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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暖玉生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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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一宫装女子卧于龙榻上,周身笼罩朦胧玉青色光辉,肌肤更显光滑。
侧耳倾听,门外脚步响起,知是皇上夜间处理完成堆奏章,夤夜前来。急行几步,整装迎接,月色下,被一双手温柔抚摸过脸颊,渐渐向下探去,感受到掌心的炙热,忍不住要抬手回握住眼前的人,下一刻却是不出意料地被紧紧抱起而后温柔放在床上,往后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皇上自行解衣睡去,像是看不见榻上有任何人的存在。女子愣怔半晌,侧过身睡了,眼角余光刚巧能看见那身躯的流畅曲线,那是自幼习武所练就的一身筋骨。有时她能感受到,皇上看她的眼神不是面对一个所谓宠妃的爱重温柔,也不是面对美人的炽热情欲,甚至,有时她觉得自己好似在那眼神中变成了一件冷冰冰的物件,慢慢被冰冻得失去感知与欲望。月光透过窗棂打在身上,像极了幻化人体那日洞口投下满月的清冷辉芒。
自进宫那日起,登基数月从不留宿后宫的皇上便日日留宿在玉容殿内,宫中皆传玚妃独得圣宠,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于是空担了狐媚惑主的骂名,任控诉玚妃狐媚惑主的奏章一摞摞积压案头,像是笑自己修行千年却勘不破情关。皇宫的龙气慢慢侵蚀着身子,每回因现原形而痛楚难当,却羞于想起如今恬不知耻地白赖在这里,最终仍是求不得。
近日像是皇宫的龙气又盛了,身子酸乏得愈加明显。清晨在满身的疲倦中醒来,懒懒倚靠在榻上,听见伺候的宫女说今日宫中来了一位美人,心道人间美人庸脂俗粉者众,一个个挤破头地要进宫来,也不过又来了一个作伴苦捱的。
潇沅下得凡来,一个法诀给自己变了套凡间女子的衣饰,穿戴齐整,便开始坐在宫墙下发愣。思之反复,决定先使个美人计混进宫再说。掐指一算,这大小官员的身世性情片刻便了若指掌。心里已有了计较,风遁而去,转眼来到宰相府门前。
宰相为官圆滑,一心钻营权势,作为两朝元老,深得先皇器重,也纵得他愈加不知足,贪墨满库金银,万金都是零头,更别提那波斯的百年老龟的龟壳、番邦进贡的十尺红珊瑚,都把与小儿做耍子,这便引得新帝渐渐起了忌惮之意,宰相一心要寻个功绩,好教皇上念及他的好处,惶惶月余。
这日宰相起了个大早,换上崭新朝服,静坐等待上朝的时辰,吩咐下人将应准备的都备好,只待退朝后便要去求见皇上。
看看日影,时候差不多了,一抬小轿稳稳向皇宫行去,轿中坐的正是潇沅。潇沅笑宰相不懂皇上心意,真个信自己胡言,忙不迭去送美人。潇沅却知晓皇上虽不满宰相已久,然树大根深非一朝能拔除,近来晾也晾的够了,是时候寻由头安抚于他,偏生宰相安逸惯了的,一受冷落便慌手脚,疏忽了这层,叫自己钻了空子。这番是作为宰相远房表兄家的女儿进宫去。潇沅自思不必真个如深闺怨妇一般去争甚么宠,只需见机行事,寻机对付那妖便了。
御书房一番觐见,顺利入了宫赐了个名号,分得了一座宫院。几日下来,皇上面也不曾露,潇沅半夜隐了身形潜入那妖寝殿内,却未见行房,这幻尘镜也不得用处,看不见这二人对彼此揣的是个什么心思,心里暗自着恼。
那妖愣愣坐在窗边,夕阳的暖光打下来,潇沅只觉得这妖竟泛出一股人气,再加上三分相思之苦的愁苦哀怨之色,也像个寻常女子了。潇沅觉得这大半是咎由自取的心结,与自己没半点干系,便收起了那点同情的心思,走上前去。
潇沅看看四周,宫女皆不在附近。走到那妖对面坐下,凝神细看,发觉这是一只玉妖,想来本体是一块通灵宝玉,周身灵气异于寻常妖物,不像是吸天地灵气苦修来的道行,倒像是经某种机缘无意间道法大成,修成人体的。
潇沅才一现身,那妖就惊慌失措哭了出来,如丧考妣般苍白着脸跪下,一边拭泪,一边惨兮兮望着潇沅:“近日皇宫龙气鼎盛,小妖知是有贵人来相助吾皇,却没料是仙子您。仙子是来寻小妖的?我知擅自与凡人生情是小妖的不是了,可小妖实是情根深种心愿难了,若仙子定要为难,小妖只有一死而已。”
潇沅听了此言只觉的胸口闷闷的不大痛快,这妖用性命胁迫自己,倒是失了先机了,受制于她。不过瞧着这妖无心梳妆形销骨立的样子,想是真个有甚心结才赖在这也说不定。潇沅不觉站在对立面颇为细致地思量了一番,心软道:“既如此,我暂时不为难你,你说你有心愿,究竟是什么?”
那妖小心翼翼扭了扭身子缓一缓膝盖的酸疼,道:“小妖本是一座一尺高的玉像,有一日被鲜血滴在心口处,开了灵智,恰好所落之处灵气鼎盛,像是有高人渡劫失败后魂飞魄散,灵气四溢,小妖便吸了灵气一跃化成人形,恰好皇上赶到此地像是寻找甚么人,这便见到了小妖未著衣衫的形貌。皇上是小妖见到的第一个人,小妖见第一面便心里喜欢,瞧见皇上不转眼地瞧着小妖的身体,还将小妖抱在怀里,便以为皇上也是喜欢小妖的,原来竟是小妖想的差了。”
潇沅听得戚戚焉,忍不住插嘴道:“地上凉的很,你坐那边椅子上罢,你叫什么名字?不必一句一个小妖了。”
那妖抬头,眼里露出一点欣喜,忙站起身来去椅子上坐定:“小妖本没名字的,皇上唤我做玉容,仙子瞧这门口的匾,小妖名字是这两个字。”
潇沅道:“玉容,你接着方才的说罢,即是皇上不喜欢你,你所言未了之愿,可是关于他?”
玉容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像是此话颇难出口,潇沅也不催,把玩着颈项上挂的幻尘镜,静静等待。半晌玉容道:“玉容愚笨猜不中皇上心思,但玉容也不傻,皇上不喜欢玉容,甚至每日来我这玉容殿都像是泄愤一般,玉容还是察觉得到的,之所以迟迟不走,是要求一个明白,玉容不像凡间女子懂甚么三从四德,只想要皇上一句真话,可是再三询问,皇上都只闪烁其辞,玉容只求仙子有以教我。”
潇沅一想这是自己本行来着,如今却是为了成全这玉容的心意,这一身本事也能深入体察下界苦乐,自觉甚是与有荣焉,便应了下来,端的何故皇上对玉容不予理睬行为怪异呢?
潇沅回思往日修习仙法时也曾数度入过宫闱,当时一心在于法术却未曾仔细观摩这妃嫔与皇上相处的情景,如今做来只觉得甚是不伦不类,要一个仙子真个婉转温存言笑晏晏去承宠,潇沅窝火得直想辞了这差事。
天上临胥担忧潇沅做事恐不得法的一盏茶还未饮完,凡间半月光景,潇沅已将皇上哄得一口一个“卿卿”。原来潇沅与后宫那帮珠围翠绕颇相处了几日,将仪态礼制学了个八九分。加上掐算之能,便在为皇上添香换茶之余,依据朝事喜忧摸索皇上的心思聊天相谈,不几日便能够畅论朝政不被猜疑,还被皇上视为珍宝女状元,叫得亲热。
聊朝事聊得投机却不是潇沅的本意,潇沅是要将皇上的私事、心事过问一过问。这厢客气有礼地相待了几日,潇沅终于现出司情殿仙使的本色。
“退朝。”今日朝政万事顺遂,万民安乐,国无外寇。
潇沅将反刍几日的一句:“你待那玉容的心思是如何?”小心包围在一大团的甜言蜜语陷阱中,与皇上插科打诨吃糖饮茶折腾了足一下午。
从未料到皇上健谈如斯,潇沅想大概是这人间帝王那个不是众叛亲离骨肉相残,也许一生从未有过分享心事之人,心事憋的狠了,才会毫无设防告知一个相处不足一月之人。潇沅等着最后的发问,却最终没能问得出口。
潇沅开始发现,那些潇洒地劝解思凡之仙的大话,竟说不出半句。这种身有牵绊的感觉很是奇怪,哪里出了问题呢?潇沅不解,与玉容的约定,抑或是对皇上的同情?
潇沅勉强将口中的桂花糖咽下,有些开始怀疑,自己所修法术是否真个能如亲历,是否能撑得起司情殿自称历遍凡间情事的自得,有否资格掌控这人间的男怨女痴。
于是潇沅赞了句:“这桂花糖倒很有滋味。”便匆匆告辞离去。皇上呆呆坐在空了的杯盘边,直到鸡鸣日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