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雨中等你》吕玉城

1、南山 第一章

　　第一章

　　下雨了。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雨滴打在玻璃上，沿着各自的轨道滑落。灰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对于南山市来说，这里几乎常年笼罩着积云。清晨拉开窗帘，不出意外的会下一场绵绵雨，却又会在你喝下午茶的路上，放晴了。傍晚的火烧云会让你忘记手里香醇的红茶，只想坐下来，托着腮安静的停在这一刻。
　　这个常年雨水光顾的城市，就是我离开家后藏身的地方，我喜欢这里，喜欢这个常年微雨似烟雾般笼罩的城市，它的阴郁也让我无处躲藏的影子，找到了不被阳光暴露的安全感。
　　叮铃的下课铃声响了，我收回视线看了看讲台的位置。想到了课前辅导员的谈话内容。
　　开学将近一个月了，因为打工时间的冲突，让我缺席了几堂重要的修分课程，我没有申请到这学期的奖学金，学费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着落，我给了辅导员一个错误的联系电话，他没有办法联系到我的家人，只能给了我最后期限，一周时间。如果下周还没有把学费交到报告处，就会要求我办理休学。

　　我收拾完手里的背包，从课桌上拖着它拉下来，背包耷拉在我腿边，走出教室。穿过吵吵闹闹的人群，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有一处楼梯出口，这边的楼道人很少，楼梯口多是教师办公室，因此多是办公的导师出入。我扶着栏杆一层一层的走下楼。
　　雨停了。
　　走出教学楼，看到周围已经没有打伞的同学。大家都是推搡着，说说笑笑的朝着各自的方向走着。我单肩背上背包，将手放在外套的口袋里走进了人群。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还有一股香甜的青草香。将近四月的南山似乎已经提前进入梅雨了，满眼望去全都是绿。新发的嫩叶，树杆上斑驳的铺满了墨绿的苔藓，路边花坛里的杂草也是吸收了充足的养分，正在奋力的生长，大概正在努力追求最先开放的红花。有时候，我觉得这里的呼吸都是绿色的。风景很漂亮，但是我此时没有了欣赏的耐心。我有些烦躁的，挠了挠额头的碎发。
　　我就读的南山艺术学院，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高等艺术学府。当我得知自己被录取的时候，难以置信的认为自己花光了这辈子的幸运才能来到这里。同时你也能猜想到它昂贵的学费。
　　我原本可以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我有一张不曾动过的银行卡，每个学期我的妈妈都会往卡里打钱，然后会和我打一通电话，告诉我如果有时间，记得回家。可这一切的“不用担心”停在我七岁那年。
　　懵懂的我第一次了解到，我的爸爸是一个有时间才会来看望我和妈妈的爸爸。
　　小时候，每次我问道“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在家呢？”
　　妈妈总是解释说忙着工作，这样才能给我买更多的礼物。然后拿着新买来的玩具和点心哄我开心。
　　直到解释变成了争吵，贪心变成了蛇吞象。
　　我的爸爸原来是别人家的爸爸，我的妈妈原来是一个不该存在的过客。而我，原来只是妈妈和她的情人生下的孩子。
　　争吵一旦开始，就会有更多不跌不休的理由继续着。
　　直到这个争吵的理由变成了我。
　　醉酒的她，我的妈妈，摇晃着我的肩膀大声埋怨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一个男孩？为什么你不是一个男孩？这样你的奶奶，或许就会心软的接纳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
　　年少的我还不懂这个为什么，只是害怕和惊悚。害怕到整个身体都在打颤，害怕到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地上爬起来，拼命的哭喊。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懂得这个为什么。才明白，原来我似乎也是一个不该存在的过客。
　　我长得不像我妈妈。我没有她天真烂漫的大眼睛，她笑起来还有一对迷人的梨窝。后来她学会了酗酒，每次醉酒后就会发了疯似的问我为什么，我都会觉得她好可怜，比起我没有办法选择的出生，她完全有选择幸福的机会。
　　“为什么？”我时常问自己。
　　为什么要变得这么可怜呢？
　　为什么要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呢？
　　为什么明知道是错误的决定还要坚持呢？
　　但是可怜积累多了，会变成可恨。我很失败自己这么不被需要，却又没有发泄的地方。
　　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假装开心，假装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人陪我讲睡前故事，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画出来；没有人陪我玩，我就给自己画了许多好朋友；没有人陪我过生日，我就给自己画了一整夜的蛋糕。
　　一天天，一年年。直到我来到了这里。我离开了那座称为是家的城市。

　　我默默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朝宿舍走。由于是午饭时间，女生宿舍里还很安静。
　　我打开锁，推开宿舍门。将背包丢到床铺下面的书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翻了翻桌子上的书本，从最里侧找出一个大大的文件袋，空空的袋子里只装了一张银行卡。我并没有打算用这笔钱，也没有将它邮寄回去，因为我知道，这是妈妈和她的爱人唯一还能联系的理由，因为我。
　　自从离开家，我就倔强的告诉自己不再花他一分钱，可是，算算自己手头的结余，一周时间存满七千块是不可能的。
　　我看着这张银行卡发呆，脑袋里在快速飞转着到底该怎么办。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它塞进书桌的抽屉里，拿着房间钥匙出门了。
　　走出宿舍楼，我习惯性的看了看手表，时间还很早。我打算步行去下午兼职的便利店，我在心里琢磨着，看在我认真工作的份上，也许可以跟老板聊一聊预支薪水的问题，虽然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甚至会让我丢了这份满意的兼职，但我还是打算试一试。
　　正在这时，一个匆忙的，明朗的男声叫住了我。
　　他站在我前面停了下来，解释说：“嗨，我跟在你后面叫了半天，你没有回应。”
　　在他开始新一轮解释之前，我撒了个谎说自己赶时间。
　　我现在没有心情去处理搭讪的问题，他却伸长了手臂又一次拦住了我。
　　“你有时间吗？我只耽误你两分钟时间。”
　　“这是我的名片。”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了我，“因为不知道你是哪个系的，所以我在女生宿舍门口等了你好几天了。”
　　他的解释让我不得不仔细打量他，我警惕性的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红褐色的卷发没有规律的堆在脑袋上，却又是有精心打扮后的蓬松，脸上很白净，穿着休闲的黑色运动套装。
　　看到我怀疑的目光，他尴尬的挠了挠头发，连忙摇着脑袋否定我的猜想。
　　“不，不。我不是变态，也不是猥琐男。”
　　“这是我的名片。”他又一次将名片递了过来，继续说道。
　　我朝名片看了看。
　　青山视觉，摄影师周正飞。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做模特，平面摄影。”
　　“我也是这个学院的学生，摄影系三年级，周正飞。你不用担心我是骗子之类的问题。”
　　“我们工作室正在物色合适的拍摄模特，我无意在操场拍到了你的照片，但是不知道你是哪个系，只好在女生宿舍楼守株待兔了，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被我等到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他从后背包里翻了翻，想要努力从里面翻出一些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却以失败告终了。
　　我只好先收下名片，放在上衣口袋里。
　　“我会考虑的。”
　　说完我看了看他，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不论真假，类似星探之类的事情对于艺术学院的学生倒是不陌生的话题。
　　“你一定要来啊。”
　　他指了指我放名片的口袋兴奋地说，“名片上有我们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有问题可以打给我。”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一定要来啊。”
　　听到他在我身后又喊了一遍，我没有回头，捏了捏口袋里的名片，无奈的笑了笑，这苦闷的一天终于有了点乐趣，我继续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因为是周五，路上的车辆、行人明显比平时多了许多。耳边的车鸣声拼命的叫着，挤着，我大概可以猜到驾驶座上的司机已经在埋怨的咒骂了。我加快脚步，躲闪着穿过行人，绕到一条小路上。
　　透过玻璃门，我已经看到收银台前排起了等待结账的队伍。
　　我在心里想，“很好，看在我勤快工作的份上，应该会给我预支薪水的事情加分。”
　　“欢迎光临”
　　我推开门，立在门里的警报器开始机械式的提示说，有人进来了。
　　和我预想的一样，便利店老板看到我，很意外却又很欢心的说，
　　“你来的正好，这会忙的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说完让出收银的位置，交代我仔细确认结账的金额。
　　这学期开学后，工作日我都会来这兼职收银，我适应的很快，工作上没有过疏漏，除了一件事情让人心里很不舒服。我曾经看到店老板他调出监控，查看我工作的情况。就像现在，收银工作交给我了，却还是坐在我背后打量着我，盯着我，这让人很反感。
　　我用手扶着脖子，左右扭转着想要放松一下。算完最后一个客人的账单，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下午三点，忙了半天才到我应该来上班的时间，希望老板能记得我免费加班的功劳才好啊。
　　可是，很不凑巧的。他一个小时前接到家里电话，孩子在学校出了事情，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好吧，我在心里安慰道，预支薪水的事情只好改天再提了。
　　我伸手拿了瓶置物架上的可乐，大口的喝了下去，吞的太快，空空的胃里遇到碳酸后一阵恶心，我才意识到午饭还没有解决。
　　我走到面食区拿了一盒泡面，扫码结算后，扔了几个硬币到收银台里。
　　我端着装了开水的泡面，走到玻璃窗前的长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不知道下一个顾客什么时候进来，我着急的用手指敲着面碗，泡面的味道顺着空气飘到鼻尖，辛辣又油腻，却又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