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之城》魏田田

2、第 2 章 报到那天，

　　报到那天，宁果穿上自己最喜欢的天蓝色衬衣，扎在牛仔裤里，蹬上皮鞋，出门前还对着镜子梳了头。来到楼下，看着自己的小车，上面落满了树叶和灰尘，引擎盖和车顶上还有很多从树上掉落的果实的汁水，黑漆漆的，心里一阵难过。这个车从2012年起就一直陪着他，走南闯北，立下汗马功劳，他和它之间早已是人车合一，有种兄弟之情。之前在展览馆上班，单位离家很近，就把它在院子树下放置了几个月，都脏成这样了。
　　“哎，我的好兄弟，委屈你了，从今天起，上班的地方远了，咱们又能每天一起打拼了，再不冷落你了。晚上下班了就帮你洗洗。”
　　宁果开着车，顺利地来到传媒中心楼下停好。他抬头望着这座十几层的高楼，虽然不是特别高，但这是在家乡华南市，却能让人有当年在上海出入写字楼那种感觉，实在非常难得。而展览馆那种祠堂一样的地方，更是不能和这里相比。以后能在这种地方上班，每天的心情一定是非常愉快的。
　　外宣部的办公室在九楼，一出电梯，通透敞亮的楼道左手第一间就是。和姜奋、吴勇两位部长简单地寒暄后，他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这个位置，和吴部长面对面，隔了一块格档，背对着姜部长，自己的一举一动刚好被他一览无余，他心里一瞬间有点小小的不爽，不喜欢这种被人监视着的感觉。
　　姜部长开始说话了：“宁果，之前投票这个功能你做得不错，但是暂时用不上，现在有个更紧要的任务交给你。”
　　“嗯，您说。”
　　他问道，“家乡的传统紫金花节你知道吧？今年是由咱们单位承办，赖主任要求我们部门实现一个微信抢票功能，能设置奖项、奖品数量、中奖率。时间很紧，这周末紫金花节就开始了，我们必须在这一周内上线，并把几百张票发放出去。”
　　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姜部长，那为什么不用这个功能来考我呢？我用了一星期熬夜做出来的东西都白做了啊！”
　　“不是，那个投票功能主要是想看看你的能力，有没有资格进我们这个部门。现在你进来了，就要完成这个抽奖功能。以后开发这块，都由吴部长直接负责，你和他多沟通。”
　　“好的，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宁果按了面前这台老旧的一体机的开关，看着那慢吞吞的启动画面，心里百感交集。“这算什么？坑我呢？他们认为，我用着别的单位的公众号，辛苦给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是很容易就实现的么？而且真正要用的东西，是要服务于重大活动的，就可以这么儿戏，我来上班了才说，而且就剩5天了！”
　　几分钟过去了，电脑终于启动好了，他才反应过来，需要看一下这台电脑的配置，很有可能无法做开发。打开windows资源管理器一看，酷睿2的cpu，2g内存，还跑着win7系统，难怪启动都这么慢。这完全不能用来做开发，不行，得赶紧给他们汇报。
　　“吴部长，我想跟您沟通一下，这个电脑……”
　　“宁果，不急，你先过来，我跟你说一下以后你日常的工作。”
　　“好吧。”
　　宁果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打开了一个网站，上面显示的是华南市传媒中心官方网站。
　　“宁果，这个网站是咱们传媒中心官方网站，现在由外宣部负责维护。维护内容主要就是单位的新闻视频上传，每天早上要到五楼的制作室，从专门的ftp服务器上用u盘拷回来，然后用格式工厂和狸窝格式转换器转换成两种格式，分别用于网站上传和传给市政府。走，咱们去五楼，我给你现场演示一下。”
　　他只好跟着他出去，下楼时他说，“吴部长，你们给我配的电脑，性能太差了，完全做不了开发的。还有，我需要一台用来运行web应用和数据库的服务器，而且这台电脑一定要连公网专线。”
　　“我明白，单位这种一体机只是用来进行一般文字性工作，开发肯定不行，你回去自己写个配置单，部门来申请购买。”
　　“那需要多久能批下来？”
　　“不好说，因为单位添置设备都要走流程，还要看上面领导心情。”
　　“啊？吴部长，时间紧迫啊，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那台笔记本跑开发已经很吃力了，那这样吧，我把家里的台式电脑搬来，中午回去就搬。”
　　“那也好，你先忍耐一下，赶紧把配置单列出来，我们尽早报上去，三楼机房，有一台闲置服务器，里面是Linux系统，你自己去看下能不能用。”
　　来到五楼，看着他插进去优盘，找到每天按日期编号的文件夹，把各个栏目的节目拷出来，很简单的操作，宁果还以为有多复杂。往回走的路上吴勇说，“宁果，幸亏你来了，每天这种事都是我做，现在交给你了，我终于可以解脱出来了。”
　　宁果一阵苦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他想问问这位负责开发的部长是不是和他一样是搞软件出身，于是问道：
　　“吴部长，您以前也是做开发的？”
　　“哪里，我学的是电子工程专业，毕业后教了两年书，就来传媒中心了。从没搞过开发。”
　　话说到此，宁果总算明白了。二位部长都不懂什么是软件，所以就想当然，认为什么都很简单，所以这样安排他的面试。未来当他遇到技术难题，该如何让他们明白他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应付他们认为很简单，实际开发起来却很复杂费时的需求？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做，如果能像在上海一样，带着团队来应付这些事情，他可以信心满满，可如今，他有些害怕了。
　　由于还不能着手搭建开发环境，他边转着视频格式，边整理接下来的工作内容：1.因为很久没有用过linux，大多操作指令都忘了，暂时没有时间去复习，所以决定给机房的服务器重装系统。2.家里的台式机性能尚可，但为了运行速度，决定把svn资料库和数据库服务器端都装在机房那台机器上。3.找他们要“无限华南”这个公众号的账号密码，还有应用id，应用秘钥。4.数据库装好后，搭建开发环境。5.在网上找一个大转盘demo研究一下。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中午回家，他吃了饭就开始收拾电脑。他请父亲帮他一起搬下去。
　　父亲很奇怪地问他：“果儿，你把电脑搬出去干啥？”
　　“爸，传媒中心配的电脑性能太差，我需要用咱家的电脑去做开发。”
　　“哪儿有用自家电脑给公家干事的道理？你让他们买啊。”
　　“爸，已经给他们提交了配置单了，他们去申请了，但是他们让我做的功能只剩一周时间了，紫金花节前抢票要用。我耽误不起时间了。”
　　“哎，好吧，不知道他们传媒中心有没有像你这样把单位当家一样敬业的人。孩子，别太拼了，不敢再像上周那样天天熬夜了啊，身体要紧！”
　　“爸，放心吧，我以前在上海，经常晚上加班，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没事的。”
　　把电脑弄到办公室装好，喝了口水，他就来到三楼机房里。大厅里是一面屏幕墙，眼花缭乱的各个频道在上面播出着；机房里温度很低，数不清的服务器安静地躺在一排排机架上，很有现代化的感觉。他要找的那台机器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这是一台戴尔的老式刀片机，叫不上型号，好像很久没用过了，机身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他拉开控制台，按下开机键，机器风扇像拖拉机一样的吼起来。“果然是放太久了，风扇里面一定全被灰尘堵住了。”
　　安装windows server 2008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知在机架前站了多久，他忽然开始打哆嗦，“好冷啊！”机房里为了保护这些机器，温度都是恒定18度。
　　“不能再站着不动了，要不该感冒了！”他开始在机房里来回走，看着屏幕上的像蜗牛一样的进度条，为这一分一秒浪费掉的时间着急。
　　等操作系统、数据库和svn都安装完，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他的腿都麻了。回到办公室，姜、吴二位部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一口气把中午泡的茶喝得精光。
　　姜奋说：“都搞定了？”
　　他回道：“嗯，基础部分装好了，操作系统防火墙端口限制那些，我上来通过远程桌面调，下面太冷了。”
　　“呵呵，是啊，你辛苦了，走吧，下班了！”
　　“你们先走，我的事还有很多，走不了。”
　　“好，明天见！”
　　“明天见！”
　　一个星期以来，每天睡眠都没有超过3个小时，身体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头好疼，太阳穴不时的像有人用锥子在扎它，长时间的伏案工作，腰酸背疼，两条腿无论怎么伸展都是僵的。
　　“哎，岁月不饶人哪！”宁果感叹。自己已经29岁了，记得刚走出校园时，因为没有工作经验，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接收他的公司，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每天主动加班到晚上1、2点是常事。可是因为那会年轻，从来没觉得累，天天容光焕发充满斗志。而现在呢，明显的感觉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抗议他，告诉他它们需要休息。
　　他边做扩胸运动，边来到了办公室的大落地窗前，使劲看着远方，好让眼睛也休息一下。看着外面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他不禁问自己，为什么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现在没有了小时候那种亲切感呢？是不是我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了，不习惯了？想想也是，自己的青春，为了追寻心中的梦想，无缘无悔地奉献给了上海。而自己家乡这十多年的建设发展，自己遗憾的错过了，没有机会参与，也没有机会目睹。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夜空中，仿佛有个声音对他说：“你不该回来，这里不欢迎你。”
　　此时此刻，好想回到家里，陪父母好好吃一顿晚饭，可是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原来，想下班回家，是这么奢侈的一件事。为了得到这份听起来体面的工作，不管心里有多抗拒再坐到电脑前，他还是强迫自己坐下，硬着头皮梳理工作思路：
　　第一，“无限华南”是传媒中心的官方微信公众号，作为开发应用的正式环境，测试在它上面做是不现实和不允许的。那么他虽然从展览馆离职了，但是微信管理员的权限依然在他手里，展览馆的同事因为没人懂所以根本就把这事忘了。他悄悄地用他们的公众号来调试开发，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异常的。虽然这是目前最佳的解决方案，但他内心还是好排斥，因为这已经是非法行为了，他现在算传媒中心的人，无权在未经展览馆方面同意时擅自使用人家的公众号做开发测试，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完全可以追究他的法律责任，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偷窃行为。他想，传媒中心外宣部的领导们，为何可以如此不负责任，只说要什么功能，完全不管为了开发这个功能他们需要提供什么保障。微信公众号开发，需要测试环境，这个测试环境从哪儿来？本就应该由部门领导来考虑，而不是让他这个普通员工来考虑！他们不管，他只能偷展览馆的公众号用。如果现阶段，他没有这个资源，这项目还怎么做？他们好悠闲啊，下班的时候都是那么迫不及待，好像多一秒都不想在办公室耽搁。而他呢，却要为他们本该费脑筋思考的事情买单。算了，认了，我是新来的，他们是领导。希望老天保佑，展览馆那边晚一些有人关注，晚一些有人发现，他们的公众号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本不该有的菜单。
　　第二，开发环境已搭建完成，只需要一个html5页面，用来展现抽奖转盘，主要精力应放在如何实现中奖逻辑上。
　　第三，微信平台要求每个公众号的后台必须通过80端口提供访问，传媒中心虽没有域名供他使用，但暂时可以通过ngrok暴露他自己机器的80端口到公网，就由他这台电脑来充当web服务器，而数据库装在三楼，性能不会差。
　　到目前为止，开发难度相比一星期前已经降低了很多，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之前做的投票功能虽然没用上，但是所有的基础功能可以马上投入使用，也不算白白浪费了。想到这里，心里紧绷的弦松弛了，回家睡觉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头，“不管怎么样，先好好睡一觉，再熬夜打疲劳战只能事倍功半。”
　　回到家，他的头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8点，宁果准时来到了办公室。经过一晚惬意的睡眠，他精神大振，打算好好的打一仗。开门时发现吴部长已经来了，他的网页浏览器上展示着传媒中心的主页，他正聚精会神地低着头看手机上的小说。他从他身边经过时跟他打招呼，
　　“吴部长早啊！”
　　“早！”
　　“对了吴部长，你怎么选了背靠门的位子，有人进来岂不是一眼就能看到你在干啥，多不好。你应该挑我这个地方啊。”
　　“这有啥，我每天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传媒中心这个主页打开，反正是我们维护，看上面的内容也算工作之一啊，谁能说啥？没人的时候我就看小说呗，多好。你那位子，干啥都能被姜看见，打死我都不去！”
　　听到这句话，宁果心里不禁笑出声来，这吴部长也真有意思，还和小孩一样，有着这般心思，就是为了能好好的看小说。他倒是很直接，应该是一个好沟通的人，比那位姜部长，让人觉得好接触得多。不知为什么，他从小都觉得，脸色苍白的男人，大都很阴险，对姜部长，必须得留点心。
　　寒暄完，宁果准备开始写代码了，刚刚理好思路时，吴勇对他说：“宁果，你该去拷视频了，以后早上记得一来就去拷。”
　　“好的，我知道了，这就去。”他无奈地站起身，拿着优盘往出走，出门时不经意回头一看，吴勇又低头沉浸在他的小说世界里了。他不禁苦笑，原来他来以前，他每天需要站起来做的事情就是这个拷视频了，他来后这个工作交给他，终于没有什么事能打扰他看小说了。
　　光拷这些视频，就占据了他差不多四十分钟时间。还好转码什么的就放在那里让它自己进行，不用操什么心，他可以继续干手头的事情。就这样，两天时间过去了，他每天机械的拷视频转码，白天和晚上抓紧一切时间开发，抽奖功能已经差不多实现了80%，离胜利越来越近。
　　而软件开发这种工作，永远不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永远会有未知的麻烦在前进道路上等着你，而你所能做的，只有遇见问题解决问题，而且必须有不解决问题不睡觉的精神，才有可能成为优秀的软件工程师，这是在上海刚入行的时候，带他的项目经理告诉他的，他一直记在心里，在多年的工作中一直奉为座右铭。因此，当出现困扰他整整一下午的技术问题时，他一点也不急躁，一坐就坐到晚上8点半了。
　　这时，接到姜部长的电话，“宁果，你还在单位加班吗？”
　　“嗯，姜部长，我还在加班，遇到点难题正在解决中。”
　　“那刚好，我也要来加班，写紫金花节的串词，你吃饭了吗？”
　　“没有，姜部长，没时间去吃。”
　　“行，我家包了饺子，我给你带点过去，你这不吃饭哪儿行！”
　　挂完电话，一阵暖意流过心间。这么多天的加班加点，他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此时一个关心的举动，足以让他咬牙坚持下去。“看来，姜部长是好人呀，我之前以貌取人实在太不应该了。”他想。这几天来，虽然姜部长和他交谈不多，但这些天白天在单位，看他总是在为紫金花节的事奔波，现在还来加班，应该是挺负责的一个部长。而吴部长，从早到晚，都只会坐在那里，开着网页，然后看小说，中午休息时间都不愿站起来走走。这几天，也没问过他进度怎么样，呵呵，这就是我们的副部长，他好悠闲，好安逸啊。
　　半小时后，姜奋来了。他径直走到宁果桌前，放下一个塑料袋，里面用保鲜袋装了一袋饺子，另一个小袋子里装着醋汤，真是细心的人。
　　“你赶紧吃，哪儿能饿着肚子加班呢。”姜奋说。
　　“嗯，太谢谢姜部长了，您怎么也来加班了？”
　　“没办法，今年紫金花节开幕式的串词单位安排我写，压力好大，不加班不行了。”
　　他们似乎都没时间再说话，姜奋把鞋一脱，双脚盘在腿下面就开始写东西了。宁果就像很多天没吃饭一样，三下五除二就把一袋饺子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