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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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又有知情人士向记者表示，检察官Owen Angel及其助手，也就是其太太Alison Angel在过去多年审查案件的过程中，存在过多次伪造证据的行为……”
Junny右手拿着牛奶，左手一把抢过她父亲手里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发泄一般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她还能看见那个黑色的东西像弹簧一样被反弹起来，才重新安分地躺在沙发里。
这些让她每一天都活在闲言碎语里的语句，她已经听得厌烦了。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这段时间不要再读报纸看电视听广播了。你们明明知道说的都是些什么他妈的鬼扯，干嘛还天天那么锲而不舍地去碰那个遥控器？！”
“Language，Jun！”
“妈妈！”她重重地把装着牛奶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准确地说，是砸到桌子上，“你们既然还有力气指责我的言语问题，难道就没有勇气面对这件事情吗？他们的目的就是这样，就是要把你们逼疯，但是你们现在是打算遂了他们的愿吗？！”
Junny这一段话说得像连珠炮一样，没有给她的父母留下任何插话的机会。她觉得太窝火了，子虚乌有的事情被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流开，而无辜的人却没有还击的机会，或者说，根本没有还击的打算。
“你们面对法律面对了快二十年了，爸爸妈妈！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你们告诉我，你们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你们的面前多少次被权威阻挡、多少次被假象牵绊？但是你们都克服了！这一次呢，打算就这样束手就擒吗？”
空气中还是蔓延着沉默，就好像她的身边根本就不曾有人，那个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的妈妈、那个坐在沙发上低头的爸爸，似乎都离她那么遥远，他们就像属于不同平行时空的人。
Junny近似于绝望地抬起头叹了口气，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觉得这个社会真是太过可悲。真正怀着正义的心的人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社会的渣滓，而本应探寻真相的群体也可以全部沦为幕后赢家的喉舌。
“Jackson叔叔不是一直还在帮你们调查这件事情嘛，一定会有解决的那一天的。所以你们现在就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看，做自己该做的……”
“Jun？”坐在沙发上的Angel先生终于发了话，这两个月以来，他每一天都活在争议之中，此刻的声音都是沙哑的。尽管声音里还是透着颓废和阴郁，不过Junny还是觉得，能听他说句话已经是万幸了。
“是的，爸爸。”
Angel先生站起来，把桌子上那杯刚刚被粗暴对待的牛奶放回他美丽的女儿的手里。他的眼睛里都布满了红血丝，几天没刮胡子的脸看上去很狼狈，头发也乱糟糟的，不过这还是能让人依稀看出他往日的帅气。
“快把这杯牛奶喝了，你该上学去了。”他说着亲了亲Junny的额头，还顺手给她理了理衣服的袖口，“你说得很对，我和妈妈会这么做的。”
Angel夫人也走过来，在女儿喝完牛奶后接过她的杯子。她看上去很疲惫，不过依旧端庄漂亮。她抱了抱自己的女儿，微笑着看着Junny走出家门口，“对，我会好好照顾你爸爸的，孩子。”
Junny皱了皱眉又回头看向他们，父母在这两个月以来，每一天都这样催促自己上学：把所有的憔悴稍微藏起来，然后告诉她他们很好。当然了，他们一点都不好，每一回她回到家里，他们还是该低沉的低沉，该颓废的颓废，没有任何改变。不过Junny觉得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比如说爸爸的亲吻，比如说妈妈的微笑。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不对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总之，你们在我没回来之前别做什么蠢事儿！”
她挑了挑眉，转身走向学校。
半个月前，检察院对一所教会中学的校长提起公诉，指控其对未成年学生有过性侵害行为，Angel先生和Angel太太就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
那个教会中学的校长是个挺年轻的男人，Junny以前在电视上见过他，他总会出席一些有些来头的政治场合，平时西装革履，带一副全框的眼镜，看上去就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的父亲是个很有派头的政治人物，议会里一个颇有名气的议员。
都是一群衣冠禽兽。
有权有势又有钱的父亲一定会包庇他的宝贝儿子的所有罪行，同时避免这种负面消息阻碍他的政治前途；而一个真正的检察官一定会到最后都坚持地把这个案子打下去。这种金钱与正义之间的斗争，少不了背后动手动脚。案子还没结束，那些媒体上的流言蜚语四散开来，负责案子的检察官无可奈何地“被陷入”舆论漩涡，案件负责人肯定会妥妥地被换掉。
其实Angel夫妇也算是检察院里的高层了，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权贵们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你。而这种让全世界怀疑你的方法，对于Angel夫妇这样一生都在追求揭开真相的人来说，是最为痛苦的。
只有Jackson叔叔还在帮助着他们了，Junny知道这只是弱者才会有的想法，但是她不得不承认，15岁的她并不强大，能把爸爸妈妈从那个颓废的圈子里拉上来的就只有Jackson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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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刚刚开始的时候，Junny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她觉得这简直就是神了，自从家里出事儿以后，爸爸妈妈几乎已经没有再给自己打过电话了，连打电话都极为少见。
他们也只是在聊些很平常的事儿，今天上了什么课，等会儿什么时候会回家，Rachael现在在哪儿……诸如此类，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对话。她觉得世界真是奇妙，想起今天上学前他们有点反常的举动。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乐观？”那其实是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她经常带着这种语气说话的。
“我们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很对，爸爸妈妈已经找到我们的出路了。”
她听到这句话以后，两个月以来第一次那么地开心。这一段时间里，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只有挥之不去的阴郁的霾，现在她好像看见了回到从前的家。“喔，这么懂事儿！不愧是我Junny的爸爸妈妈呀！那你们……”
“Junny，你相信真相该被披露吗？”
Junny愣了一下，没想到电话那边会冒出一句这样的话。
“Junny，你相信真相该被披露吗？”Angel夫妇又重复了一次那个问题，语气听上去严肃且执着。
她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很自然地笑了。这样的问题，无论问她多少次，她都会给出一样的答案，那个答案，爸爸妈妈从她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一字一句地、不知疲倦地说给她听。
“相信啊，我们家因为真相没有被披露吃了多少的苦，我怎么能不相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响起了Angel夫人温柔的嗓音：“那一定要一直这么相信下去啊，我们的女儿。”
Junny皱了皱眉，吸了口气，“你们怎么了呀？”
另一边传来久违的笑声，化开了早春还没有融化的雪。“没怎么，下午早点回来吧，我们等着你呢。”
她那个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会是她和爸爸妈妈的最后一次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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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以为爸爸妈妈在家里等着她的，所以连Rachael提起一起去看那部她一直想看的电影的时候，她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是Junny在厨房里喊了半天都没有人回应。她也没想太多，小声嘀咕着什么，走上复式公寓第二层爸爸妈妈的房间。房间的门关着，里面寂静无声，她一瞬间有了不详的预感。
她用那只在回来的路上被冻得冰凉的右手缓缓地扭开门把手，好像踏入一扇地狱之门一样战战兢兢地走进去。果不其然，迎接她的是地狱，或者说，比地狱还要可怕。
Angel夫妇并排坐在床边，头深深地埋下来，似乎快要垂到地里。他们的太阳穴上暗红的鲜血已经凝成了接近黑色的块状，那种让人绝望和抑郁的颜色，在两个人的脑门上，那么肆无忌惮地蔓延，这样的不顾一切就好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Angel先生的右手还拿着那把夺去他们生命的手/枪，更加讽刺的事，这对夫妇，死亡的瞬间仍然十指紧扣。
一颗子弹，两条人命。
Junny站在那扇门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抬脚哪怕是半步。一起生活了15年的父亲与母亲，曾经那么真实的父亲与母亲，带她去海边、去山上、去沙漠、去丛林的父亲与母亲，给她怀抱与亲吻的父亲与母亲，此刻好像被什么人摆在自己眼前，没有力量，没有生气。
她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很想喊出些什么来，可是她不能，就像什么东西堵塞了她的喉咙，她发不出一个音节。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放在她眼前的两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浑身都在蜷缩，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们的小Angel，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要做爸爸妈妈的天使！每天都保护你们！”
“哎哟，那你以后要结婚了怎么办？结婚了我们的小天使还天天黏着爸爸妈妈嘛？”
“那我就和我的丈夫一起当爸爸妈妈的小天使！”
……
小天使变成了大姑娘，但是从此没有了要保护的人。
Junny不知道那天到底是怎么度过的了。
Angel夫妇的遗书就在房间的梳妆台上，那里写着他们这六个月以来煎熬的每一天，以及他们无法忍受的屈辱。
父母自杀以后，事情突然就变了个方向。Jackson叔叔最终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Angel夫妇去世1个月后，终于得以平反昭雪。而那几个衣冠禽兽，真正的人渣，也最终得到了惩罚。
这样的结局她期待了那么久，以至于最后的事情发展显得太过顺利，让父母的死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现在，这些事情对于Junny来说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那张照片上海边幸福的一家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甚至连那对真正的犯人父子的名字都不想花时间去记住，回想起来只会觉得恶心。
她的监护人变成了Jackson叔叔，这位Jackson叔叔，就是Rachael的父亲。
18岁，成年的她进入了哥伦比亚大学，决定学习新闻学，因为当年，她的爸爸妈妈，就死在了那些毫无真实性的舆论里。
她离开了曼哈顿Rachael的家，也告别了曾经自己拥有过那么多美好记忆的曼哈顿。她搬进了布鲁克林，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因为爸爸妈妈过去在休假的时候特别喜欢一起来看这里的艺术馆。
父母去世后，这么多年来她没心没肺地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所幸还有White一家的帮助，她如此健康地真正长大了。
所有的恐惧和不甘，所有的愤怒和狼狈，一并深深地藏起来，许多年来无人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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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记忆了，从一个中学生到快要毕业的大学生，中间竟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那么多年。
这是Junny在那以后第一次讲起那时候的故事。而那段她点开的录音，就是六年前，她与自己的父母的最后一次通话。
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已经不见踪影的流言蜚语，已经接受惩罚的蝼蚁，已经淡去的痛苦与绝望，她六年来都不曾提起。今天又重新讲起来，反而是觉得不再愤怒与悲伤了，可能自己真的是在越来越强大吧。
不得不承认，James着实是从来没有想过，他在照片上看见过的，那一对看上去那么儒雅温和的夫妇，最后是自杀离世的。他没有那样的闲心去设想他们如何死去，但是听到这些属于她的过去，还是带着吃惊，还有，更多的心疼。
他以前在博物馆看见过，James Barnes中士，在参军的那一年21岁。而失去父母的她，在那个时候比二战时期的自己年轻太多。虽然她经历的不是一场真枪实弹的战火，可身处舆论漩涡的她、耳边充斥着恶言与鄙夷的她，其实也生存在战争中，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从那个被死亡缠绕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在留着血吧。
“Uncle James.”
“嗯？”
“你知道吗？我一直相信人性本恶。噢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只有很少部分的人的天性是向善的。但是，包括我的父母，他们都不是那部分本性全部向善的人。”Junny低下头，客厅里亮黄色的灯让她的一切都那么柔和。
“那对人渣父子因为贪欲与惧怕犯了罪行还想着去掩盖，记者们也因为贪欲和惧怕光明正大地做着假新闻，而我的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因为涌入的回忆而开始颤抖，“因为懦弱与胆怯而逃亡了，抛下了我。”
James想说些什么，但是搜索他一整个脑袋瓜子也没搜寻到什么适合现在说的词语，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带着茧的手掌覆上她现在有些苍白的手背，就像一种无声但却有力量的安慰。
“但是啊，Uncle James，”她被他盖住的手翻过来，紧紧地回握他，“你就是我认为的，少数几个人性本善的人之一，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我想，像James Barnes这样跟在自己的好朋友身后，最后为国家牺牲的人，本性里大概很少有负面的东西吧。”
她那双没有瑕疵的绿眼睛终于看向他，里面有坚持、有信任、有笃定、有宽容，看得James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然后俯身向前温柔地吻Junny勾起的嘴角。
尽管我还不完全是那个James Buchanan Barnes，但是，还是谢谢你如此地，不顾一切地，毫无保留地信任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