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世界尽头的心跳》此生离群

8、八

　　第二天睁眼，我摸索遍了医院的每个角落，再没有某个讨厌的家伙跳出来吓我，我的心空落落的，突然意识到陈柏言是真的离开了。
　　后来，我也多方面地探听过陈柏言的消息，但无奈，科室的阿姨秉持着自己是一个正直的医生的原则，怎么也不肯透露给我患者的信息。我难过的想，这辈子若他不来找我，我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了，这是一件多么没有办法的事啊。
　　大约是在半年后，我捡到一个笔记本。
　　有个病人拿着一杆针筒冲上了医院运送废弃医疗物品的车，说自己是某个星球派驻到地球的，他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来接他回星球的飞船只是，他找不到启动飞船的按钮了，然后疯狂的翻腾着车厢后的废弃物。
　　我站在十步开外环手抱胸看着这一切，蓦的，病人扔出的东西里面一个牛皮纸做旧封面的笔记本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个笔记本我在陈柏言那里看到了许多次，曾几次想要偷看它都没能得逞。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里一阵鼓动，意识还未找回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迅，速冲了过去抓起笔记本就跑。
　　我像一个怕被人抓到的小偷，一路狂奔回病房，落了锁，然后翻开笔记本。
　　只是第一页，就让我几乎不能呼吸，因为姓名那一栏写的名字，赫然是古临安，而字迹，分明是出自我手。
　　静了很久，我才颤抖著手继续翻下去，一页一页、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的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我读完那几百页的笔记本，天色已暗。脑子里有无数的声音在响，可我一句也听不清。
　　我带着满腹的疑问和笔记本去找了李医生。
　　我镇定的问：“那些飞车党抓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最后落到他桌上的笔记本上。
　　他叹了口气，“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否认，勇敢的瞪着他：“陈柏言呢？”
　　在我的瞪视中他缓缓开口，说出的那句话，证实了我在看完笔记本后的猜想。
　　陈柏言根本就不是什么卧底记者，他是这个精神病医院几百人中的一员，也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小公子，而我，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女孩。我叫古临安，小蘑菇是陈柏言对我独一无二的昵称。
　　我曾是他的护工，同他一见倾心，日久生情。
　　他有先天性白血病。我脑袋里有颗瘤。
　　两个不知道明天的人应该如何相爱。
　　那就把每一天都当做末日来相爱吧！
　　因为知道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们要比普通情人更珍惜对方，每一秒对我们来说都弥足珍贵，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那时候我想，就算明天我要立刻死去，此生也无悔。
　　后来，陈柏言不知怎么就知道了，我脑子里有颗瘤的事，在他的请求下，他的父亲联系了美国最好的脑科专家为我做手术，在等待专家飞往国内的时候，夜归途中我遭遇了飞车党。我伤得很重，尤其是头部，流了很多血，情况危急，等不到美国专家了。我的师兄，陈柏言的主治大夫，也就是现在的李医生，为我做了这个手术。
　　俗话说的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头部受到了巨大的撞击，居然将那颗瘤撞得偏离了原来错综复杂的神经群，手术很成功。
　　伴随了我大半生的瘤被成功切除了，可它还是带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二十二年的记忆。我的记忆从此就是一张白纸，所谓的过去，不过都是我身边的人，一字一句亲手画上去的。而那些画里，没有小公子，没有陈柏言，也没有小蘑菇。
　　陈柏言联合了我所有亲近的、熟悉的人，绝不向我提起我们的过去。
　　他给我的最后的温柔，是不让我想起过去，不让我记起他。
　　他总拿在手里写写画画的笔记本，正是我放在被飞车党抢走的包里，最后被劫匪丢弃的日记本。我不知道他在找回它之后并没有交给我。他在我未写完的地方画了许多我的素描，以及许多想对我说，却未能开口的话。
　　以前我总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所有，所以我时刻都拿着一个笔记本，记下我所认为珍贵的琐事。而陈柏言，他在上面记下了对他来说珍贵的东西--我。
　　而今，如他所愿，我忘记的一切，我并没有记起来什么，我全然丢失的属于我的二十二年的记忆。陈柏言说的那些，李医生说的那些，日记本记下的那些，我一丝一毫都没能记起，可是这个笔记本几百张厚厚的纸，却替我记得一切。
　　就像我忘记了陈柏言，可我的心跳依然记得他，每次见到他都激动得像要跃出胸膛扑进他的怀中。
　　李医生说，当他们宣布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时，陈柏言只是难过了一小下，最后竟然慢慢的笑了起来，他说：“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
　　陈柏言，这有什么好的呢？
　　是幸好我忘记了你，忘记了过去？是幸好我好了起来？还是幸好我可以活的长长久久？最重要的是，如今，就算失去你我也不会难过，因为如今的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曾有过短暂交集的陌生人。
　　陈柏言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了，在医院装卧底记者陪我的那一段时间，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他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连联合了一整个医院的人为我演了一场戏，然后，他这个最佳男主角还没等到我给他颁奖的时候，就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地、安心的、没有遗憾的，长眠。
　　我忽然记起，那天在灌木丛边，陈柏言说的话。他说：“再见了，我的小蘑菇。”
　　再见了，如何能再见？
　　陈柏言，你是个骗子。
　　我紧紧攥着日记本，闭起眼，悲恸随着眼泪大滴大滴的涌出眼眶。
　　如果痛真的忍一忍就能过去的话，陈柏言，请告诉我，需要忍多久我心里的痛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