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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你这样精明 ...

  •   周末无事的时候,我愿意将自己锁在阁楼里一整天。
      推开玻璃窗,抱一本书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出窗外晃荡,木屐滑至脚尖,摇摇欲坠。
      对面楼传来二胡咿咿呀呀的腔调,断断续续,晦涩难懂。
      他说,我有一次站在你家楼下,看到你坐在窗台上,不知在看什么,我站了很久,你却一直没看到我。
      你经常这样,盯着一个地方,一看就是很久,好像什么也入不了你的眼。
      每个遇见你的人,大概都会觉得与你有一道隔阂,怎么也跨不过去。
      听到这,我笑了笑,道:
      那样可就太抬举我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你来见我,何必每次都要化妆。
      我抬眼看了一下他,开口道,
      你这样精明的一个人,我不戴张面具,怎么有信心跟你斡旋。
      他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连笑容也是冰冷的。
      这样有意思吗?他说。
      有意思吗?
      问我这样的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我托着腮看着窗外,对面墙上的爬山虎,几乎覆盖住了整个屋顶。
      你问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在想,我的大脑是放空的,思绪飘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飘过狭窄闭塞的小巷,撞进我挂在窗台上的风铃,发出微弱的伶仃声,我看到徐澈的视线,透过窗户,寂寞地落进我空洞洞的小屋。
      我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没能持续多久,很快,我的那些秘密就人尽皆知了。
      上流社会的圈子就是这样小。
      哪个学校没能有几个富家子弟?
      高三一班的杜苑在做援助交际。
      谣言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在学校里传开了。
      你说清者自清,让我不必辩驳?
      那么我告诉你,世俗的压力会像五指山将你压着,你希望我脆弱的神经背负着它们直到真相将我洗白?
      不要把生活想得这样简单。
      这个社会需要一点悲剧、一点不幸来供人们咀嚼,人们不需要太过美满平淡的生活,或者希望幸福的生活是自己的,不幸的生活是他人的。
      这样可以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趣味的爆料他们舍不得放过,所以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好成绩,好作风都无法再成为我的标榜,甚而成了谣言推波助澜的祸端。
      他们早已厌倦了那个漂亮的尖子生杜苑,她身上存在着一点他们所不能容忍的东西,那就是独来独往。
      这让她看起来很高傲,不屑与人为伍。
      高傲成了人们讨厌她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期望我那不关心家庭的父亲哪怕只是开着他的豪车在学校里转悠一圈,谣言便能不攻自破。但我知道这亦是妄想,谈成一单生意可能只需区区几分钟,谁会把数小时花在这无聊的辩驳上。
      既然这样,那么,就不要管我吧,让我用沉默捍卫我的尊严,即便有一天我会在沉默中爆发。
      但是,我的母亲却来了。
      有一天正在上英语课,她就这样冒冒失失的闯进了课堂,她矮小臃肿的身体给裹在了一件桃红色的过于艳丽的裙子里,像个圆圆的气球,知道她年轻漂亮过的,都老的老,死的死,永远的封存在了那个年代的记忆里,现在人们能看到的,只剩下她身上所承载的满满的故事——透过脸上的沟渠,发上的霜痕。
      “杜苑在这里吗?”她蹩脚的普通话透着一股张皇,同时眼睛在班里四处张望。
      “这位家长,杜苑同学是在这个班,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有什么事请下课时间再说,现在,”老师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说,但终究难掩脸上因上课被打断的不满,“请你先出去。”
      “哦、哦。”我母亲应着,上身微微朝前屈,一副做错事的样子,然后缩着肩膀走了出去。
      同学们都纷纷回头看我,看我什么呢?
      我听见有人在低声笑,还听见有人在问我,杜苑,那是你妈吗?
      他们看着我,想从我的脸上捕捉到点什么以证明他们的猜想。
      遗憾的是,至始至终我都面无表情,尽管我的内心是翻江倒海的,但对付这些人,唯有漠视。
      对于那些想要看你笑话的人,你总不能陪他们一起乐。
      下课后,同学们都去做课间操了,我透过办公室的窗口,看到我那个胖脸盘的班主任,正在给我母亲做思想工作。
      明明隔得挺远,她们谈话的内容还是一字不落的落进我耳朵里。
      班主任何必说这么大声,她难道不知道人到了中年,耳朵还是挺好使的吗?她自己都是四十来岁的人。
      她开始絮絮叨叨的告我的状:
      “你女儿经常上课不听课,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东西。”
      “这孩子·····”我母亲难堪的低下了头。
      “她为了到普通班混,考试故意不写学号,好几科都是零分,她这种态度很恶劣,你们做家长的怎么不好好管管。”
      “唉,她平时也不大跟我们说·····”她的手开始摩挲另一只手的手臂,好像她很冷。
      “她这人是挺孤僻的,不合群,这样不好·····,”班主任沉吟着,脸越发皱了,“还有同学说看到她经常去参加酒会,有这样的事吗?”她闪着精光的眼睛,滴溜溜的在我母亲身上打转。
      那种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
      “事情是这样的,”我母亲分辩道,“她爸是做生意的,经常带她去应酬。”
      “哦,这样·····,”班主任撇了撇嘴,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点,继续道,“但这终归对孩子影响不好,以后还是让她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来吧。”
      “哎哎,是是,老师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点头哈腰的姿态,讨好的笑,心里泛起一阵悲哀的苦涩,这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固执的用她的谦卑顺从来诠释自己的地位,她的一生或许从未有过抗争,低眉顺目,受尽冷落。
      随后,老师在班上澄清了这个谣言。
      你以为这样就还我公道了吗?你以为事情到此就解决了吗?我告诉过你,不要把生活想得这么简单。
      这仅仅是一个导火索,是一个开端。
      谣言依旧病毒般,在校园滋生蔓延。
      那段时间,大家对于我的事,神经总是过分的紧张。
      风声鹤唳的对象,似乎是颠倒了,真是好笑。
      我不再去图书室了,我把钥匙交给徐澈,和他手里的那条串在一起,一并归还给了图书管理员。
      有我没我,有他没他,那里的书都不会有人看,那个地方都不会有人去,说不定只有到失火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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