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答案》打辩论

7、第 7 章

　　“C说A偷看内裤’被B发现了’——这种说法是不是有点奇怪？根据其他人的说法，明明……”
　　B并没有发现，是A自己说他偷看了。

　　“这只是说法问题吧。”我说。

　　“有可能吧。但这种说法偏偏和四个人问话的顺序很吻合……啊。”小鬼突然捂住了嘴。
　　“？”
　　“香槟味的果然要对了。这清甜……简直是在舌头上和苦味战斗……！”盘子被从桌子对面轻轻推了过来，“剩下的是常警官的。”
　　我没心思拒绝，用手掌把盘子挡在身外。

　　和四个人问话的顺序很吻合？
　　的确，A出来后，C是可以问他“警察问了你什么问题，你是怎么回答的？”，但她无法问B——因为根据问话的顺序，她来不及问就被叫进去了；当然她也没法参考D的答案——因为D是在她之后进去的。

　　B和D都说得很清楚：B没有发现A偷看她的内裤；唯独A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好像觉得很丢人，只是说“不怪我，我不是故意看B的内裤的”——听到这种说法，无论谁都会以为他偷看被B发现了。

　　如果C本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我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有机会问A的她当然就会犯错误。
　　——小鬼说的“她的说法和四人的问话顺序很吻合”就是这个意思。问题是，当时四人都在漆黑的厨房里——这一点确定无疑，C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是有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吗。”小鬼说，深深啜了一口店里送的香草茶，又把盘子推了回来——“她正忙着把’那个’放出去，紧张得没注意到剩下几个人在吵什么。”

　　“……”

　　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想起自己之前的一个疑问。
　　四个孩子在厨房里的时候，裙子撩起来了，窗打开了——为什么？
　　凶手明明早就潜伏在厨房里了——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一刻才开窗？之前我只好解释为窗之前就打开了，裙子之所以这一刻飘起来是凶手放完头后没关好窗。

　　现在再问一次。凶手为什么要等到这一刻才开窗？
　　因为“他”没法不等到这一刻。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黑纱。不按这个思路思考是一回事，一旦受到它影响，凶手那天的行动好像处处都打上了问号。

　　一开始藏在卧室的床下，换衣服的时候钻了出去却没被小孩们发现；
　　洗澡的时候经过门口从男厕进入澡堂，却没被站在那里的男生发现；

　　……

　　我放弃思考了。把巧克力插起来，我看了它一眼，直接丢进了嘴里。
　　甜的。
　　“小鬼、你说凶手就是C，说说你的想法吧——从头开始。”

　　（录音）
　　A：只有楼道的灯亮着，里面好黑的！我是想去找开关啦！就是、就是还没来得及去C就摔倒了……笨蛋，应该把手机给我的嘛！

　　B：C摔倒了！还撞到桌子上，上面的东西都掉下来了四处滚……后来打开灯一看是个果盘。我和你说，A一进门看到里面黑漆漆一片就来了个大刹车，好讨厌哦！
　　警察：是谁开的灯？
　　B：D！C一下要了我的手机说要去找开关我没反应过来……结果倒好，把我的电池都摔出去了还不是没找到？最后进来的D在走廊边的墙上摸了摸一下就找到了开关

　　C：客厅里是黑的，A不敢往里走了，我就想先进去把灯打开。当时B正好拿着手机，虽然不太亮，也比没有好吧？我用手机照着墙一点一点往里走，结果好像踢到了桌子腿，摔倒了。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回手机，但是怎么也摁不亮了，我正坐在地上想怎么办，这个时候灯亮了。

　　D:我进去以后C好像是摸黑进屋子找开关摔倒了，A和B都站在走廊里不敢动。可是开关不是一般都在一进屋的门边墙上吗？我摸了两下就摸到了。

　　“这里解释了C是什么时候、从哪拿到’那个’的。”
　　“一进屋就摸黑冲进去，C说她踢到了桌子腿，这样桌上的果盘就被震下来了吗？如果果盘放得很靠边的话，大概可能吧；不过我觉得更可能的是一种情况是——为了尽快把’那个’藏起来、也为了消除桌上放过’那个’的痕迹，C直接抽掉了桌布。”

　　头是放在一进门的桌子上的？我想象着那情景。“你说C把头藏了起来，灯可是没多久就亮了啊，她藏在哪了？”——几乎在问出这句话的同一时间，我想到了答案。

　　四个人都是小学生，那天是去郊游的。
　　最好的、最隐蔽的、另外三人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后面的录音里也提到过的——

　　“C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用桌布裹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那天“那个”从来就没离开过她身边，一直和四个人一起在房子里转来转去。

　　“啊，谢谢你。”第二盘巧克力端上来了。小鬼连叉子尖一起在口里轻轻含着，然后简直像要流鼻血一般夸张，捂住鼻子和嘴深深叹息。
　　“纯黑巧果然也超好吃！好浓……！回口好重……好像血一样。”

　　他刚才说像什么一样？我插起剩下半块巧克力丢进嘴里。甜的。

　　（录音）
　　C：A说要上厕所，我们就去找厕所。但是屋里好像只剩下一间厨房了，还有个通到后院的门，厕所和浴室都在那边，在一间房子里。男生先检查了女厕所和浴室，然后我和B进去洗澡了。果然还是好可怕啊，墙上有一个排风扇！虽然进不来人……我洗的过程中一直盯着它，还好，没有人往里看……
　　警察：……你们没一边洗一边聊天吗？
　　C：……为什么问这个啊？……没有，我不喜欢一边洗澡一边聊天，而且B一洗完就冲出去了根本没等我，好害怕啊！我也赶快冲冲就出去了！
　　警察：那洗的过程中有一直有听到男生们说话吗？
　　C：嗯。
　　警察：厕所和澡堂的分布大概是这样子？
　　C：嗯。

　　“那天根本没有什么人从男厕那边跑进B对面的隔间——在B对面的就是C。C说自己洗的隔间里有排风扇，很容易就让我们以为她是在最里面一间洗的——她在说谎，为了制造出第五人存在的假象。”

　　“几个人都说过，C一直干什么都和B黏在一起，所以也许她早就清楚B没法看见红色——因此就算被B看到有血从门缝下流出来也完全不用担心。”

　　“之前一直觉得凶手洗’那个’的行为多少有点多余，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了。”
　　那个时候半凝的血液大概已经浸透了桌布，为了避免把书包弄脏被其他人怀疑——当然也是为了让“那个”看起来更像一个扒着窗户往里看的“人”；那天晚上，雨势渐小，闪电划过宅邸，C在小隔间里拼命地洗着。

　　“现在想起来，B说蒙住男生的眼睛就蒙住眼睛、B说在空房子里洗澡就洗澡——谁又知道她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怂恿呢？我们一直说C是B的跟屁虫C是B的跟屁虫——真的是这样吗？”

　　巧克力已经没了，光滑的瓷盘里倒映出小鬼有些弯曲了的影子……茶水也冷了，他抬手让小姑娘再斟一杯。
　　“谢谢。”小鬼抬起头，对服务生露出像刚才的巧克力一样甜得掉牙的笑容。

　　“之后就有人说听到厨房里有声音。是谁声称听到了呢？”

　　C。

　　到此为止。事情简直清晰得可怕。比起慌里慌张和四个小孩在房子里躲迷藏的人，厨房里糊住开关的“透明胶带”显然更像是学生手边就能有的东西，当然——如果对屋子的构造和开关的分布都很清楚就更好了。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和四人一起逃出去？
　　因为“他”没法不一起。

　　当然，那个时候，C也肯定没法分辨出前面跑着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不是自己的同学——因为根本就没有那种人；“前面有三个背书包的背影”——这也是一句谎言。

　　“啊，吃腻了。”纠起眉来望着最后一盘点心，小鬼贴近了布丁：“对不起哦。”一脸的怜香惜玉。

　　什么也没说坐在原地。我看着桌面。

　　来报警的时候如果能够迅速留住那几个小孩，检查C的指甲缝、衣服也许会有所发现，但那并不能作为证据；而且，正如那小鬼之后一脸平常地说的——“我也不认为那个小丫头会在报警的时候还留着当时装过’那个’的书包。”
　　这就是……所谓的“完美犯罪”吗？

　　这个录音是五年前录的，我已经想不起当时四个小鬼的脸，只记得个个都充满纯真，吵闹得不行。当年在上六年级的孩子，这样算来——我抬起头来，望着对面正从小姑娘手中接过打包盒、点头微笑的小鬼——现在也已经十七岁了。

　　凶手就是那个孩子呢、还是只是凶手行凶时她在一旁观看？
　　如果她只是知情者，为什么没能阻止他们靠近那栋建筑？
　　如果她就是凶手，动机呢？

　　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从她封住厨房的开关、将头装成活人吓走同学这一举动看，她是真心不想让三人的心在那个晚上留下阴影。

　　“常警官，不要想了。”——小鬼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他把放布丁的纸盒往我手里一推。“啊，”低眼看着我的手，似乎很无趣地扁下了嘴，“……好冷好黏。”

　　“再想下去也没用哦。”他说。

　　我当然知道——继续这种证据已经被毁坏、无法做现场和尸体考察的“御室推理”根本毫无意义。然而、小鬼想说得却不是这件事。

　　“常警官，我们刚才是以“四人中有一人在说谎”为前提进行推理的吧？”
　　朝店门口转过身，他背对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四人中有两个人在说谎’，又会怎么样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