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nnet Lines.》三秋庭绿尽迎霜Louis

2、第二章

　　德维尔恨不得冲上去跟庇斯家的乐师理论，传统曲目和舞曲到底哪个才是正统。但毕竟不能什么都是他掌控，否则世界就得乱套；且他是个自觉自律的法律拥护者，更不会破坏规矩。
　　一个司仪模样的人走出来敲了几下钟，正门才徐徐地打开，低沉的喉音仿佛埋藏在深海宝藏的终于得以开封。几个身形相似的男子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气度不凡，每一人都穿着裁剪贴身的硬朗的正装，其中两位还别了胸饰，一位佩了肩章，看得出曾经入过军伍。
　　只有最后一个是女子，身无艳光却明目照人，发冠梳得一丝不苟，尽显上流，灰珍珠色的蕾丝层层裹着她曲线流畅的身躯，步履清雅，最惹人的还是她手里轻轻握的扇子。
　　平时聒噪的一些小姐此刻像见了大家长似的，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盯着那把粉灰色的扇，赞叹和羡慕。
　　德维尔见着她，这惊艳又不浮夸的出场，竟然让他倍感骄傲。
　　庇斯小姐的眼光只随便扫了一圈离她最近的人，又垂到地毯上。

　　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席上，正式开始品酒。庇斯一家坐在最中央。庄园的主人先是热情又客气地做些真正重要的铺垫：“感恩各位赏光寒舍，今日取到厅来的几个年份的各式酒样珍品，都敬请各位仔细品味，鉴酒会结束后还劳烦填写各位对所品的鉴味意见。”然后才把手臂抬起来，三秒一拍地伸直，用厚实的声音说：“让我们共同干杯！”
　　于是各席的男女举起了酒杯，有的一饮而尽，有的是初次面对自身的恐惧，迟迟没敢咽下喉去；举杯的手臂有高有低，有早有迟。
　　德维尔早该对此轻蔑，今日却只看庇斯小姐抬起她像天鹅那样洁白的颈部，看珍珠项链随着她美丽的动作稍微滑动。
　　喝完象征性的第一杯，大家就可以离开座位去自行选酒了。
　　庇斯小姐提着灰珍珠的礼服起身，委地的裙摆像流水一样粼粼，似乎要回房去。
　　德维尔心一横，不顾自己的动作是否鲁莽，拉开椅子追了上去。即使压低着声音，谈笑也比他激动之下的举止占据人的感官。
　　庇斯小姐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踩在皮靴下的绸裙。她毫不生气，慢慢地把扇子一点，德维尔便像受了责备的下人一样，即刻立正，身子挺得像根旗杆。
　　他才反应过来，庇斯小姐已经走得远远的，就快走出大厅了。德维尔急忙又跟上去，再次踩上她的裙子。
　　这回她有点恼了，正要开口说话，眼里又闪现一种混着自制与不耐烦的美艳的光芒，两片唇合上了，仍然显得娴静，在德维尔看来像一潭泛着桃红的水。
　　“小姐，我……”一向要求循序渐进的德维尔无法应对她直接对视的目光，差点要吻她的手，求她倾听几天来的辗转反侧，却在自己信奉的教条的管束之下，几乎什么也说不出来，“您记得我吧？我叫做德维尔。”
　　小姐愣了神，随后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把他丢在了门口。
　　庇斯小姐性格似乎有些古怪，冷冰冰的……德维尔心里嘀咕着，但是这又恰好证明了她是个大家闺秀，那种连话也不肯对他说的轻蔑态度给他留下的伤感也一笔勾销了。

　　“庇斯家的小姐……”德维尔对表姐谈起这事来，不禁哀哀地叹气。
　　莉法忙着抄罗萨写给她的情书——这是她一贯用来消闲的爱好；正起劲时候，她胸口的粉色花领几欲被镶金的桌边压坏了，皱成原貌难辨的一团，脸也贴到纸上去。莉法只在德维尔出现得突然的“甜蜜的烦恼”里插上一句：“庇斯家哪来的小姐？”
　　话音一落，德维尔的脸上呈现他要与人论辩时的那种战斗的情态。“表姐不知道么？那可是位绝世的美人。虽然华贵美貌，却不轻浮，要我说……举止甚至比表姐还要翩翩。”
　　莉法见他说得愈发眉飞色舞，既觉得好笑，又不舍得打扰他。
　　他继续着他无休止的褒扬：“你知道我讨厌舞会；她也讨厌。那真的是太完美的事了！我还绝望地想过，要是真的没有这样的与我灵魂相契的女性，我就找到了责怪上帝的借口了。而现在发现这样一位既高贵又高明的小姐，我想我不会再劝导那群泛神论者了。”
　　“好，你既喜欢，我也就替你母亲放心了：你母亲常说担心你的将来，我们亲爱的法官，没有一个贤内助是不行的。……只是庇斯家真的没有小姐；少爷倒是不少。你是连这一点也不曾了解吗？要说你是个读书人呢……”
　　德维尔仍是怀疑的神色，信念却有点动摇，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也是在花园茶会上听说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初入社交场的少女。全部的女性都在密议你那位美艳的小姐，一下午也不喝得一杯茶去。据说庇斯家的下人口风不紧，随便把那点轶闻全部抖落出去：庇斯家的第八个，竟然还是儿子！夫人执意要把小儿子当成女孩儿来养。嗨，对了！听说夫人怀这小儿子时，向全国的贵族太太们秘求了不少生女孩的偏方，一个劲儿地补，因而那小公子生得白净俊俏，模样可人，要不是男儿身，还真像位公主！你倒是瞧过了，这美丽值也不值？”
　　莉法执着笔的手顿在半空中，讲起她搜肠刮肚才找出来的花边新闻，边热切地注视着德维尔，希望他也能分享点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扇子……”德维尔自言自语；莉法似得着什么百年难遇的宝贝，全身都靠在木椅上，睁大眼睛去探听他的话。
　　“表姐，瞧您的姿态……”德维尔窘迫地笑着，掩饰心头的慌乱，手不安分地蹭着裤腿，“太不淑女了。要让姐夫撞见，会让他怎么想您？”
　　莉法从小与他相处，清楚他那种一遇到问题就下意识逃避的个性，也笑笑，端正姿容，预备继续誊信：“你要是不愿意信我，大可以亲自拜问庇斯小姐。”
　　“你觉得哪位绅士又会一见面就问‘你是男人吗’这种问题呢？”
　　“哈哈，我可是靠不住的：我从没在聚会上见过那位小姐。”
　　德维尔有些心甜：小姐的美貌不曾被他人赏芳。“那日的婚宴，表姐也没见着她吗？她像极了一个天使，穿着纯洁的素裙，金色美发微鬈，湖蓝色的发带不知与她有多么相称。她还有把粉灰色的香扇，只消轻轻摇动，奇香袭人，真是勾了人的心魄……！”德维尔激情洋溢的讲演戛然而止，生动的表情一瞬间显得僵硬了：他想到，要实现理想，第一步计划就是不近女色，而他现在这番不知廉耻的话正与他的信念背道而驰。他住了口，却又想像完成唱诗那样，补上一句：“但是一句话都不对我说。”
　　莉法无暇抚慰他，淡淡解释：“确实是贵族小姐该有的样子。”
　　德维尔接受这个理由，可还是为庇斯小姐的冷淡而失落：“我倒觉得小姐们可以对仰慕者的恋爱有点表示。”
　　她忍不住停下来笑了：“啊，德维尔！你说过什么呢？‘我们本身就要求庄重’……”
　　没待莉法说完，德维尔的脸迅速蹿红，烧至耳根。就连在沉思默想中，他都从没觉得自己这样可笑过。他从不认为自己对恋爱的态度是游戏那般轻浮的！
　　莉法怕他被无谓的东西困扰，又给了他一个台阶：“是的，是的，恋爱是庄重的事情！”
　　话间，一阵敲门声让两人停止了来往的发言。
　　稍作停顿，门被推开了，窗纱儿响应了这轻微的动作。
　　“罗萨。今天回得这么早么？”莉法把桌案上的东西都收整齐，搁到一边去，端坐了看着罗萨。
　　“是的。今天没有太多要处理的事情，部长准许我提前离开了。”沉静的蓝眼的青年入室来，向他的未婚妻欠身鞠躬。
　　虽然谋面甚少，德维尔一直把罗萨当作榜样来崇拜。从表姐时常透露的话语窥测，罗萨是那个阶层的上等人，又受了高等教育。不止眼界开阔，在这个品才并重论官阶的制度下，他的道德也一定臻于完美。眼见着他那风度举止，德维尔不禁在心里揣摩起罗萨弯腰的弧度和伸手动作的缓急，又微微有些脸红，因为被罗萨发现了。
　　稚气未脱的德维尔不愿裸露地表现自己的弱小的尊敬，只选择回避了那对年轻人的目光。
　　“挺倔的孩子，我说得没错吧？”以长辈的口吻，莉法对罗萨这样评价德维尔。
　　罗萨说：“是的。内心隐藏无数冲动，而表面上看，多数时候是微澜。”
　　德维尔敬畏这位年轻政治家的洞察力。
　　莉法示意罗萨俯身，两人耳语了几句。
　　罗萨本来平静的面容上浮泛一丝慈爱的笑：“德维尔先生，恕我冒昧了。是想把婚约定下了吗？”莉法则看戏似的，瞧着德维尔的脸再次涨红。
　　德维尔只感到有些腿软，全身的血流也温暖胜过平日：“噢，那倒还太早了些……”
　　“莉法提出建议，明日我正好要到庇斯家的府邸上处理公事，德维尔先生，要是你愿意的，你可以跟我的马车去一趟；嫌闷了，若不妨碍正常秩序，我想向来大方的那家不会介意你在庭院里散心。你意下如何呢？”
　　德维尔抬手松了一下一直以来都系得过紧的领结，欣喜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请明日三时在您府前候我。”
　　他目瞪口呆，三时！？德维尔在心里拨着表盘，他足足少了四个小时的睡眠。
　　罗萨看出他心思，温和笑着，解释一句：“是的，三时。早上进行政治活动更能保证私密。希望您不要迟了，耽误时间。否则有可能我等不了您。”
　　德维尔咬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