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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兵(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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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对此事非常得意,加上又不再担任成成的任课教师,竟然喜笑颜开的说了好些话。
原来,那天早晨之后,老李就去找邵主任争取了,王成成的姐姐叫王诗诗,她在二中念书的时候邵主任正巧是她的班主任,而且对她印象还挺深刻:文科非常突出,数学缺腿很严重。
邵主任当即表示,只要老曹愿意接收,就给转。
结果在老曹那里不出意外的碰了钉子,老曹是个老本科生,有些才气,教学上也很有自己的一套,但是不怎么通人情。
还没等话说完,老曹的脸就耷拉下来,连说:“不行,不行,班里现在46个人,再加一个人就有人单桌单椅了,念书就像打仗一样,队列不整齐,整个班级都打不好仗。”
无论老李怎么说,这个学生并不是因为调皮捣蛋自己才不要的,有多老实、多勤奋、多懂事,文科多有天分,写文章多有文采......老曹就是不肯松口。
其实老曹不是傻子,心里的算盘早就噼里啪啦的打个精响,如果英语、语文很出众,其他学科稍微逊色一点,总有把握考个本科,老李也不会急霍霍的把她往外推,最大的可能是英语、语文一般,数理化很差,考本科有一定的困难,其实到了文科,虽然不用学习理化,但是数学仍然很拉分,如果文科学科又不是很出众......不行,肯定不行,风险太大!
事情就这样搁下了。
谁也没想到上面会有人想把自己的亲戚转到二中的文科班,其实好多城里的公子哥在一中作到揭瓦上墙,爸妈都想把他们转到以治学严谨、管理严明出名的二中来,但是其他学校的害群之马,谁愿意要啊,一颗老鼠屎,足以搅坏一锅粥啊,除非迫不得已,校长都以各种理由推了,所以这几年转校来的城里孩子越来越少。
老曹被校长叫到办公室后,听说了这件事,瞄了一眼老远处那副桀骜不驯的侧脸,就像听到晴天霹雳一样,虽然知道是上面的人,仍然不识趣的叨念了一番他的队伍理论。
一看校长面子上挂不住了,邵主任一拍手:“哎呦,这不正好,老李班里不是有个报错科目,想转到文科的嘛,两个一起转,队伍不就整齐了?”
“报错科目了?”校长诧异的问。
邵主任继续说“这个学生我知道,农村孩子,话不多,老实、勤奋,他姐是我带过的学生,现在在省师范读大学,当时文科成绩就特别突出。”
校长不置可否。
老曹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仿佛一台重型炮弹,一架轻型机关枪同时向自己开火。
又喝了几口茶,客人表示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尊重学校和班主任的决定,不好接收也不勉强。
校长连忙说,这有什么难处,学校这里绝对没有问题,至于老曹那点破事儿,把那个女学生一块儿转过来不就行了,这下正好48个人,整整齐齐的六排桌椅,队伍倒是更整齐了。
老曹明白那台重型炮弹是躲不过去了,刚想找个理由把机关枪挡在外面。
上面的那个人就说,嗯,这样也好,毕竟是中途转学,有个人做伴一起进教室,也不至于显得太特出。
校长连说是是是,看到大人物们已经“默契”的达成一致,老曹也只好哑巴吃黄连了。
紧接着又说到要给这位公子哥,找个什么样的伴读的问题,在这方面校长、邵主任、老曹倒是明里暗里达成惊人的一致,就是要保护好班里的那几棵好苗子。
“你俩了解情况,把谁跟尹路川安排一桌,比较合适?”校长对邵主任和老曹说。
“找个成绩好点的,带带尹路川......”
邵主任思索了一下,又说“何原......”
老曹心都揪起来了。
邵主任停了一下,摇摇头:“成绩好是好,就是有点孤僻,怕相处不好。”
校长也思索着说这样的可不行。
上面的人对这个问题也大概斟酌过了,以前在一中的时候就给尹路川安排过成绩名列前茅的男生当同桌,结果因为成绩差距太大,不仅没起到带动作用,后来因为互相看不上,反而闹得很僵,还给尹路川带来了很大的负面情绪,又给他安排了一个成绩中等,性格开朗的男生,两个青春期的男生凑在一起,又玩的太嗨,差点上房揭瓦,闹得全校鸡犬不宁。想给他找个整齐文静的女生带带,很快就放弃了,现在的小女生都不是省油的灯,很容易就会早恋。经过排除法,陪读基本元素也就出来了:成绩不用太好,不整齐,不文静,不男,不女......
“找个成绩中等的孩子,两个人一起进步,这样更好一些。”短头发一身职业装的女的正是尹路川的妈妈,这个时候,她必须要表态了。
听了这话,校长、邵主任、老曹都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这孩子从小没吃苦,又有个性,找个老实本分,勤奋刻苦的农村学生带带,只要为人本分,其实女同学更好相处,是不是?”
点头三人组又连道是。
这时候老曹倒是积极献策了“听老李说他们班那个学生就挺老实本分的,成绩也正好中游,文科成绩还挺突出,农村孩子挺刻苦,家里已经出了一个大学生了。”
旁边邵主任也跟着说:“她姐那时候就是个老实孩子......”
校长又让邵主任把老李叫来,老李过来又是左一个老实本分,右一个勤奋刻苦,上一个家境不好,下一个朴素少语,句句直中客人的意。
于是也就有了上面对王成成面审的一幕。
说来王成成对几位城里人的冲击波也不小,简直跟张艺谋早期电影里的农村丫头一模一样,去拍电影都免了形象设计了。
剪了一个城里人看不懂的奇葩头型,那是出自成妈之手的“改良版”白菜帮子头,后脑是毫无层次的齐脖根短发,两颊的头发短到露出完整的两只耳朵,细细一看两边的高度并不对称,最傻的还是那高出眉毛好一截的齐刘海,活生生一个少年版的西瓜太郎。又干又黑的小脸透出一股子的傻蒙,声音小的像个嗡嗡嗡的小蚊子,随便问了几句脸就一阵子煞白,一阵子黑红,像个扭扭捏捏的农村小媳妇。一件短袖蓝白格小衬衫,已经洗的缩水皱巴了,两胳膊上有道比较明显的黑白分界线,那是暑假去喂化肥时把两只衣袖撸上去晒成的,下身穿着洗的泛白的黑马裤,身上唯一新的东西就是脚下的凉鞋,一双枚红色皮革凉鞋高调的有些滑稽,质料太硬把后脚跟都磨破了,王成成一瘸一拐的好几天了,直到昨天贴上半贴膏药才好一些,只是走到哪里都是一股子草药味儿。
她一进来,尹路川老远瞄了一眼,不觉得吸了一口冷气: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二”中连人都要恰如其分的二到这个样子吗!
听到学校领导跟她讲话,又有些可气,人家虽然“二”一些,也罪不至于发配成自己的同桌吧,根本没人替这样一个娇小木讷的小女生考虑,这些人的嘴脸,尹路川虽然早就看透了,却始终没有看惯过!
在王成成转身的一刻,尹路川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些惊喜,难道是因为自己帅呆了?其实那一刻王成成根本没有闲暇评判美丑,只是觉得装满大人的屋子里原来还装着一个同龄人,就像在一个庄严的屋子里突然发现一株绿草,整个屋子的感觉都顿时活跃起来。
最终各位大人物经过仔细缜密的探讨,觉得成成作伴读还是可行的,校方这里正好想靠成成这枚哑弹消耗掉巨型炮弹的战斗力,尹路川亲友团这边虽然觉得这号人物远远超出原来的设想,但是在本质上还是完全符合的:成绩不用太好,不整齐,不文静,不男,不女......两个孩子既闹不起来,也不会带坏尹路川,不妨试试吧,试试吧......
老李在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终于放王成成回去搬东西了,一出门正碰上邵主任和老曹护送尹路川去教室,还有那个年长的男的也一起下楼了,这一次成成才看清这个男生全貌,顺滑的发质,白净而清秀的脸庞又似乎带着一丝对宇宙万物的漠视,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干净的味道,只是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在唱一首歌:无所谓,无所谓......
女生总是感觉自己,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这个年纪女生通常要比男生心智成熟一些,在青春期末尾的男生经常会剑走偏锋,用漠视和无所谓的态度来证明自己的成熟,其实每一个神经末梢都是那么敏感,在成成看来,这个男生还是个小屁孩,不像何原那样,身体因为下地劳动而变得黝黑壮实,思维因为学习和思考而精准睿智。
年长的男人说我把车开过去吧,东西挺多的。
邵主任说不用,学生看到了会没有心思学习的。
尹路川不由得冷笑一下:一辆轿车开到教学楼难道是把大观园搬到刘姥姥村吗!
见成成下楼,邵主任说:“王成成,一起过来搬东西。”
这个年长的男人是尹路川父亲的司机,姓马,尹路川父亲对他很信任,常开玩笑说“老马识途”,他打开后备箱后,里面放着干净整齐的被褥,一个旅行箱,一些日用品和几提兜课本,邵主任招呼了两个到办公室的男生给尹路川把铺盖和衣服搬到宿舍楼242室的空床上,这两个男生有点为难,因为是有老师把他们喊来的,邵主任说,先搬东西,下节课间再来,于是他们才搬起铺盖和日用品,马师傅拖着行李箱一块去了宿舍楼。成成就跟尹路川每人提着两提兜书去教室,走了没几步,尹路川突然把两个提兜放在一只手上提着,伸出空着的手
“给我”
“没事,我拿得动......”
“给我”见这个大男生紧皱眉头,成成只好把书递给他。
邵主任和老曹对视一眼,愁上眉梢:这小子脾气可真够古怪的!
回到教室,课间休息已经过了一大半,成成只能边收拾东西边向满腹疑问的同学说声:“快快快,帮我搬到文科班,快上课了,来不及了。”
东西都搬过去,成成和尹路川作为两名插班生在同学眼里“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同桌,只有两人知道,这是经过严峻地考验和严密的挑选的。
两人只是把书大概在桌子上摞了一下,就开始上语文课了,尹路川已经比较习惯坐在第一排了,摞上高高的书墙就行了,跟老师谁也不会碍着谁的眼,王成成反而不太习惯,老师的声音离得那么近,他一走下讲台就能看到自己的头顶,哎,这两天正长头皮屑呢,多影响形象(事实证明,爱美,是一切物种的一致追求,包括王成成这样的外星球生物)还有,王成成伸到前面的脚差点把老师绊倒,她急忙把脚收在桌腿上,又不小心踩到了尹路川干净的运动鞋,不适之余,她又想到,何原,他也在这个班里,她没来得及看到他坐在哪里,想着他看到自己搬着东西进来应该跟其他人一样诧异吧,呵呵......
下课后,成成正盯着自己那两条任性的大“长”腿做检讨时,只见尹路川拿出湿巾擦着运动鞋上那个突兀的脚印,原来鞋太白了也不好,瑜不掩瑕嘛。不过他也太娘了吧,擦什么呀。
硬着头皮说了声“对不起啊......”
......
回应是毫无回应。
算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
其实,一个外界认为很有个性的人,也许,并不是他内心真的追求一种独特,只是对外界无所适从,或者还没有能力用正确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才有了那么多有个性的青春期少年。
在尹路川摆出嫌恶的表情向成成要书的时候,其实内心是有一些沮丧的:来到这样一个地方,遇到这样一群人,虽然不喜欢,也只能接受,因为自己,让那两个男生没有办法去任课老师那里补习功课,现在竟然还要一个这么娇小的女生帮自己提书,尹路川,你到底算什么玩意儿
在他擦鞋的时候也并不是对成成有任何怨怼,只是单纯地卫生习惯,听到成成道歉的那瞬间,他想说没事儿,但是嘴最终没有张开,因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多不知道为什么的事情发生,或许仅仅因为今天他一个字都不想说,或许因为他怕一张嘴就暴露了内心深深的无奈和歉疚,让人看到了自己的脆弱。
陆续有同学过来,借向成成打招呼或者询问的机会,偷偷观察这个摆出一脸“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帅哥,真的是又帅又有范儿,就像一个太阳,猝不及防的跳进这个压抑晦暗的教室,让所有的女孩心中莫名其妙的欢喜,让所有男生毫无来由的嗤之以鼻。
王成成正在跟李梅说话间,何原从外面走进来,在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微微一笑,虽然什么都不用说,但是好像所有的疑惑都已解答,虽然好多年没有交集,那股子熟悉却从来没有冷却。何原,眼睛里一直是有一道光的,小时候的顽皮鬼怪之光早已沉淀成一湾深邃池潭,那一双眸子就像一轮倒映在池潭中的月亮一样幽深一样清冽,让没心没肺的王成成都不由得微微心疼。
生活不是戏剧,王成成潜意识里觉得因为生活是现实的,所以是严肃的,可是有没有时候突然很想笑,即使你活得再认真,命运却一样在戏说生活,就像这一天,不知道算不算改变成成或者更多人几年或者一生的一天,其实严格起来,每一天也许都算改变一生的一天吧,一个念头或者一种感觉的改变,一生的境界和境遇也许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