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若]良缘》十里青柏

2、峨眉 在山上住下

　　山上本无圈养起来的牲畜，不知哪一日有个小弟子从山下回来，走到山门才发现身后一直跟着个小鸡仔，心一软带了回来。静玄听闻，认为它或许与峨眉有缘，问过周芷若便将它养在后山的一小圈地里。
　　小鸡仔长成了大公鸡，自然要打鸣。
　　半夜里穴道终于解开，赵敏连自己是如何以这种怪异的姿势倒在塌上也不知，至于盖在自己身上的一层被子是怎么来的就更不知晓了。她只知道天还未亮就被打鸣声吵醒，刚动了动就发现落了枕是何感想。
　　郡主娘娘身娇体贵，自然不愿被吵醒。她翻过身来躺好，用被子蒙住整个脑袋，企图继续睡下去；谁知它一打起鸣来便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扰得她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没了动静，赵敏却也睡不着了。
　　“周芷若！”
　　房门被人捶响，声音乱七八糟，一听便知是赵敏。周芷若开门便见她来势汹汹，若是忽略她的头与脖子不在一条直线上，还是能镇得住人的。
　　“赵姑娘是落枕了？”周芷若表情淡然，抬手在她肩上与颈窝处各轻拍一下，赵敏登时便觉疼痛消除，面上一喜，转而又沉下脸来：“你别以为我会谢你。峨眉山上为何会有只公鸡！”
　　周芷若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揶揄一句：“怎么？赵姑娘是觉得峨眉皆是女眷，便是牲畜也必须都是母的不成？”
　　被噎了一下，赵敏也无暇去管，只道：“它每日都这样打鸣，吵得人安宁不下，趁早杀了罢，兴许还能有道肉菜吃。”
　　“觉得吵的只有赵姑娘一人。”周芷若转身入房，“峨眉上下五更便起，倒是没有这份忧虑。赵姑娘也该理解，草木禽类皆属自然。峨眉尊佛，听风声雨声都觉有灵，鸡鸣亦如是。”
　　“亏得周掌门说得出口。”赵敏身上单薄，入了屋忽觉暖意融融，便赖在此处要同周芷若一同用膳；周芷若不及答话，房门又被敲了三下，是送饭的弟子来了。
　　“掌门——”她见着赵敏坐在桌旁，忽而变了脸色，还未继续说下去便被周芷若拦下：“无妨。传话下去，赵姑娘要在峨眉借宿一段时日，在此期间，峨眉上下不可为难于她。”
　　“是，掌门。”弟子虽是应下，到底有些气不过，将饭餐摆上桌时还瞪了赵敏一眼。
　　折身回来，周芷若才落座，便听赵敏摇头直叹：“周姊姊，你峨眉的小弟子们气量可着实不大。”
　　“大抵是何种师父，就有何种徒弟。”周芷若舀了舀粥，让它尽快凉下来，“元人的自负都写在脸上，简直是提醒我们莫要忘记国仇家恨。”
　　赵敏一时无言，端起她摆在自己面前的粥碗，突然开口：“不一样罢。”
　　“甚么？”周芷若透着雾气看不清她的脸，只道她是要为自己辩解一番。
　　“我是说——”她夹了颗青豆放到碗里，向嘴里送了口白粥，声音囫囵，“你就不像你师父。周姊姊还是漂亮得多，纵然心狠过，终究比灭绝师太好些。”

　　早膳毕，周芷若将赵敏友好地从身旁赶走，进了书房誊写佛经。
　　赵敏自然还是跟进来了。
　　她坐在一旁的凳上，闲得百无聊赖，便打量起整间屋子来。她起身来到书架边，成册的经书整齐地码作一排，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正是心经中的一页。
　　赵敏扫视一番，视线落在“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一句上停了半晌，转头发问：“周掌门，这些经书都是你誊写的？”
　　“本也有三四册是师父的，只不过她老人家的遗物如今已收进箱中。现在这些是我所书，换上不过一两个月。”
　　赵敏听罢又去看，书架一共四排，最下一层已经摆满，再向上数一层也已摆了一大半，教她不由叹道：“当真是好毅力，短短时日竟已抄了这般多，难不成周掌门每日除开晨起讲经便是抄书？”
　　“嗯。”周芷若头也不抬，蘸了墨继续运笔，“下午也会去练武场看看弟子们修习得如何。”
　　“峨眉掌门还真不好当，我如果做就肯定做不好的。终日待在书房里抄经，不知道会憋出多少心事。”赵敏轻笑一声，半晌听得周芷若回话：“听赵姑娘的意思，是说我有心事？”
　　“我可没这么说。”赵敏踱到她身旁，俯身去看她手边已经写满的纸张，“若是你真有心事，才会觉得我话中有话，另有所指。”
　　周芷若再不作声。
　　直到赵敏坐在一旁，几乎快要睡去时，才听得那道清冷的声音入耳：“赵姑娘若实在觉得无趣，大可以在山中转转。”

　　此时正值夏末，峨眉山中已经凉快起来，兼有松柏遮日，不必为燥热烦心。
　　赵敏在山上晃悠，一路有不少人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她也并未理睬。既是独处，之前不及想起的事便计上心头。
　　说一句“算了”，又怎会真的毫不在意？
　　她不知自己留信一封便只身上了峨眉，张无忌会否担心，又会否挂念自己。
　　……大抵是会的吧。那他会找来么？
　　转了一上午，回去用了午膳后，赵敏又走到一间小屋前，忽见一群身着峨眉弟子服的半大孩童围坐在一处，个个埋着头，手中忙活得紧。
　　心生好奇，赵敏忽然玩性大起，翻身上房，趴在屋顶上去瞧。只见几个稚童个个手执竹篾编得起劲，不多时便有一女童做成一个竹篮，起身拍了拍衣上泥土便跑向练武场；随后又有不少竹筐、竹帽成型，几个孩童又将它们在墙边分门别类摆下，这才尽数离去。
　　赵敏更为感兴趣，当即返回书房去寻周芷若，却不见她人影。
　　想来是去教弟子练功了。
　　跑了大半日，赵敏还是有些乏了，躺在一旁塌上睡了过去。再睁眼时，阳光打在她面上，耀眼极了。
　　她微眯着眸坐起身来，见周芷若正在斟茶，便也坐到她面前为自己倒上一杯。饮了两口，赵敏终于回神，连忙道出自己的疑问：“我午后见小弟子们都在编些竹筐竹帽之类的物件，这是要拿到山下去卖？”
　　“不错。这原是师姊们偶尔下山为自己采办时，手头银两实在不够，暗地里便琢磨出这么个就地取材的方法。后来师父知晓，也并未多加阻拦，时至今日便成了峨眉的传统。”言至此处，周芷若放下茶盏，抬手指了指窗边挂着的竹帽，“我少时下山次数屈指可数，只是偶然兴起随着师姊们做过几次，这竹帽还自己留下用了。”
　　赵敏闻言便起身将竹帽取来，搁在桌上来回的瞧。瞧着瞧着，思绪便飘远了。
　　她忆起张无忌从前与自己闲聊，那时不知聊到了何处，竟提到了周芷若——
　　“周姑娘自幼便没了双亲，在汉水与我和太师傅相遇后，便在武当引荐下入了峨眉。听大师伯说，周姑娘自上了峨眉山后极少玩乐，一直勤勤恳恳，武功在峨眉同龄的师姊妹中罕见敌手，因而才能成为灭绝师太心中的继位人选。”
　　张无忌说这番话时，赵敏不过听一听便过了。如今想来，她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些心疼。心疼起当年成为孤女，在峨眉山上独自刻苦的周芷若来。
　　见她盯着一顶竹帽神游起来，周芷若便觉好笑，轻咳一声：“赵姑娘若是想学，教你倒也无妨。”
　　赵敏听罢，对上她的眸，轻笑着摇了摇头：“今日在山中转了很久，还得了个故事听，已经足够了。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样日复一日下来，就是周掌门成长的峨眉。”
　　周芷若愣了一瞬，面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一些：“赵姑娘感慨倒不少。不过——你并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峨眉。”
　　赵敏怎肯服输：“日子还久，总会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