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中毒的蟹老板

2、第 2 章 【2】 快

　　【2】
　　快乐王子的雕像高高的耸立在快乐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耸立在城市上空―根高大的石柱上面。他浑身上下镶满了薄薄的黄金叶片，明亮的蓝宝石做成他的双眼，剑柄上还嵌着一颗硕大的灿灿发光的红色宝石。(出自王尔德《快乐王子》)
　　——题记

　　4.25，一个不幸的日子，陪伴我10年的老伙计就要离开我，他已经足够虚弱了，这让我不得不相信他将离我而去，哪怕我是不愿意的。
　　世界上我不愿意的事情还少吗？

　　“费斯，给你讲个故事好吗？——不，可怜的朋友哟，不是因为你老了，就是作为今晚……恩，包括未来几天晚上的睡前故事好吗？恩……再不济，就当陪我这个懒骨头聊聊天呗？”

　　壁炉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金色的发丝在软融融的火光下舍去了针一般锋利的锐芒，他坐在毛茸茸的椅子里，温厚的掌心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这个忠诚的伙伴的光滑毛发，14岁的牧羊犬，即将到达生命的尽头了，尽管如此，多年来良好的营养并没有是它的毛发变得干枯粗糙——

　　他也总是像火一样，不断地燃烧着他的生命，他为数不多的生命，我的朋友，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呢？老费斯。

　　蓝色的眼睛缓缓的闭上，张开，再闭上；
　　就是这双眼睛。
　　当初要是不贪恋着光的温度，我又如何会做那扑火的飞蛾？
　　如果当初，放弃这双没什么用处的眼睛——不，还是有的好，还好有了。
　　眼前壁炉里亮起来的火星灭掉，木烧的差不多了，一两点火星溅了出来，倏忽的光影不紧不慢地点亮着那双此时泛着暖意的海一样的眼睛。
　　这么美的眼睛——为什么呢？

　　“老费斯，你还记得刚见我的时候我吗？没什么问题的感觉，对吧？”
　　毛色润亮光滑的牧羊犬把头靠在我的腿上，鼻子轻轻地：“嗤——”了一口气出来。
　　一副嫌弃的不得了的乖巧样看的人心痒痒，我又忍不住在那个毛脑袋上抓了两把。
　　放松身子往后一倒，我要在这个深夜，这个雪夜，这个和我那小家伙相隔数万里的西欧小城市里讲述一个故事，一个我一生只会讲一次，并且只能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讲给我临死的老伙计，好让这个故事好好地沉淀下去。

　　我说：“原谅我恶俗的用这个目前我脑海里唯一能想得起来的开头——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所不怎么对孩子们负责任的孤儿院，说是孤儿院还有点不对，那就是一家与贩卖儿童的组织勾结在一起的违法机构——里面有一群快乐的傻孩子，尽管他们被父母以各种理由抛弃，但是他们身体健全，除了一个异类——这个异类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无论睁眼闭眼，他都只能看到一片黑色，就连院长阿姨都不屑于关他小黑屋——关还是不关又有什么区别呢，大概都是一片黑吧，虽然那时候他也不大清楚黑是个什么颜色，他只是习惯性地睁着眼睛，这样有一种‘万一哪天就能看见了呢？’的期望感，但实际上他早就习惯了黑色的生活，即使看不见，他的听觉和嗅觉更加灵敏……”
　　“他表面上是孤儿院里面所有孩子都害怕的‘笑起来很可怕的大哥哥’，但实际上他自卑极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健全的，在一群健全的人之间，自己低人一等，他甚至为自己身体的不健全感到绝望。”
　　“后来啊，院长阿姨交给这个可怜的瞎子一个新来的小孩子，听说是个哑巴。”
　　“虽然这么说有点恶毒，但你无法理解那一瞬间那个瞎子的内心是多么雀跃——他心想，‘终于有人和我是一样惨的了’。”
　　“他费心费力的照顾那个小哑巴，无论什么时候都陪着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小哑巴总是在笑，无论是受欺负还是身体不舒服，嘴角翘翘的，嘴一抿左边的脸上就一个小酒窝，摸起来软绵绵的，偏偏上道得很，总是不由分说的黏上来，赶他他不走，你好好和他说话，他又矜持起来了。你退他进，你进他又退，实在好玩的很，又不调皮，于是逗他就格外的有意思。”
　　于是火光温柔起来，眼神也软了下来。

　　“小家伙，你看，门外那个一直笑着的叔叔叫哈哈怪，旁边那个胖阿姨其实是一只猪变的妖怪，不要和他们见面，也不要和他们说话——他们会在晚上跑到我们这里抓走小孩子吃掉的。”我小声骗他说，很愉快的感觉怀里软软的小身子僵了一下。
　　怀里小脑袋默默地往我怀里缩了缩，握住自己的手凉凉的，软软的，金发的那个男孩儿握住捏了捏，觉得有趣，又轻轻地捏了捏，感觉那个小爪子有点不耐烦的想抽出手来，赶忙握住。可是明明很显而易见，这小家伙开心得很——这家伙明明很享受别人的身体接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遇到又矜持的像个小公主。
　　躲在厨房里的我们听见那脚步声远去才放下心来，我眼疾手快的从案板上顺下来两个白花花的馒头，随手递给了缩在怀里努力想变成一个小团团的小家伙手里，我把耳朵凑在桌子和锅炉之间的空隙，偷听他们说话。
　　那个长的人模狗样的“唐先生”和那个穿着时髦很喜欢孩子的胖胖的“李小姐”——听孤儿院那帮消息灵通的小朋友说的——总是一起来，但他们不是夫妻，似乎是上下属关系，他们总是跑到这边来，不知道做些什么，总是第二天早上再走，有时候就会领走一两个我们这里的孩子，但他们要这么多孩子干什么？
　　每次有小孩子被他俩领走，院儿里就会有那些羡慕或嫉妒或祝福或不舍的小伙伴一边儿掉眼泪一边儿让人家“我好不想你走啊！一定回来看看我们”之类的，但被这两人带走的孩子再没有一个回来。
　　有小孩子去问，问的烦了院长就会说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听了这话，孩子们多半撇撇嘴满脸失落的走了，但其实他们都很为那些离开的孩子感到开心，也有一些会愤怒嫉妒的，也很正常。
　　我难免疑惑：被这两人带走的无一不是可爱漂亮极了的，两个月来一次，几乎每次都能带着孩子走，他们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
　　旁边小家伙倒是没管那么多，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一角另一只手抱着一个馒头就啃，咀嚼声很小，估计之前在家里也是受过良好的礼仪教养的。虽然放了两个小时馒头已经不热也不软了，小家伙依旧很满足的吃得起劲儿，刚发完烧，身上一层黏黏的汗，等着小家伙吃完馒头带他洗个澡吧。
　　我正这样想着，突然听到院长说：“李小姐……新来……特别漂亮的男孩……喜欢……您送过去……”
　　我直觉不对，最近新来的孩子只有我身边儿这小家伙，“送过去”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瞥了眼这个吃东西吃的特别专注的小家伙，虽然看不见，但小孩可劲儿吃的样子……怕是饿了一天饿坏了，干馒头都吃的起劲。我拍了拍小家伙的头，小声地让他在这吃馒头，我马上回来，于是我蹑手蹑脚的挪到厨房门口，差点带翻了一个小板凳，我连忙去扶，虽然过了漫无天日的日子很久，应该习惯了，但我在这种时候多少就有点手忙脚乱了，好在没搞出多大声音。
　　有些奇怪——厨房以前是决计不会有这些低矮的给孩子们就餐时坐的凳子的，我和小家伙也没带进来一个，那这个凳子是谁拿进来的？但他们快走了，我也不去多想，只附在门框上侧耳听。
　　院长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她有点神经质的笑道：“价钱……不敢不敢，怎么能问您要钱呢？您看着给吧，别伤到了我们那孩子就成。”
　　那个人五人六的唐先生也笑着说：“钱自然是给，我们上面的，偏喜欢可爱的，要确定可爱的。”
　　挺意外，他声音还蛮好听的，声音有点沉，但是醇，像酒。
　　那李小姐也是娇嗲的说：“诶呀，那是，谁不喜欢可爱的孩子呢？”
　　那个唐先生笑了起来，院长也笑。
　　脚步声远了。
　　身后有人牵住我的衣角，不用想我都知道是谁，我拉住他的手，悄悄地走了。
　　我没有戳破真相的能力，我也没有戳破真相的勇气，我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想，模模糊糊，但是我心里清楚，这是真实存在的。
　　我只能尽我可能的保住我牵着手的这个小家伙。
　　这个沉默的小家伙不知道可怎么办呢？
　　明天怎么办呢？我很害怕。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们带走我的小家伙，我这小家伙相信我，我还没有教会他写字，还没有给他吹那首曲子。
　　该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
　　本来想带着小家伙去洗个澡，但是小家伙挣着挣着的不愿意。小家伙不是很喜欢晚上洗澡，因为晚上水是凉的，这孩子怕冷。
　　没办法，小家伙乖乖的吃了药，自己就乖乖地爬上床了，还一边拽着我的手。我只能拉着这小家伙睡觉了，明天早上院长要骂便骂吧，我是没心思想那些了。头甫一挨枕头就昏沉起来，小家伙还有点余烧，应该比我都疲惫。
　　小家伙觉得被子里不暖和，蹭蹭的挪过来，钻进我怀里，我也有些迷糊，一只胳膊叫他枕着，另一只胳膊不由自主的顺到他背上去了，下意识的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小家伙很快睡熟了，软软的小身子放松下来，小拳头放在我的脖子上，凉凉的。

　　不管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大不了带着小家伙躲起来，他们走了我们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