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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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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深秋
萧瑟的秋风,呼啸着掠过平城清冷的街道。遍地的枯黄瞬间被扬起,高高的在风中打着旋儿,似要舞尽最后的繁华一般。只是,绚烂过尽,凄美的舞蹈戛然而止,痛苦,却又无奈。最后望了这个世界一眼,黄色的身影似断翅的蝴蝶,狠狠坠落在灰白色的石板街道上。
一个路人匆匆而过,脖子紧紧地缩在衣领下面,毫不留情地踏上了它。只听得一声脆响,枯叶脆弱不堪的身子立刻变得支离破碎。那个人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一般,双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脖子缩得更紧了些,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身后,只留下一声来不及发出的叹息。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冷。
远远的,响起了一阵锣鼓的声音。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迎亲轿队缓缓向这边走来。奇怪的是,队伍的前面却不见新郎的身影,八个人抬着一顶孤零零的花轿,看起来无比的凄凉。新娘身边没有丫环随侍在侧,也没看到一点嫁妆。乐队虽然奏着喜乐,但他们个个表情漠然,无精打采的,乐曲中一点喜庆的感觉都没有,仿佛不像是在送嫁,倒像是出殡一般。
这一支奇怪的迎亲队伍,慢慢的,似一步一停的,往城南云家的方向走去。
提起云家,在平城那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年间,云家的祖上出过一位三品官员,据说他为人大公无私,爱民如子,深得皇上的赏识。城南这幢独门独户的大房子,就是当时皇上所赐的。后来云家改做米行生意,经过几代人的辛苦打拼,如今的云氏米行已经在平城的商会中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
米行现任的老板名叫云靖华,是一位头脑精明的商人,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他中年丧妻,膝下育有三个儿女。大儿子云鸿影性格温顺,才貌过人,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写出来的文章令先生都自叹不如。只可惜天妒英才,云鸿影十三岁那年突患恶疾,自此一病不起,成天与药罐子形影不离,再也没有出过云府半步。
云鸿翼,云家二少爷,是一位俊美非常,气宇轩昂的翩翩美男子。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才华也丝毫不逊于大哥云鸿影,但他们的性格却截然不同。云鸿影生性温顺,对任何人都谦和有礼,云鸿翼却仿佛是一块亘古不化的玄冰,喜怒皆不形于色,浑身上下散发出阴骘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三小姐云书媛,是云靖华唯一的掌上明珠。她的样貌虽然不如两个哥哥那般出众,但是聪慧机灵,善解人意,深得父兄的宠爱。难能可贵的是,云书媛并不恃宠而骄,反而常常帮着父亲做善事,平城的老百姓大多都受过她的恩惠,因此有着“活菩萨”的美誉。
在三位子女当中,最让云靖华头疼的就是二儿子云鸿翼。这个儿子精明能干,自十三岁起就到米行帮忙,照料生意、管理账目样样都是好手,偏偏个性冷漠,总是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即便如此,他那俊秀无比的容貌,以及殷实到几辈子都吃不完的家底,还是深深地打动了众多少女的芳心。曾经有一些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人,不在意他冷漠的性情,前来为女儿提亲,却被云鸿翼断然拒绝。正在人们都以为他无意成家之时,云鸿翼却出人意料地娶了亲,而且,还娶了三次。
传说,那三位嫁入云家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活得过三个月。
白莲端坐在花轿中,脑海里翻来覆去念着的,是临行前嬷嬷那意味深长的复杂神情。
在平城这么多年,云家二少爷的事她听过不少,她很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她与他,根本就素未谋面,他为什么非娶自己不可?那三个女子究竟是怎么死的?自己会是第四个吗?
白莲越想越怕,恐惧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弱质纤纤的她。她想逃,奈何却无法动弹,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带着对未来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一步步地,向被安排好的命运走去……
花轿终于在云府门前落了下来。一行人在门口等了许久,始终不见新郎出来迎接。又过了一会,府里传出话来,说二少爷身体微恙,不便出来迎亲,要媒婆直接将新娘引入喜堂里拜堂。李媒婆听完之后,二话不说掀起轿帘就将白莲背了出来。围观的人群一见到新娘,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红的喜服之下,新娘子的手脚都被两指多宽的粗绳牢牢缚住,教人动弹不得。李媒婆丝毫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背着白莲迅速地消失在了朱门之后。
“吱呀”一声,两扇沉重的大门重重合上,将白莲的过往以及众人的叹息,一并关在了外面。
又是一个不幸的女子……
由于蒙着喜帕,白莲根本看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只知道李媒婆背着她进了喜堂,立刻就有人过来强按着她拜了天地,之后李媒婆又背着她走了很久,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晕头转向的她终于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坐了下来。想来,这里就是新房了吧。
房间里很安静,白莲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时间在这里也仿佛停止了一般。恐惧感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到了极致。白莲害怕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大宅子里生活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前三位女子一样死的不明不白,更不知道自己将要走的会是一条怎样的道路……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正当白莲感到筋疲力尽,几乎要睡着了的时候,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
“谁?”白莲全身一僵,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房门似乎只是被风给吹开了一样。白莲努力的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根本就没有人。但是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异常的冰冷,她分明能感到有一双冷酷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自己,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结了。
白莲冰凉苍白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满是汗水。突然,她只觉得足上一紧,脚踝已被人牢牢握住。
“啊!”白莲惊呼出声,不停地挣扎着,想要将莲足将那人手中抽出。
来人的力气很大,抓住她脚踝的那只手就像一把钳子一样,并没有因为她的挣扎而放松丝毫。
“不要,不要碰我!走开啊!”白莲害怕地连连惊叫,但……
脚踝处突然一松,双腿瞬间恢复了自由。接着,来人又握住了她的纤纤皓腕,也不见有什么动作,手上的绳子立刻就断为了两截。
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过,接着瓷器破裂的清脆声音响起。白莲整个人忽地重重摔倒在地上,撞翻了椅子,蒙在头上的喜帕也掉落了下来,屋内顿时一片狼藉。
白莲回过头,惊恐地看着来人。只见那人捂着右手臂,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在月白色的长衫上显得尤为刺眼。但他那好看的近乎女气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似天山上万年不化的寒冰一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对……对不起。”白莲嗫嚅着开口。
云鸿翼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白莲的眼睛,久久未动。
这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啊!纯净清澈的仿佛是一滩浅浅的小溪,只一眼就能望到心底深处去。此时,这双眸子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楚楚可怜得让人心疼。
云鸿翼心中一窒,恍惚间,思绪仿佛一下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飘着细雨的夜晚。
那个时候的她,也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
白莲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觉得在这个人的注视之下,全身肌肤就像被火烫了一般炽热,呼吸也开始不顺畅了起来。她不敢直迎上他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忙又低下头去,视线筝落在他受了伤手臂上。
顾不得多想,白莲慌忙爬起身,捧住云鸿翼流血不止的手臂,惊道:“你流血了!”一边从衣角处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来,想要替他包扎伤口。
“不用了!”云鸿翼一颤,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原位,冷冷地说道,抬手制止了白莲的动作。随后再不看她一眼,自顾自的出了房间。
白莲的手僵在了半空,待听到房门发出“砰”的一声之后,才怔怔地掉下泪来。
凉夜如水。
墨一般的夜空中,一弯残月发出清冷的光辉,洒在院中石桌边坐着的一个少年身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整个院中弥漫着一种浓浓的孤单、寂寞的气息。
深秋的夜晚寒意逼人,云鸿翼却只着一件薄薄的月白色长衫,手执一个白玉酒壶,静静地坐在石桌边,时不时的仰头灌下一口酒。
“春宵一刻值千金。二哥不在房里陪着新娘子,却独自跑来这里喝酒,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娇柔的女声在院中响起,一个穿着紫色团花绸衫的女子袅袅婷婷地在云鸿翼的身边坐下,径自伸出手去夺下了酒壶。
“我的事你少管。”云鸿翼斜睨了她一眼,劈手将酒壶自她手中夺回。
“你受伤了!”借着月色,云书媛瞧见他袖上的血迹,不由得大惊失色,“不要喝了!我这就去叫人帮你包扎伤口。”
“我叫你别管我!”云鸿翼又猛地灌了一大口。
云书媛恼了,突然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抢过酒壶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咣当”一声,白玉酒壶瞬间成了碎片,里面的液体流淌出来,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水印,院子里顿时酒香四溢。
“二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娶那个女人回来,不就是因为想着她吗?是,房里的那个女人是很像她,可她毕竟不是她,也永远不可能变成她!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样糟践自己?你有没有为我们想过?我们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知道吗?”
“你不会懂的,你怎么会懂?不会,不会的。”望着一地的碎片,云鸿翼失落地喃喃自语道。
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云书媛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下来。她在哥哥身旁蹲下,温柔地说道:“二哥,不要再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了,你已经整整辛苦了二十年了,休息一下吧。好不好?我是你的妹妹,让我来帮助你啊。”
一听到“休息”二字,云鸿翼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猛然清醒过来,坚定有力地对蹲在身前的妹妹说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小看的,绝对不会!我云鸿翼永远都是最好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二哥!”云书媛见云鸿翼起身要走,连忙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一把摔开。眼看着二哥就要走出院子,她急叫道:“你到底要怎样才会明白?我是真的关心你,想要帮助你的呀!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二哥!”
云鸿翼对身后的叫喊声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云书媛心有不甘,还想再说上两句,西厢却传出来几声急促的咳嗽之声。云书媛听到咳嗽声,立刻生生地住了口。
最西头那间房里住着的,是他们长年卧病在床的大哥——云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