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如君所愿-第一章 自己看 ...
-
[ 一 ]
漆黑的夜晚,往升女中公寓的走廊里忽然闪过两个黑影,迅速轻盈得像情报员,连正在巡视的宿管丁主任锐利的手电筒也未来得及照清她们的面目,两个人就迅速闪出丁主任的视线,从一楼的窗口跳了出去。丁主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连忙一边呵斥一边打开门追了出去。
“站住!哪个班的?”
可是两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几秒钟就消失在学校花园里曲折的回廊中。
丁主任又惊诧又愤怒,决定继续追。
但她却没想到就在这时,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计划,就在刚被丁主任自己打开的宿舍大门那里展开了,女生们三五成群、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大门里溜了出来,还不忘互相报以同志般的默契微笑。
十几分钟以后,训导处和宿管室的众多老师和主人一起气急败坏地站在实验楼下,仰头看着已经爬满整个屋顶、裹着被子披着大衣吃着零食的女生,除了按学生们的民意“谈判”以外,毫无办法。
“今晚有百年不遇的狮子座流星雨,我们是为了观摩学习,学习完了,我们一定好好回到寝室。请老师们放心!”被推选出来的谈判代表坐在最靠边的房顶,向下喊道。
“你们这些学生这样太不安全了!”训导主任大声喊,“看流星雨的事可以商量!但是你们要下来!”
谈判代表转身看看大伙,几乎所有人都冲她摇头说“不要”。
“一旦下去就没得商量了!”“白天的时候大家联名申请都没有被批准,现在下去了他们一定说话不算……”大家纷纷议论。
“我再说一遍!可以让你们看流星雨!但是你们先要下来!这样容易出现意外!你们这些女孩子不要太顽劣!你们再不下来我要上去了!”宿管丁主任急得大声喊道。
“老师,请别吓我们,”作为谈判代表的女孩冲下面扮了个鬼脸,“我们胆子小,脚下一滑会出意外的。”
下面的几位老师果然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就这样,经过了十几分钟的僵持,屋顶上的学生终于被允许等待到12点钟。大家都紧张地等着,很怕12点钟声一响,谣传中的流星雨依然没有出现,那样大家都只好扫兴归去了。
刚才爬房顶的阵势十分宏大,而最后几个没来得及爬上去、又被老师拦下的学生,现在也站在实验楼下悻悻地被老师们看管,但同样也等着看传说中的流星雨。所以老师们难免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这所小私立学校公寓楼里所有的学生此刻应该是都集中在实验楼,于是老师们全部在这里紧紧看守,生怕屋顶的学生出意外,却忽略了依然大开的公寓楼门,以及里面还有没有学生。
公寓楼这里,就显得十分冷清了,敞开的大门也许很意外自己竟无人看管,于是随风吱吱呀呀地唱起歌来。只是没唱几句,就被一直从里面伸出来的纤瘦小手扶住了。她是个看起来如此柔弱娴静的女孩,长发及腰,眼光中闪着一滴泪水一样的怯懦,甚至于让人觉得,她之所以没有爬上屋顶,是因为她没有这个力气。但是她却看也没看一眼不远处人声鼎沸的实验楼,就很响亮地地把大门关上,然后转身回到公寓楼里了。
她叫静微,在班上她是个很是沉默的学生。虽然她深知自己有自己的倔强,却因为看似柔弱的气质而被所有接触她的人或轻视、或宠爱地对待着。
寝室里的同学都已经在刚才跑光了,于是宁静的夜在此刻尤其的宁静。静微正想打开自己的应急灯,却突然感到隔壁寝室有一盏应急灯亮了起来。这种应急灯的灯光是往升女中的每一个住宿生都再熟悉不过的,由于每晚11点公寓楼准时熄灯,很多需要更多时间学习的学生就会偷偷点起这样的灯。其实不论是否真正需要,这样的灯几乎每一个学生都备有一盏,以备自欺欺人,考前回首往事时可以安心。
这么晚了,会是谁?在这样热闹的晚上选择独守青灯呢?静微忍不住好奇,推开了隔壁的门。
灯前的人披着素色的毯子,短发齐耳,漆黑的眼眸堪比黑夜,专注地看书,看起来丝毫不为推门而入的人所扰。
“书羽?”静微有些胆怯地轻声说。对方却全没有反应。
“书羽?”静微稍稍增大音量,“你也没去?”
静微忍不住凑过去,看着书羽似无旁骛地在书上继续标记着一句话,直到最后一个句点写完,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
“明明看见,还问什么。”
听到这样说,静微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好笑,她试探地问书羽:
“我们一起自习吧?”
“好。”书羽说完,又低头看书。静微一厢情愿觉得书羽说这句话时似有笑意,于是很高兴地回去抱了自己的书和应急灯过来。
“不用点,用我的光吧。”书羽头也不回。
静微本想把两盏应急灯一起点亮,却也忍不住发现书羽的建议更节省也更浪漫,于是又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应急灯放下,凑到书羽的书桌前。
书羽和静微两个人,专注时的样子有很大不同,前者看起来似有雕塑一般的定力,专注的眼神不免让人觉得深不可测;而后者,眼中似乎永远含着半滴泪水,专注的时候,那滴泪水成了一面小小镜湖,让人几乎想去呵护。
“书羽,明天要调桌了。”
“是。”
“书羽你的话,应该不会担心这种事吧。”静微小心地看书羽的脸,却捕捉不到任何表情的变动。
“不担心。”书羽翻过一页书,在寂静的夜晚,这纸页的响声分外刺耳。
“如果我和你分开了,你希望和谁一桌呢?”静微趴在桌上,用铅笔在书上乱画。
“不要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书羽合上书,关掉了应急灯,“我睡了,你早点,明早还要一起跑步。别忘了。”
“是。”静微依然乖巧地说。心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撞击了一下,瞬间有些心凉。她提起自己的应急灯,缓缓走出了书羽的寝室,并轻轻为她关好了门。
早读完后,班主任老李穿着一件新衬衫笑意盈盈地踱进来。
“李老师变帅了!”第一排的小瑞大声起哄,马上得到很大一部分人的热烈响应。在往升女中这样特殊的环境里,大家不可能像混合学校里的女生那样去关注某个“校草”级男生的穿着,于是班主任的每一件新衬衫都能称为全班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话题。
“帅了吗?”老李稍有得意,却故意板了一下脸,“帅的话,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好了!今天咱们有个很严肃的主题:调桌!”这回老李的脸是彻底严肃下来了。再也没有人敢调笑了,所有人都屏声静气,自祈多福。形成了一种几近肃穆的氛围。
“不过在调桌之前,我想说一件事情。”老李常规性皱眉,“听说昨天你们可给我长脸了。”
全班开始出现大面积的低头偷笑。
“我听宋主任说,昨天的流星雨事件是咱们班的几个人才挑的头。哪几个人才呢?还有那位谈判家,我给你们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下自习到我办公室来。”
全班的人头都陆续地转向淑宁,一个大眼睛,梳着娃娃一样齐齐刘海的女生。
“看什么看吗!”淑宁小声地抱怨,“我还不是为了人民。”
调桌是每学期开学的一件大事。在高中里,所有学生绝大多数时间都会花在教室里,所以所坐的位置,包括如下两方面的因素:周围的自然环境(指与窗口、与讲台或门口这些标志性建筑距离怎样或通风状况是否良好等因素),和社会环境(指周围相邻学生的个人及群体素质、特征,以及与自己的关系等等)在内,这两大因素的综合指数的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就能决定该学生在今后的生活状况。在班级里,座位的排列是有一定规律的,班主任制定这个规律,并遵循这个规律,在进行一定的变通做一些局部微调。也就是说,这个关乎每个学生整个一学期命运的生杀大权掌握在班主任手里。
在这个班级里,座次的规律也并没有和别的班有什么不同,不外乎是大体上按成绩名次决定座位的前后,局部上有微调。名次在一个班级里的威力相信每一个上过高中的人都有切身体会。在此无需多言。
这个班级的格局传统,一直以来是这样的:前二排包括了前十名的所有学生,以及一些虽然名次在倒数几个、但因为其他原因而得到特殊照顾,被发配到这样良好的学习氛围中的学生。同理,第三四排、五六排及至最后的第十排也是这个样子。
书羽和静微都做在第二排。静微的成绩稳定,永远是第五名,书羽的成绩也稳定,永远是第一名,这两个人像两个钉子一样牢牢地定在成绩单上的这两个位置上。似乎是这样,两个点可以决定一条线段。于是书羽和静微这两个人之间的线段永远是那么长。
静微此刻紧紧盯着老李的脸,仿佛期望看到什么玄机,忽然,老李眉毛一挑:“淑宁,你和书羽换一下。”
静微觉得心中一震,怎么会是这样呢?她忍不住又盯着老李看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书羽书桌上的东西非常简洁,所以收拾起来也快得惊人,当淑宁还在稀里哗啦的翻出桌下的各色物件和课外书时,书羽已经站在淑宁旁边等候了。淑宁笑道:“太好了,终于不用坐第一排当吸尘器了。小瑞,我会永远怀念你的!”
“放心吧,您老也在我心目中永垂不朽。”小瑞偷偷打着电玩,头也不抬地说。于是书羽和小瑞变成了新的同桌,正好坐在静微和淑宁的前一排。
静微还没想好怎么掩饰自己强烈的失落,就见淑宁在桌下悄悄向自己伸出手,低声而快乐地说:“多关照吧!妞,我注意你很久了。”静微现在的心情实在不适合开玩笑,只是腼腆地笑了笑,和淑宁握了握手。
对于淑宁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挺让人兴奋的开始,为什么坐在柔弱的静微身边,会有一种春风得意般惬意的满足感呢?淑宁没有细想,她觉得自己从此比别人有了更多的责任和权力去照顾这个有着长长头发、水一般眼眸的娇弱的小姑娘。静微个子很小,加上瘦弱,总能令淑宁想起自己小学五年级的总是营养不良的妹妹。
因为妹妹是超生的,所以淑宁的公务员父母为了躲避惩罚一直被偷偷把她寄养在乡下的奶奶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妹妹从没有被很好的照顾过,妹妹不但生得瘦瘦小小,而且尤其眼中的那一汪清水般的怯懦,淑宁认为和静微简直相似至极。
谨慎起见,直到去年之前,父母从来未对淑宁提起过这个妹妹,淑宁对此也似毫不知情。去年9月,妹妹该上小学了,于是妹妹被第一次接到城里的家中来生活,淑宁被告知生活中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大活人,而且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实在是唏嘘感慨了一阵。而父母觉得亏欠妹妹,于是百般地待她好,难免有些忽略一直独享关怀的淑宁,渐渐地,“原来我还有一个妹妹”的惊喜被嫉妒取代了。有一天,父母要出门,交代淑宁在家看好妹妹,淑宁心不在焉地看漫画,没注意到妹妹在厨房打开了煤气。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不适合在这样开心的时刻回忆。淑宁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静微,突然觉得她和妹妹的五官也是那么相像,淑宁几乎不敢再看下去了。
调座位后的第一节课,静微有些心不在焉。淑宁和小瑞因为昨天的事一直在班主任办公室接受教育。于是静微和书羽孤零零一前一后的坐着,静微觉得这距离不免疏远凄清了一点。虽然是近在咫尺,她想,但是大概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近距离观察书羽专心时的样子,再也不能随时随地把想说的话说给她听,然后听到她只言片语的回答。静微知道,被所有人认为是冷漠至极的书羽,有时候也是会对自己兄长一般浅笑一下,在这世上,仿佛只有她可以独享她隐隐约约的关怀和亦真亦假的体恤,那似乎是她的错觉,或者她梦里的事,但是只要不说,又何尝不可以认为是真的呢?
“这两道题非常有难度,我想找两个人到黑板上来做一下。”小姜开始用眼神在教室里搜寻。
搜寻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一直没有人抬头。
就在这时,淑宁不合时宜地回来了,而且还不甚撞散了第一排书桌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一打练习册。是学习委员芳黎刚刚收集好的。于是和芳黎两个人一起匆忙地低头捡理。
“捡完了吗,捡完了放好,你们俩一起上来做题吧。”小姜好像很得意自己的出其不意。
“我恨命啊。”淑宁咕哝道。
“恨命也没用,”小姜听到了,说,“是命运让你在那一刻不早不晚走进我的视线的。”
全班哄笑。芳黎老老实实地走上前去了,淑宁只好稍稍端详了一下那两道题,挑了一个看起来字符较少的,下面又是窃笑。
小瑞用笔捅了捅书羽,低声说:“你觉不觉得小姜很像一种什么动物?”
书羽和小瑞很是生疏,礼貌地浅笑了一下,别过头去做题。
“不负责任地说,我觉得她挺像海狸鼠。”黑板上做题的淑宁回过头悄声说。
静微本无心参与玩笑,可是听到这句话,再次看了看小姜,就马上忍不住趴在桌上笑了起来。因为她心里也一直觉得小姜似乎像一种什么,但是从没想得这么确切,近日发现,果然如此。从此以后,这个绰号从前几排起,很快传到全班,流毒甚广。但是有件事只有小姜自己知道:这个名字也正是自己中学时代的绰号。看来果然某些人是真的生来就会很像某种动物。这也许就是各个物种之间冥冥中的缘分吧。
芳黎认认真真地在写证明过程,字迹非常纤秀整齐,让淑宁也忍不住停笔欣赏。而淑宁的字草乱写意,为这个所有科目的老师都曾苦口婆心地纠正过她,可是依然无悔改之意,不一会儿,淑宁的字完全侵占了芳黎的领地,芳黎被挤得无处可写,只好放弃原则,越写越小,最后写到黑板的角落才得以收笔。
“芳黎的证明方法保守一些,这样不会有错,但是也不会很节省时间。芳黎,你再思考一下有没有别的办法。”小姜说,接着她仔细辨识了一下淑宁的字迹,然后说,“淑宁的……淑宁,你自己来讲解一下吧,你的字很难鉴别。”
淑宁仔细看了半晌,只好为难地说,“老师,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了……”见小姜脸色一沉似要发作,忙想想又加了一句,“反正我的右脑也不是很好……”
静微刚要喝水就被这句话呛到,于是一边咳嗽一边随所有人一起大笑起来。
于是静微终于在自以为将持续很长时间的抑郁之中得到了一些拯救。她暗自想如果和淑宁坐在一起,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上午课间活动快结束时,老李在办公桌上发现一封匿名信,字体清秀,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李老师:
我检举秋妍和淑宁,她们两个人有不正当的关系。
多年在往升女校的带班经验,已经让他对此类情况几乎胸有成竹,老李在桌上刚收上来的作业本里挑出几本,查看了一下其中的字体,就把匿名信放进了抽屉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