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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修改版) 尸体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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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央宫,大正帝国的皇宫,由始祖皇南荣宏烈兴建,历经三百余年风雨岁月,见证了正朝历代皇帝的功过荣辱。如今,它依旧巍然伫立在都城良京北面地势最高处,与生活在其中的南荣子孙一起注视着他们的王朝。
作为北方平原上最大的宫殿,长央宫之金碧辉煌、雄伟壮丽为天下各国所景仰,不知有多少人对这片琅嬛福地充满向往,然而无论多么光辉的地方也会存在阴暗的角落,这座令世人梦牵魂萦的长央宫亦不例外。
寅时,黑夜深沉。
薄云掩映暗淡月光,树木不安地摇摆,风声呜咽若神鬼低泣。两个侍卫腰挎长刀守在刑部停尸房外,神情肃然,背绷得笔直。远处一队巡逻卫兵齐步走过,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追随过去,年龄稍小的守卫喃喃叹息:“真想让他们到这边走一圈,陪陪咱们。”
年长守卫嗤笑:“怕了?”
青年守卫憨直地点头:“别瞧他们挺神气,那是因为人多。换到咱这鬼地方来试试,说不定一只鸱鸮就能吓得他们尿裤子。”
话语刚落地,只听墙头上蓦然“扑啦”声响,惊得青年守卫高声尖叫。
一小团黑影冲上天空。
年长守卫瞄着青年的□□哈哈大笑:“可不是么,一只鸱鸮就能让人尿裤子。”
青年守卫尴尬地挺了挺背,“我可没尿。唔……那件事刚过去,害怕也属正常嘛。我不信你就一点也不怕。”
他口中所言“那件事”便是前不久发生在刑部停尸房的起尸疑案。停放在地窖里的尸体无端改变姿势,有的则是衣服自行解开,发髻散乱,好似死人在夜里醒来活动过一样,情状甚是骇人。
起初发现怪事的侍卫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没敢上报,只向朋友倾诉,岂料那朋友听完便惊叫起来,说自己在巡查时也看到了同样的事。两人又向更多人打听,发现竟然有不少同僚遭遇过此等怪事。鬼故事的魅力是无穷的,刑部停尸房里的尸体半夜在内城四处游荡的消息迅速在羽林军中传开,直搅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因害怕逃避值夜。
事情终于传到上头人耳中,刑部尚书大为恼怒,斥责羽林军遇事不先抓紧捉拿犯人,却妄论鬼神妖言惑众。左右羽林军大举出动彻查,结果令人哭笑不得:根据现场留下的脚印、遗体衣物的破损及尸身上的伤痕推断,罪魁祸首应是黄鼠狼或狐狸一类动物。这件事让羽林军颜面尽失,全军借此契机进行了一次严格整顿,重罚严惩散播谣言者,前前后后牵扯百余人。
真相大白,然而恐惧依旧盘踞人心。此时月黑风高,暗夜中一切都显得阴森,青年守卫为了舒缓紧张扯起闲话:“哎,你知不知道,静姝妃大半年前丢了一只猫,我还被派去找过。听说那猫是波斯国进贡的,左右眼睛颜色不一样,神奇得很。皇上把它送给娘娘,娘娘当孩子一样宠,可惜那猫却自己跑丢了。”
年长守卫挑了挑眉,“那可真是飞来横祸。听说咱这位圣上脾气不好,静姝妃娘娘弄丢御赐的礼物,不知受了什么罚呢。”
“嘿,这回你可猜错了。皇上呀一点没追究,还劝娘娘不要伤心,说会再送她一只。”青年守卫咋舌叹息:“啧啧,前阵子我才刚听蕴霞宫的烟芝姑娘说起她家婉瑶妃不小心弹错了琴曲,皇上虽未责骂,却大半年再没踏入过蕴霞宫。唉,真是同人不同命,一样是王妃,显然静姝妃娘娘才是真的得宠。”
年长守卫似是听惯了这类后宫轶事,并不觉得感慨,只喃喃叨念:“静姝妃丢了猫呀……”
“对,是猫!”青年突然拍手,吓了同伴一跳,“会不会就是娘娘的猫?你想想看,小猫少了主人喂食饿急了只好去吃……”
年长守卫变了脸色,“呸呸呸,大半夜说这个干什么。”
“哈哈哈,还说不怕,我看要尿裤子的人是你吧?”
年长守卫抬手给了同伴后脑勺一巴掌,“尿屁个裤子!你以为前阵子的清查只为了一个鬼故事?咱们都在队里,除了那几个怂货你还见谁传过谣言?那么多受罚的都是什么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什么人?还不就是羽林军的人。”
年长守卫摇头叹气,“你,今年刚入伍的;我,去年来的,而那些被开除的全是五年以上的老兵。”
青年守卫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是贺……上一位殿前司大人留下的人?”
“反正肯定不是现在这位唐大人的。”年长守卫拍了拍同伴肩膀,“年轻人,宫里的学问大着呢,以后多长点心眼吧。这件事不要再提,对你没好处。”
青年守卫缩了缩脖子,紧紧握住腰刀不再说话。
停尸房外,白色的帷幔飘荡起伏,忽明忽暗的宫灯投下狂乱的影子。比黑暗更幽深的恐惧悄然蔓延,仿若化为某种有形之物在人心中张牙舞爪。蓦地,一道影子沿着墙面飘忽着窜上屋顶,停留片刻倏然消失。
夜风卷过,两个守卫不约而同哆嗦了一下,谁也没有察觉到那只行踪飘忽的夜鬼。
停尸房内,一个蒙面黑衣人倒吊在屋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擦燃。微弱的光亮无法驱散浓稠的黑暗,黑衣人的双眼反射莹莹火光,如魑如魅,目光在成排摆放的尸体上逡巡,最终锁定靠在墙角的男尸,一个轻巧的翻身无声落地。
黑衣人走到尸体前,揭开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凝望尸体青白僵硬的脸。即使尸身已毫无生气,仍然看得出这男人生前一定颇受女子欢迎。他眉眼深刻,鼻梁高挺,带着种天然的贵气。男人看起来还年轻,但微微上挑的眼尾已堆起细纹,略薄的唇边也掠过浅淡的纹路,大概他活着的时候经常笑。
黑衣人轻轻抚摸这些刻印在死者身上的过往,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笑,又像要哭,喃喃道:“你这颗脑袋很快就要和身子分家了,不睁开眼和自己道个别吗?”
突然,仿佛被黑衣人的话下了咒一般,尸体的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焦距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黑衣人的脸上。黑衣人不缩手,也不动,静静回望这双死人的眼睛。良久的,死寂的对峙之后,尸体猛然抽搐两下,胸口起伏,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干涩的声音。
黑衣人猛然蹙眉,弯下身将耳朵凑近尸体的口鼻。有热气吐在黑衣人的脸上,不知是被吓了一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黑衣人身体颤抖,瞪大了精光闪亮的眼睛。
尸体脸上的肌肉似乎灵活了些,显现出似痛苦又似笑容的扭曲表情。他动了动嘴,终于发出像样的声音:“妈的,南荣靖冥你个变态……砍头?咳……你怎么不,咳咳……干脆把我凌迟了更爽!”
黑衣人听到尸体说话,激动地一把扯下面具紧紧抱住男人僵冷的身体,压抑声音哭了出来:“师傅,师傅!师傅!你终于醒了!我害怕你真的死了,我怕得自己都快死了!呜呜呜——”
哭声略带沙哑,是正在变声的少年嗓音。刚才还是一具死尸的男人艰难地弯起手臂回抱少年,轻拍他抽噎起伏的背脊。少年抹着眼泪抬起头,使劲盯着男人看,那张又哭又笑涕泪横流的脸,竟是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