新进门的嫂嫂,“你对阿兄是真心吗?”
      “当然。嫁给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阿兄当时不过是略有名声的士人,你为什么会看上他?”
      “因为他是真正君子。世间最贵,唯君子尔。”
      “那如果,他不是沛国刘氏,他是一个末等士族的子弟呢?”
      “不会的。末等士族里都是浊物,没有高雅的人,只有上品世家才培养得出名士。你的兄长,还有你,注定出身高贵。”
      刘鸢知道了,嫂嫂会嫁给兄长,是因为他的出身。这样没有错。兄长会娶她,也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帝王,她的兄弟是帝王。她能为他的夫婿带来了万贯红妆和青云仕途。他们和世间其他男女一样,门户相当,结为夫妻。
      刘鸢接着问,“你的阿姊,南康长公主嫁的是桓氏。兄长说桓氏门户薄弱,她为什么要嫁呢?”
      “那是舅舅让她嫁的,她不能违背,而且阿姊并不满意她的夫婿。”
      彼时十四岁的刘鸢已懂得些政治,她聪明地闭嘴,免得让嫂嫂为难。
      她已经为这份情义煎熬了一年,起初她甚至为这份情意生气,她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士族门户观念禁锢着她的思想,而她浓烈的爱恋正疯狂的生长,两者的冲突折磨着她,让她如同一朵盛放后迅速枯萎的昙花。而那个她为之盛开和凋谢的男人,将心思藏在落拓不羁的浅笑里,如梦如幻。

      入了夜,乌衣巷王羲之家里依旧热闹。今日是腊八节,王羲之邀请七八名好友一道玄言。午膳后开始,一直到日沉月升才结束。众人见今夜月明风清,难得好景致,开了宴席一道品酒赏月。席间觥筹交错,又叫了乐伎舞姬助兴,歌舞笙箫不断。
      谢安端坐着,对厅上的场面有些不适。这些食了散的士人少了白日矜持,在歌舞美姬的环绕下放开性子,往来的言语动作也放荡不羁。谢安自制,自觉年纪尚小,未食用案上的五石散,只略喝了些薄酒,现下十分清醒。他的旁边,堂兄谢尚怀中正躺着一名美姬,柔声软语的劝他喝酒,堂兄的手也放在她的腰肢上抚动。美姬姿色极好,身上的味道和娇俏的声音让谢安有些口干舌燥。他执起酒杯想解渴,一只柔夷轻轻按在他的手上。他转过头去,那美姬对着他娇笑,明亮的眼睛映出他的紧张。美姬将酒杯抢到自己手上,送到谢尚唇边,谢尚仰头将酒饮尽,对谢安笑道:“阿大,夜深了,你先回去吧。我会同逸少说的。”世家子弟,往往会早早接触到声色。舞姬美酒寒食散,到了年纪都要尝试。只是谢尚却知道这位堂弟少年自持,如今房中还未有人,今天的场景对他来说太过香艳,不如放他离开,等再年长些参与进来。
      谢安向兄长拱手,又站起来向上首行礼,转身离开。
      半夜,谢安从梦中惊醒,只觉身下一凉。他伸手往下探去,黏糊糊的东西粘在手上。他自然知道是什么,用方帕将手擦干净。他下榻来端茶喝,冰凉的茶水呛得他咳嗽,惊醒了守夜的侍女。
      “小郎君,什么事?”
      “无事,你接着睡。”
      那侍女是谢母安排给谢安知人事的,谢安用过她一次。那是半年前,盛夏的傍晚燥热未消,谢安晚饭后沐浴,伺候他的时候,侍女被凉水淋透了衣裳。谢安抱住了她,少女的气息激起了他的欲望。侍女温顺地脱了自己的衣服,跪在他身前,给他脱掉裤子,牵引着他一同倒在席子上。少女柔软的躯体让一向从容的谢安莽撞地出了一身汗。过程其实并不美好,一切结束得也很快。谢安发现这个实现原始冲动的过程狼狈且痛苦,结束后他也及其难堪。那之后偶有冲动,谢安都会忍耐住,不去遐想。
      今夜,谢安被那个美姬撩起了兴致,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美姬对自己的笑容。而现在,美姬大约陪伴在堂兄的身侧。他辗转难眠,叫醒快要入睡的侍女,拉她入了房帷。这一回,谢安体会到噬骨的快乐。
      次日清晨,建康起了大雾,目及三丈外的事物都一片白茫茫。谢安父亲谢裒今日沐休,带了兄弟几个上钟山赏梅。谢安兄弟六人,大兄谢奕外放晋陵太守,二兄早逝,幼弟谢铁还是个两岁的孩子,天太冷不宜出门。是以如今就谢安及四弟谢万,五弟谢石陪着父亲出门。在巷口,他们遇到了刚从王羲之府上回来的谢尚,便邀他一同去,谢尚哈着气上了谢安和谢石同乘的牛车。此时谢石正缠着谢安讲昨日宴会的情况,见堂兄上来,谢石扯着他的衣袖追问。
      “昨日午后的清谈刘真长王仲祖等人都未去,座中不过尔尔。倒是夜里的宴会极好,那歌姬。。。”
      “堂兄,阿石还小。”谢安及时打断谢尚。
      “三兄莫要打断。你不愿说,堂兄愿说还不行吗?堂兄,那歌姬怎么了?”谢石有些不快,干脆移到谢尚旁边,离谢安远点。
      “歌姬的音乐很美,嗓音柔软空灵,乐曲也极佳。王逸少家里的乐姬都极好,待你年长些也去欣赏一番。”
      谢石比谢安小七岁,还是个孩子,自然是听不出刚才谢安和堂兄话语间的玄机。他乐呵呵地点头,无比期待。谢安心中有事,谢尚宿醉颇为困倦,两人都不在说话。谢石一人兴致勃勃地说了昨日在家读书的文段,见两位兄长都不在听,也闭了嘴。牛车就这样一路安静地到了钟山脚下。
      钟山梅林这块儿在汉代原本只是杂草乱石,算不得美景。两汉时有人将梅花树栽到这山上,到了魏晋已形成梅林。东吴时期陆续有士人在山上宴会饮酒,逐渐成了钟山上一处佳景。谢尚下了车抬头望去,山林的雾气散了大半,暖阳爬过山顶,朦朦胧胧。他的身后,谢石从车上跳下来,去另一辆车上拉六郎谢铁下来一同上山。谢安则慢吞吞地走下来,上前与四弟谢万同跟在父亲身后,刻意和谢尚拉开距离。谢尚看在眼里,不以为意。他落在队伍后面,嘴里唱几句诗歌,颇为闲适。
      待到谢尚从自己的歌声中回神,已行至梅花深处,只他一人。他猜想叔父一家应当各自赏梅去了,接着信步游吟。此时晨雾已经消散,四周红梅艳艳,暗香浮动。谢尚站在一株梅花树下停止歌唱,他的眼前,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梅间舞剑。她的动作很缓,一刺一挑,一劈一抹,招招式式十分清晰。谢尚习武,且在边境游历两年,看得出她的剑法朴实简洁,是真正可以上战场的杀招。她现在不过舞得很慢,若是加快速度,那绝非一般。
      像是为了印证谢尚心中所想,女子逐渐加快速度,越来越快,四周的风,叶,花,都被她的剑气所引动,她的她手中的剑成为了气团的中心。谢尚睁大眼睛看着,直觉不可思议,心下连连赞叹。忽然,他隐隐感到杀气,立刻动作抵挡,不过三招就已经落败。在女子飞身刺向他的同时往后退三步,长剑已经刺入谢尚的衣服,剑尖压着他胸膛处的皮肤,加速的心跳从剑身传到那执剑的手掌。女子正是刘鸢,她问谢尚,“你要不要再往后退半步?”
      “不了,刚刚好。”
      “是吗?我手不稳,要是刺伤了你,建康城里不知多少女郎要伤心了。”
      “无妨。不降那里有好药,不死就能医。”谢尚莞尔。
      刘鸢闪了下眼睛,将长剑收鞘,走到一株白梅树下背对着谢尚穿高木屐。谢尚才注意到一旁设了苇席矮几,几案上放了茶具和两样点心。两名侍女垂首侍立,一人怀抱暖壶,一人手提竹篮。
      “今日天气好。道元,你也是来赏梅的?”
      “嗯。”
      见刘鸢突然冷淡,谢尚心知刚才提到腾升冒犯了她。他扫了眼刘鸢的双足,立刻收回目光,“听说你在给魏夫人戴孝,看来是真的。”
      刘鸢摇头,“算不上。魏夫人收我为徒,于我又有救命之恩,她仙逝我本该亲至衡山为她守灵。奈何家母年迈体弱,不可远游,只好素服赤足百日,已表奠念。”
      “紫虚元君羽化升仙是极大的造化,你无须伤心。”魏夫人在道教中极有地位,仙逝后被世人尊为紫虚元君,修祠立像,香火祭祀不断。陈郡谢氏族人皆信奉五斗米教,谢尚对魏夫人也颇为尊敬。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你习的是刀法,什么时候使剑了?”
      “剑誉君子,刀侍莽夫。阿兄觉得我耍刀不成样子,我就把刀法改成剑法了。”
      “你自己改的?”谢尚更为惊讶,“刘道元,你真是个习武的天才!可惜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刘鸢正面对着谢尚,扬起下巴,“建康城里骑马射箭能比的上我刘道元的男子可不多,你谢仁祖刚才不也败在我的剑下。”
      “莫要激动。”谢尚摆手,“你巾帼不让须眉,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个男子,有如此武功,在阵前必能领前锋杀敌,报效国家。”
      这番话让刘鸢颇为如意,她伸手邀请谢尚坐下说话,给后者倒了杯热饮。“你回来月余都未曾相见,跟我讲讲,这两年你在边境的游历如何?”
      “风餐露宿,虱子爬满头,没什么特别。”谢尚端起杯子闻了闻,“蜀茶?”
      “蒙顶甘露。”刘鸢给自己也添了一杯,“味甘而清,色黄而碧,香云密覆,久凝不散,乃茶中仙品。”
      谢尚喝了一口,将茶水往外一泼,“太苦了,我喝不惯。带了酒吗?”
      刘鸢叹笑,让侍女红叶把暖壶里的温酒给他斟上。
      谢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是京口的酒好,豫州的酒太辛辣,不能品。”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酿的!仁祖,你说说边境吧,我禁步闺中,难得有机会听到北边的事情。”
      “过了淮水才算北。寿春,涡口,钟离哪一处是北方。”谢尚仰头将酒饮尽,跪坐一旁的红叶忙给他补上酒,“永嘉后,划江而守似乎成了国策。荆,江,豫,徐诸州的军马都在淮南,由流民帅领兵。他们烧杀抢掠在行,行军打仗的谋略不深,而且彼此之间积怨颇深。苏峻之乱后朝廷对流民帅监管得更加严格,他们也克制了许多,就是内斗不休,难以共同御敌。”
      “流民帅间的积怨再深,也大不过朝中各世家的斗争。”
      “是啊。”谢尚又喝了口酒,“六月陶侃死了,他在上游的势力立刻被瓦解殆尽,手下的旧部各投明主,他的后人也内斗不休。可怜他经营一生,身后家族几无所得的。”
      “听闻陶太尉子侄相残,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不全是。陶侃共有十七子,几个年长的在苏峻之乱中战死,剩下的大多是庸人。他病得急,后事交代不仔细,他的儿子们为了争夺爵位和旧部势力骨肉相残,也不全是外人作梗。当然,王庾两家从中推波助澜是少不了的。当年陶侃妄图杀王丞相夺权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如今他死了,琅琊王氏自然不会放过他。而庾氏对荆州和江州垂涎已久,乘他身死争夺藩地也是自然而然的。说到底,陶氏不过是寒族,凭他陶侃一人拥兵强权是不可能长久的。。。”说到这儿,谢尚看了刘鸢一眼,见对方正端坐着细听他的话,忙放下酒杯,“瞧我,又跟你讲政事,总忘了你是个女儿家。”
      这回刘鸢没有反击他,“我很喜欢听你说这些。仁祖,你不会小瞧我,把我也当作君子,坦诚相待,我很开心。若不是男女有别,我必定邀你秉烛夜谈。”
      谢尚一点没被刘鸢这大胆的话吓到,他笑着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可惜,当初那个持棒杀鱼的束发少年怎么变成了窈窕淑女。”
      “你少提我当年的糗事。”刘鸢嗔怪他,却聪慧地没有继续探讨政治,转移了话题,“快讲讲,你游历的时候看过哪些风景,遇到那些人物?”
      “好好好,我讲,我讲。。。。”

      谢尚和刘鸢相识在咸和五年的春天。当时还未弱冠的刘惔(小字道生)带着刘鸢一起和他们踏春,假称她是自己的族弟,小字道元。十二岁的刘道元虽然打扮成少年郎,却已经有了女孩儿的样貌,谢尚是已成年的男子,那里认不出她的真面目。一同认出来的还有王濛和桓温,只不过大家为了顾及女孩儿的名节从未点破。而刘道元的表现也颇为惊艳,打猎捕鱼,煮酒论道,史书经典,样样不输给结伴的几个士人。她长得像道生,言行也有意模仿道生,清令疏阔,小小年纪就有名士之风。谢尚记得她蹲在河边杀鱼,单手摁住活蹦的大鱼,嘴里念着,“勿怪勿怪,速速往生”,一手高举木棒,狠狠地敲在鱼头上,一棍子把鱼敲晕。然后拿出匕首,利落地破腹刮鳞,清洗干净后给鱼抹上调料,架在火堆上烤。她说万物皆有灵,杀生为罪。她说如果决定了要作恶,就做得干脆彻底,这样可以减少彼此的痛苦,也是一种慈悲。
      一个十二岁少女有这样的悲悯和狠决,让谢尚很吃惊。谢尚没有把她当作孩子看,更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儿而轻视她。渐渐的,谢尚对刘道元的喜欢程度不低于对她的哥哥刘道生,两个人成为了跨越性别的好友。这种关系在任何时代都很危险,唯独在魏晋放松了些。知道他们关系的几人顶多觉得有些微妙,从未阻止。这两个同样坦率而真诚的人,由此拥有了对方珍贵的友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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