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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他冰冷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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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无声的筹备中,不知进展如何,然而总该是逃不掉的,我总觉得耳边不时回荡着时钟跳动的“哒哒”声,又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稻草紧紧勒着,肺腑郁结。并且逃避似的不太去关注日期,每天过得如梦似幻,不知今夕何夕。
在这样精神备受煎熬的时候,我开始频繁的做一些梦,梦见扭曲的、没有实体的怪形在不停的追赶我;梦见慌不择路猛然踏空的惊惧;梦见死寂的河流里熟悉的人渐远的身影;梦见家人狰狞的脸在空中飞舞;梦见审讯室炙烤的白炽灯;梦见悬在头顶的手术刀刺骨的冷芒;梦见刑燕司雕塑般冰冷的面孔·····
尸体、鲜血、烈焰、纹身····
我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背脊寒意彻骨。有时还是深夜,冷风刮过,窗外婆娑的树枝在墙上投下森森的黑影,有时天刚破晓,微弱的光线将我狭小屋子里的物什投射出巨大的影子,直至天花板。
我原不是个胆小的人,可突然间感到无端的恐惧朝我汹涌而来,脑中那些残存的骇人影像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只能睁着眼,看着天一点点变亮,所有事物冲破黑暗的桎梏,慢慢变成我熟悉的样子,我才带着些微的安宁沉沉睡去。
在这样浑噩的某一天,我偶然碰到了徐澈的大姐。
此时距她结婚已有5个月的来头,她回过娘家的次数不多,除却婚后的第一次省亲略为轰动外,其余的便低调了许多。也是在那第一次,我见到了她的丈夫——那个商业巨头的儿子,然而只是匆匆的一瞥,他当时倚在一辆黑色的豪车旁抽烟,阴郁的眼睛四处游移,像一头焦躁的野兽,全身在微微的抖颤,与不远处他妻子的欢声笑语形成了冰火两重天。总而言之,给人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那一天,我去附近的药房抓了些药,回来时抄了近路,所谓近路,不过是巷子里两栋楼房间不宽不窄的一条道,人们为图个方便,经常从这儿走过。那时候,天有点阴沉,铅灰色的云块堆砌在头顶上方,低低的压下来,我的头有点昏沉,垂着头走在那条道上。前方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我下意识地腾挪到墙边给她让路。
脚步声在距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了黑色的鞋尖,以及黑色裙摆下黑色丝袜包裹着的腿。
“杜···杜苑?”
听到有人喊我名字,我抬起头来。
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浓墨重彩的脸,艳丽的红唇,素白的脸,以及遮住大半面孔的黑色卷发。
是徐澈的大姐,徐梵。
也不是太久没见,让我觉得她很陌生,只是觉得从前的她跟她母亲一样,气质优雅,妆容得体,不会去做刻意惹人眼球、掉身价的事。然而现在的她,竟让我觉得她已从云端跌落。
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我的父母亲,想到他们是如何从一对只简单操心着柴米油盐的朴实夫妇变成现在这幅模样,顿时觉得万分感慨。
钱,真的是丑陋的催化剂。
“嗯。”我淡淡的回道。
“我弟弟···他有联系过你吗?”她又问道。
“没有。”
我跟她的话题交集也只能是徐澈了,可自从那天离别后,我们之间就再没有联系,我们不需要写信互诉衷肠,都是性格寡淡的人,体会不到情侣之间那种分享鸡毛蒜皮小事的情趣。
只是偶尔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有点落寞。
“哦····”,我的回答似乎让她略失望,她垂着头,摩挲着手臂,我注意到今天有点闷,而她穿得略为多,高领的套裙遮住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修长脖颈。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我的头越发疼了,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绕过她离去,快走到小道尽头了,身后又传来了高跟鞋的“哒哒”声。
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刹那脑际的刺痛让我眼前一黑。
“杜苑····”我又听到有人叫我。
黑雾散去一些,徐梵的脸出现在眼前,是灰白色的,她像一只曝露在阳光下的魑魅,周身抖颤着惊惧,急急去摘耳朵上的东西,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杜苑···杜苑···”她不停的唤我。
我的眼前,黑雾阵阵,穿堂的冷风吹过我的背脊,凉意渗入骨髓。
“把这个···给我弟弟···”再睁开眼,手心多了两枚坠子,是翡翠的,很小巧,大概泪珠那么大。
“这是···传家宝···外婆给的···”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抑或是我开始出现幻听,脚下突然一软,我倒在了她身上,她的脸在我眼前放大,素白的脸孔,猩红的嘴唇,还有····
脸侧头发的阴影下,我看到她左眼眼白处的点点淤血,以及脂粉掩映下,爬满了脸际的黑紫淤青。
狰狞而妖异。
“你怎么····”我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似乎被人揭穿,她优美的脖颈突然暴出青筋,漂亮的眼睛睁得滚圆,是极度的压抑,然后她奋力推开我,跌跌撞撞的踉跄而去,我撞在墙上,一瞬间天旋地转,耳边回荡着她凌乱的脚步声。
哒哒哒。
哒。
哒哒。
哒哒哒哒哒。
哒哒。
也是从这天起,开始有流言传出。
而莫须有的流言又随着曾经风光一时的徐家突然的沉寂而得到佐证。
听说了吗,徐家那个大女儿的老公有躁郁症···
哦哟,打起人来不得了,疯了一样···
不然怎么快三十岁了都没结婚呢,这么有钱···
疯子···
我所听到的,大抵这些。
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织锦盒子,那对翡翠坠子静静的躺在黑色绸缎上,是有些年头了的,没有那么通透,可成色是很好的,毕竟是徐澈外婆的遗物,而家世又摆在那。
我轻轻的把它拿起,对着光缓缓的转动,一时看得入了迷,直到身后有人抱住我。
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完全是本能的,我稳了稳心绪,淡定的把坠子放回盒子里,他却突然按住我的手,用丝毫没有起伏的冰冷语调说着赞美的话,
“很好看···”
并且自顾自的提出了要求。
“我帮你戴。”
“不···”话未说完,他已把我转了过来。
身高的差距让我只能仰着头,而不期望他屈身,他从来都自尊过了头。他冰冷的手指拨开我的头发,又凑近了些,从我角度只能看到他飞薄的嘴唇,他的唇色很淡,介于灰白与淡绯色之间,让他看上去稍微有点人气。
然而耳垂传来的刺痛中断了我的思绪,刹那间我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手顿了一下。
不指望能瞒过他,论精明,我不敌他,我只是在猜测他接下来会说的刻薄话,而我又应该如何回击。
“疼?”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扫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他失了兴致似的,把耳坠丢还给我,“自己戴。”
我没能反应过来,耳坠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拾时,眼前交替闪过徐梵凄惶的脸和我母亲灰败的面容,我闭了闭眼,一声叹息在狭小的房间里幽幽响起。
而当我惊觉这声音是我发出,抬头去看时,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