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只狐》姚不远

5、我愿陪你此生

　　这件事过后千年，狐狸依旧记得那天被田家娘子支配的深深的恐惧。

　　卯日天天从弧离嘴里听八卦，对这段确知之不详。每每问起狐狸当初怎么就成了田家的狐狸，弧离确总支支吾吾，咳嗽着说自己架不住糯米糕太好吃，跑到了人家家里去，然后就开始了葬送青春。弧离每每回忆起这件事都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满身白毛都冒黑气，吓得卯日不敢再问。

　　弧离“得救”说起来，靠的还是那天“小人儿”神兵天降。

　　弧离那时候吓得确实够呛。田家娘子唬人的功力也确实深厚。他正叫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屋外却传来了一声更撕心裂肺的哭声：“娘，不要杀狐仙啊。”随后跟的是不断的抽泣声和叫声。

　　这阵哭声委实是撕心裂肺，哭得那叫是一个撼天动地，鬼哭狼嚎。狐狸吓得都忘了求饶，两只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田家娘子。饶是功力深厚如田家娘子，脸上裂了一条缝出来。

　　不得已，田家娘子只好开门把那个“巨大的”小哭包放进门来。田家娘子看着眼前真哭做了一团的傻儿子，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言吧，却被一把抱住了大腿。小人儿扑在自家娘亲身上，呜呜咽咽地就开口了：“娘亲你不要杀他，也不要打他好不好？你要打就打我吧，是我骗你的……”

　　田家娘子扶额，毕竟她是来假的，自家儿子却给自己来真的。偏偏自家儿子还不消停：“娘，是我骗你做的糯米糕，娘亲……”

　　田家娘子试图挪了挪了腿“这小子抱得忒紧了”，她无奈开口：“你就不觉得他欺负了你？”

　　旁观许久的狐狸此刻闻言抖了起来。如果天天抢糕吃、把虫子故意递到小人儿手里吓他、踩着小人儿抓蝴蝶结果被毒蛇狂追以及天天洗脑威胁等等等等算欺负的话……他也许大概可能还有命可以活吧……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狐狸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是他是不是听错了。但是小人儿没有给他证明自己听错的机会。“虽然很舍不得但他每次吃糕都会分我一半，我被毒蛇追着跑的时候是他帮我把毒蛇吓走的，是他陪我在山里玩，以前都没人陪我玩的。他对我很好……而且他也很喜欢你……做的糯米糕，所以他是喜欢你的啊。娘亲，你不要杀他好不好？”他边哭边抽抽哒哒地将了这么一长串话，结果把自己噎着了，不停地打着嗝。

　　狐狸感动地不行，没想到自己在小人儿看来是个如此的人……他最初委实只是想骗糕吃。带着这小人儿玩也是因为觉得小人儿有趣得很。何况山间寂寞，他也没有别的玩伴。他也愧疚过自己欺骗小人儿很是不对，可是如果不骗他，他还会来找自己吗？山里没有其他精怪，百年间花开花落，风起风息都只有他一人看着。无人为伴的日子啊实在寂寥，若是空荡荡地只有自己，那该是多清冷啊。或许不遇见小人儿，他还会过着这样的日子。可当有个人陪着自己在山野里肆无忌惮地打闹嬉笑的时候，他舍不得了。

　　田家娘子听到这里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自家儿子真是傻啊”。帮着这狐狸说了半天好话，却也没想想自家娘亲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吗？是吗！

　　狐狸只听到田家娘子叹了一口气，就把自己身上的绳子解了。狐狸伸开了腿脚，蹿起来就想跑。没料到田家娘子下一刻就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脖子。

　　狐狸：“唧？”

　　看着田家娘子脸上如沐春风的笑，他感觉很不好……果然，田家娘子冷哼了一声，“想跑？”

　　狐狸想跑的姿态让田家娘子不由得又用力了几分，惹得狐狸直蹬腿，把小人儿看得紧张不已。“不自量力，你的法术在此处是用不出来的，别白费力气了。”

　　狐狸一试，果然自己平日常用的法术在这里一个也施展不出来。他心里没底，搞不懂眼前的凡间女子为何能让自己的法术失效。他陷在了一无所知的境地，而且不知道对方下一步意欲何为。他自身有错，心中有愧，莫名涌起了一丝决绝：“这事儿是我的错，我本该潜心修行，不该骗他陪我，更不该让他回家欺瞒于你。今日你要杀要剐，我便认了吧。”

　　田家娘子似乎是没料到这狐狸认得如此爽快，到底还是开口了：“如此，念在你知错的份上，我便放你一马，你不必死了。”田家娘子没给狐狸松气的机会“但是，也不能如此轻易饶了你，让我白白费了这么多功夫。”她清晰地感觉到手里的狐狸抖了抖。

　　被忽略许久的大只终于迎来了自家娘亲关爱的目光。他只看见自家娘亲看着自己温柔地说：“这件事说来，也有我的错。这小子的大哥求学去了，我平日里又不甚管他，他没人作伴，找了你也是情有可原。”大只不解地眨了眨眼，他有点怀疑自家娘亲是不是被气傻了。

　　田家娘子凭借全身功力才强忍住把自己儿子头拧别过去的冲动，维持了温柔相。心道：“你个傻小子啊。”

　　她这时候不知道的是自家这傻儿子没傻几年就成了人精。但千年后，她看着自家儿子站在空无一人的诛仙台上怔然出神的时候，她想，这孩子还是傻啊。

　　一起懵了的还有狐狸。但很快他就没了继续懵下去的机会。田家娘子说：“既然如此，你且留在我家给我这儿子作伴如何？时限你定即可，但也别想敷衍了事。”

　　狐狸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小人儿却叫嚷了起来：“娘亲，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要让狐仙留下陪我？他以后就要和我在一起了吗？太好了，娘亲。他要陪我多久了。要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他语气里的欣喜实在太过明显，让狐狸出神。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我答应你娘。我陪着你。”他看着小人儿的眼眸轻轻地说。

　　“那……那是多久呢？”小人儿几乎是要雀跃起来，但此刻却仍旧盯着狐狸的黑眸小心翼翼地问着。

　　狐狸想，你看着我的眼眸，我也看着你的，如此，我们便算约定了吧。以后，我们都不是一个人了。

　　他想了很久，想到小人儿眼里蓄满泪珠，然后他的声音蓦然响起了。

　　“我愿陪你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