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枝上》鹿青芽

2、主帐夜谈

　　有生之年，裴明远如此认真地打量起一个女人。

　　即使说了那样令普通女子脸红的话，这个女子迎过来的眼神却是落落大方的，精致的浅粉色眼妆衬托着她大而亮的双眼，似颤动在桃花瓣上的两滴露珠，安静又荡漾，清澈又妩媚，直直要看到人心里去。眉间一瓣花钿妖娆得恰到好处，如此浑然天成恍若她肌肤上的烙印，而她那含着笑的唇瓣上，画了浓浓的红胭脂，媚却不俗，就像眉间的花掉下的两片花瓣。堇色的束腰长裙完美地包裹着她纤盈的体态，摇曳的灯火下，她就像一枝纤柔的丁香，耀眼得让旁边的那几株花枝瞬间萎谢了。

　　如此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向来不近女色的裴明远着实怔了一怔，但他素是清冷之人，瞬间便定了心神，淡淡地问道：“不知姑娘为何如此自信，觉得我会同意呢？”

　　女子娇俏的笑了，浓妆下的笑容却如少女般天真无邪：“将军应该看得出来，奴婢是这里最漂亮的呀。”

　　“啊……这倒是…..但裴将军也不是在意美色的人……”被惊艳得还没回过神的袁立结结巴巴地说着，有点手足无措。女子闻言挑了挑眉，眉间的桃花顿时像活了一样。她看着裴明烜，十分坦然地说道：“美丽的花不盛开在英雄的身旁，还不如枯萎了呢。”

　　袁立自顾自地接话：“其实……我也可以算个英雄…….”

　　未落的话音被裴明远突然的话语打断：“就是你了。跟我过来吧。”

　　在主将的营帐里，裴明远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除了美貌，总觉得这个女子身上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很特别。身为卑微的宫女，却敢化那样浓的妆，说那样骄傲的话，明明是那样羞耻的事情，却要求得如此坦然大方，好像并不是请求来侍奉自己，倒像是请求和自己一起并肩上战场似的。真是古怪啊，宫中竟也能养出一个如此大胆的女子吗？

　　在裴明远锋利的目光审视中，这宫女却落落大方地慢慢走到裴明远的面前。步若生莲，袅娜似柳。在他的面前站定，她嫣然一笑，轻吐的一句话却令裴明远震惊不已。

　　“将军，我是陛下派来监视你的人。”

　　营帐里的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寒冰，一瞬间的死寂却如一日这般漫长。“陛下有什么理由监视我？”裴明远语气冰冷，“第一，我忠心耿耿，南征北战，陛下不会如此防备；第二，就算陛下受人蛊惑，怀疑我有二心，又怎会只派一个小小宫女来监视我？”

　　女子依然是巧笑嫣然的模样：“第一，将军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但也功高震主，陛下器重您，但也防备您，如今大战方过，外患一平，陛下自然要马上着手内忧；第二，陛下监视您，并非受人蛊惑，是陛下自己担心您这边战胜了子虚，转身便倒戈相向；第三，陛下为了防您当然不会只用我一个宫女，至少我知道，奴婢离京的时候，将军您的府宅已经被御林军包围成铁桶了。”

　　裴明远脸色铁青，一把扼住女子细白的脖颈，杀意已在掌心，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女子呼吸困难，喘着气艰难地回答道：“就凭…..此时的……危在旦夕……”

　　裴明远眼神一动，慢慢松开了手。女子仿佛终于从水下浮出来般狠狠吸了一口气。

　　裴明远慢慢坐回椅子上，心里翻天覆地。他奋战守护的陛下，原来是这般的不信他。虽然早知他平庸非明主，但万万没料到，他猜忌他已到这般田地？

　　过了好一会，裴明远低声问道：“既然陛下有心在我身边安□□这个眼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担心陛下杀你吗？”

　　“陛下命令我一直留在将军身边监视您，但将军不好女色，如果不这样说，恐怕再没有别的方法能让将军留下我了。”

　　裴明远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你是监视我的人，我又怎么可能会留你？”

　　“将军就是今日不留我，明日陛下还会派眼线来，将军始终都会活在陛下的掌控下。”

　　“那你和别的眼线，有什么区别呢？”

　　“我相信将军的忠心，所以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朝中不乏佞臣，若换了别人来监视将军，只怕有人向陛下汇报时会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与其承担含冤的风险，不如留下一个已知底细的眼线，不是吗？”女子顿了一下，“我若不能成功留在将军身边，很快就会被杀手杀掉，将军救人救己，请留下奴婢吧。”

　　裴明远定定地看了她良久，然后如梦方醒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樱荻。樱桃的樱，荻花的荻。”

　　“你没有姓？”

　　“奴婢是孤儿，所幸十岁时得养父母收养，但是身份卑微，不敢随养父尊姓。”

　　“好。樱荻，自此便跟着我吧。今夜所谈，莫要再提起，从今后各做其事便可。”

　　“是。将军。”女子低眉顺眼，但裴明远总觉得这个女人和她奇怪的名字一样难捉摸。多疑的陛下，神秘的宫女，难以揣测的人心，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裴明远，第一次感到迷茫。似乎看见了将军的不安，女子轻声说：“将军放心，只要将军问心无愧，我自然不会向陛下胡说，陛下也不会冤枉将军，将军只当我是个普通侍婢就好。”

　　“过了今夜，你自然就不再是普通侍婢了。”

　　女子一惊，诧异的模样竟也别有风情，“将军……这是何意？”

　　裴明远的眼神淡淡望向别处：“因为这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今夜之后，你便应当是远苍国第一将军裴明远最宠爱的女眷，日夜伴我左右，如影随形，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