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总督之女为救玉麟调公文,事败豁身舍名节 ...
-
‘轰隆’一声,窗外惊雷炸响,风云变幻,乌云暗涌,天色渐渐灰暗,片刻,蔽走了最后一抹光辉。大雨淅淅淅沥沥来得急猛,打过窗棂,沿着墙壁垂泄而下。江玉麟忙起身扶起江守言,提醒父亲换地而栖,切莫着了风寒。
绿竹撑着伞,随着马琬怡前来探监。门口的狱卒欠着身子劝道“小姐,监牢重地,不吉利,何况此处关押的皆是冠以极刑的男子。您还是打道回去吧,以免沾上晦气。”
狱内不时传出一波又一波凄惨绝望的哀嚎。
马琬怡心生畏惧之意,将罗帕紧紧的攥在手中,镇定后说道“我的事情不必你操心,放行即可。”
狱卒面露难色“这...小姐,若被总督大人知晓,定会降罪于我。小人实在难为,还望小姐体谅”
“你放心,出了事情,我会替你兜住。”
“好、好吧。”狱卒违拗不过,见她决意如此,也不好再加阻拦。“不知小姐想探望哪个死囚?”
‘死囚’二字如刺一般,戳痛的她的心。她顿了顿,“江玉麟。”
狱卒向里边的同僚点了点头,示意带她去见江玉麟。几个狱卒领着路往里边走着,两边监牢关满了死囚。诸多死囚蓬头垢面,潦倒不堪。他们有的冷眼望着通道中的来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绿竹胆怯地扯了扯马琬怡的衣角,马琬怡看了她一眼,‘绿竹,别怕。’忽有一波死囚见到有人探监,还是个女子,连连从牢木的缝隙中发疯似的伸出手来,试图拽住这颗救命稻草,凄惨地哀求“救救我,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吓得马琬怡、绿竹叫了出来。几个狱卒忙从腰间拔出刀剑将她们主仆二人护在中间,对失常的死囚逼吼道“放肆,还不快缩手!”
马琬怡抬眼觑得一抹熟悉的身影,“江公子!”她拨开护在身前狱卒,驱腿跑过去。“江公子,江公子!”她抱着牢木焦急地望着那抹身影喊道。
江玉麟意外地抬起头,“马小姐”。他一身白色的囚衣,身形单瘦,长辫绕过脖颈,脸色憔悴,马琬怡不由一阵心疼。
江玉麟缓缓起身,走到牢木前,“马小姐,你怎么来了,此处并非你这种千金之躯该来的地方。”
“我来看看你。江公子,你身上的伤可痊愈了?一切可还好,他们可有对你动刑?”
正说着,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狱卒和绿竹跟了过来。马琬怡叠声道“开门。”
狱卒犹豫半刻,还是从腰带间取下一串钥匙,左右挑拣后,打开了牢门。
江守言、钱方孔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江守言与马琬怡素未谋面,不知眼前女子是从何处冒出来的,竟能让狱卒听命于她,想必不简单。钱方孔忆起铸币坊与她一面之缘,那回她还暗中相助。总督的女儿到死牢探监,真是少见。从她关切的神情和不同寻常的举动,钱方孔揣出了个大概。若没猜错,马小姐应是对玉麟有意。钱方孔不禁燃起一丝希望,若马小姐从中周旋,指不定还有转机!
马琬怡微屈着身子迈进牢中,向江守言、钱方孔福身说道,“琬怡见过两位长辈。”江守言、钱方孔点了点头,挤着笑意,异口同声道“客气、客气”。
马琬怡转而走到江玉麟身边,说道,“江公子,我爹呈给刑部的公文,被我截了下来。能拖一时是一时。”
江玉麟尤为惊讶,她居然如此冒险,难道是因当日济慈寺外的救命之恩?他笑着摇摇头,“马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必为江某白费心思了。如今,除非皇上开恩赦免,才可回天。交不出嘉庆通宝,辱负皇恩,皇上岂会轻饶?横竖是要死的,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何分别。”
“不!我不能看着你死。江公子,我不会让你......”话未说完,却被一人打断。
“小姐,总督大人让你去书房见他。”典史颔首躬身说道。
马琬怡为之一颤,这么快就被爹识破,难道他真的难逃此劫?。她冷冷回了句,“知道了。”
马琬怡不舍地望着江玉麟,心中五味杂陈。无奈地叹了口气,出了牢门。觑得绿竹手上的食盒,交代道“绿竹,拿进去给江公子他们。”说完,便随着典史离开。
书房内,马泰和大发雷霆,将马琬怡偷换的公文掷到地上,吼道“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调换公文!”
马琬怡从容地回道,“爹,如何知道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女儿,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江玉麟失去性命。”
果然是为了那个小子,我早就看出这个丫头对江玉麟不简单。琬怡居然为了那个小子跟我作对,这还得了?幸而被我发现,若送错公文,何时才能了结嘉庆通宝一事。这回是调换公文!下回又会如何?马泰和皱眉说道,“你是我的女儿,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江玉麟的生死与你何干?琬怡,你一向聪慧,为何变得这般莽撞?竟天真的以为偷梁换柱扣留公文就能就救他,哼,区区一纸公文,不过是盖个官印的事情,我吩咐下去,想要多少就能写出多少!”
马琬怡闻言,心中七上八下,忙拉着马泰和的衣袖问道“爹,那你可有呈上去?”
马泰和斜眉扫了她一眼,“当然。不让他们做替罪羊,你爹我就要吃罪,只有先发制人,才能保住这顶戴花翎。”
马琬怡瞪大双眼,无措的垂下手,摇着头“不,不,爹,你为何要这样做?!”
马泰和逼近马琬怡,嗔道“不然我该怎么做?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忤逆我!”
“未铸出嘉庆通宝,其罪难免,但远不至于满门抄斩,株连三族。何况时日未到就判此重刑,这分明是冤案!”
马泰和不屑地回道“什么冤案!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知道什么!此案重大,事关皇家,与新帝登基关联甚密,当初钱方孔的铸币权又是我为他力争而来。只要出事,我必受牵连。若不早日了结,你让我如何担待?朝野上下若得知此事出了疏漏,必定虎视眈眈,对我落井下石。我也是为了自保,不得已为之。斩草除根,自然无妨。若判有罪,则宜重不宜轻,若论执行,则宜急不宜缓。你不知轻重放肆妄为,险些坏了大事!个中原由都已悉数说与你,这件事情,以后不许再插手!他们必死无疑!”
“我不管所谓的官场黑暗险恶,我只知道江玉麟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此话一出,马泰和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马琬怡。就连马琬怡自己,也被自己破口而出的言语吓到。
“你在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虽察觉到女儿对江玉麟有情义,但万万想不到竟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马琬怡跪在他膝下,“恕女儿不孝,爹,他若死了,我绝不苟活人世。”
“你给我起来!荒唐,真是荒唐!为了一个江玉麟,你不惜与我作对,还敢以死要挟!”
“你若不救他,我就不起来。”
马泰和冷笑道,“你倒吃了秤砣铁了心了。爹娘生你养你十八年,你现在为了一个几面之缘的男人,要死要活,混账!你这是要气死你爹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先斩后奏,让江玉麟活不过今日!他到底有什么好!”
“世间没有哪个男子能胜过他。爹,你贵为两广总督,一定有办法的!女儿从小到大,从未求过你什么。爹,你饶过他性命好不好?”
女儿妙龄韶华,品性相貌姣好,又是官家小姐,姻缘有何可愁。怎么会看上江玉麟,他与钱方孔的女儿可是有婚约在身,简直是不可理喻。马泰和愤怒的转过身去,“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马琬怡心里一沉,失落地摊在地上。也许在马泰和眼中,江玉麟不过是一个颇有才华的普通男子,可于她而言,却是她生命的轴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点睛而醒目。少了他,纵是篇幅浩荡,也显单调暗淡。若是这个人不在了,她的心,也就空了。
见女儿半晌无反应,马泰和心软了,回过身扶起她一面说道“琬怡,不要怪爹不讲情面,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天下男子千万,比江玉麟优秀的数不胜数,爹一定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
马琬怡冷冷一笑,“爹,不要白费心思了。我不可能再嫁人。”
正值婚嫁之年,却说不可能再嫁,马泰和不解其意,问道“此话怎讲?”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马琬怡顿了顿,“爹,女儿愧对您的教诲。我...我与
江玉麟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一女不事二夫,岂可再嫁?”
“什么?!”马泰和闻言大惊失色,怎么可能?琬怡怎么可能失身于他?没理由,想必是为了救他,用来瞒骗我的幌子。马泰和摇摇头,笑道“琬怡,你在说笑,对不对?你定是为了救那个小子,编出这种事情来。乖女儿,你未免太傻了,为了江玉麟,居然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
可马琬怡的神情并未有丝毫改变,她坚定的回道“爹,女儿岂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马泰和瞬间失了神,脑中不断地搜索相关的记忆。他的印象中,铸币坊是他们第一次会面,那次,琬怡替他说话,为他争取时间。几次提审,她都在后堂关注进展,次次为他周旋。女儿自梅州探亲归家后,常常魂不守舍。莫非也是因江玉麟,是因为...
他登时火冒三丈,原本筹谋将来为女儿找个王孙贵胄,自己摇身一变也成为皇亲国戚。最不济,也得找位官家少爷或朝中新贵。可如今,破壁之身,纵是我的女儿,也难寻得好人家。即便亲事意在攀附于我,试问哪个男人能毫无芥蒂欣然接纳。如意算盘落了空,皇亲国戚的梦也醒了,马泰和火冒三丈,“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琬怡,你怎可如此糊涂,自甘轻贱,做出这种丑事来!”
“我无怨无悔。爹,你若执意要除去他,我势必随他而去。知女莫若父,我是认真的。”
马泰和吹胡子瞪眼睛,气的抬起手,“你...你...!不知羞耻!”马琬怡倔强的闭上双眼。最终,马泰和还是下不了手,一巴掌若打下去,并不解气,只会让他更心痛。从小恪训守礼的女儿,怎么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来?尽管事实仿佛摆在眼前,他还是不相信。他甚至想找个经验丰富的嬷嬷为女儿验身,再三思量,还是作罢。若不是固然大好,可若验出已经人事,家丑不可外扬,难道杀人灭口不成?多希望这是个谎言,可琬怡的反应,并不像说谎。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父亲半日无动作,马琬怡缓缓张开双眼,“爹...”
马泰和无奈地冷笑道“什么知女莫若父,身为人父,直至今日才发觉并不了解你。好好的一盘棋,却被你信手搅成残局。”
“女儿自知愧对父母,可如今并非说这些的时候,爹,女儿这盘棋,能否起死回生,全在你一念之间。”
马泰和双手背于身后,在房中来回踱步。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天底下做父母的,谁人不希望儿女有个好归宿。既然木已成舟,只要江玉麟不死,虽不及王孙的权势,但也算是大户人家,何况他们...如此,这盘棋还不至于一无是处。好在先前留了个心眼,未将公文呈上去,若然,琬怡这般执拗,保不齐真做出傻事来。他叹了口气,叠声喝道“来人,将江守言父子带到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