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始入泽》半颗柚子

7、第 7 章

　　7.
　　蔡雯泽抬起手缓缓遮住眼睛。冬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手上，眼前是个陌生的病房，她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陌生的椅子里坐了个熟悉的人。
　　见她醒了，那人慌张地站起来：“雯泽，雯泽你还好吗？认识我是谁吗？”
　　“嗯……林烈。”蔡雯泽摸到了额上的纱布，还有微微的肿起。消毒水的味道很难闻，她皱了皱鼻子，林烈慌忙端来一杯水：“太好了，你没事……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还磕了点粉……”
　　“磕了点粉？！林烈，你还吸毒？！”雯泽猛地坐起，又因一阵眩晕软软躺下。林烈帮她调整好枕头的高度，摇高了床铺，扶她坐起来喝水。
　　“雯泽，你听我说，平常做生意的时候，有些老板就好这个，陪着他们谈生意不得不吸一点，但是你放心，我绝对没有瘾！只不过是昨晚，嗯，见了好久没见的朋友……所以才一时兴奋……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吸了！我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我还能跟谁说你的事啊……”蔡雯泽喝完了整杯水，揉揉头，想来也是赚了，第一次体会到外部钝痛和宿醉头痛的双重感觉。“再给我倒一杯。”
　　“好。”林烈连忙接过来，又倒了一杯。蔡雯泽看着那个男人，他长得帅、身材好、家境富裕、人也有能力，这都是表面能看到的，可是越接触，越能觉察他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嗜酒、嗑药、花心、巧语，蔡雯泽不是不知道这个人有多么的腐朽败坏，可是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脱身呢？
　　“林烈，你给我在公司请假了么？”
　　“哎哟，没有，我给忘了……没事，你又不是什么小员工，不要紧的啊。”
　　“嗯，你说得对。”蔡雯泽露出不明意味狰狞的笑，疼痛正像猛兽一样刺激着她的胃。仰起头，她闭上了眼睛。“林烈，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会。”
　　“好。”
　　蔡雯泽这才叹了口气窝进被子里，蜷起双腿想要缓解疼痛。病房门再次打开了，她不耐烦地喊道：“不是叫你出去吗？”
　　“叫谁出去？”
　　蔡雯泽睁开眼，汪宣振正怒气腾腾地提着粥和药走进来。
　　她知道那是瘦肉菌菇的粥，就算不想看到这个人，仍是主动地坐起来，等着汪宣振给她打开粥碗，给她布筷。
　　“好饿。”蔡雯泽撅嘴，看着汪宣振用筷子搅了搅粥，挑起一勺满满全是瘦肉丝的粥，送进了自己嘴里。
　　“喂！你不是来给我送粥的啊？！”蔡雯泽眼睛都要冒火，敢跟一个吃货抢吃的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谁说我来给你送吃的了？我是来告诉你，我天天喝粥，吃健康蔬菜水果，胃和整个身心都健康无比。”
　　蔡雯泽气得都笑了：“哦，我现在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吗？”
　　“不行，因为某个小孩此刻正胃疼着呢。”汪宣振又拿出个新勺子，舀起一勺粥，用手在底下托着送到蔡雯泽面前，蔡雯泽生怕他再抽回勺子去，一口下去差点把塑料勺子咬断：“嗯~真好喝啊~简直是人间极品~！”
　　“粥好喝还是酒好喝？”
　　“嗯……粥养胃，酒慰人。”蔡雯泽抢过粥碗来搅了几下一口喝光，“你怎么找到这来的？林烈给你打电话了？”
　　“你手机有定位，然后我打电话给医院问的。真厉害啊，我以为你会因为胃病进医院，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被男朋友打了进医院。演偶像剧呢？下一步就该堕胎然后出国了是吧？我告诉你，现在悔改还来得及。你看看外面那个男的，那是你该找的归宿吗？我把他叫进来，你马上跟那个人分手，你这个条件能找的好男人多了去了，差这一个也不差，听见没？”
　　又是这种话。
　　从小到大，她听的已经够多了，耳朵都要长茧了。
　　现在看来，只有林烈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人。只有他在的地方，跟蔡雯泽一直以来生活的环境相反。
　　所以那种“从未接触”、“第一次”、“前所未有”，才这么吸引人吧。
　　“汪工，谢谢你的粥和药，不过你还是回去吧。”蔡雯泽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自己的男朋友，不宽容以待，怎么能走下去呢？”
　　“这也叫男朋友？！蔡雯泽，你醒醒吧，你跟一个认识才不到两个月的人谈什么爱情呢！更何况还是这种绣花枕头一包草的人！”
　　蔡雯泽扶了扶额头，偏脑袋笑道：“汪宣振……你就很懂爱情吗？快四十的人了还在这傻等前女友就是爱情了吗？连告白都不敢人家一有点事利用你就是爱情了吗？教训我时牛的不得了一到自己的事就说无能为力这就是爱情了吗？去你妈的吧，管好自己再来说我！”
　　咔哒一声，林烈推开门走进来。看到病房里僵持的蔡雯泽和那个大高个，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雯泽需要静养，请吧，这位先生。”
　　“林烈你也出去。”
　　汪宣振似乎是彻底失望了，很快起身离开。林烈还想说什么，也被蔡雯泽一个眼神制止。待门关上，她扒开床头柜上的袋子，药上面粘着即事贴，药量用法写得清清楚楚。
　　唉，汪工啊，我们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呢？

　　没有休息多久，蔡雯泽就回到了公司，幸好即使有个门外汉张媛媛碍事，筹备的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因为是趣味运动会的形式，省了排节目的时间，可以安安心心把年终最后的几个大文案搞完。有关在年会上代表创意部发言的事，张媛媛倒是很想争取，不过创意部投票表决让蔡雯泽来发言，她也反对不了什么。
　　林烈消停了没多久，便又开始偷偷摸摸去酒吧，蔡雯泽不知怎么感觉自己有一种病态的心理，就喜欢看他这种表面职场精英，实际自甘堕落的反差感，而每次想到汪宣振劝说时候的一本正经，逆反心理就让她更加喜欢跟林烈在一起。每日酒精、熬夜的生活，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心却有一种终于脱离千篇一律的痛快感，毕竟假正经是每个人都有的天性，不是吗？

　　终于到了年会这一天，负责场地布置的是工会，所以蔡雯泽他们部只需要核对一下场内事宜，看到张媛媛也在努力工作，在场地内跑来跑去，蔡雯泽勾起了一个满意的笑。
　　看来，她也正一点点改变啊。
　　那不如年会结束的庆功宴就带上她好了。这一定是个无比绝妙拉近她和部员之间距离的机会。
　　只可惜，这居然是蔡雯泽的一厢情愿。
　　七点，年会正式开始。董事长、总经理发言过后，就是蔡雯泽代表副经理同级的发言。她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法兰绒的运动服，马尾扎起，短短的如同一截小尾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已经三十岁的人。蔡雯泽迈上舞台，露出自己最完美的笑容：
　　“在场的小宝宝和大宝宝们，刚刚在台下看到你们都在吃零食，是不是为接下来的奔跑做努力啊？”
　　“哈哈哈哈哈……”台下一片笑声。
　　“虽然我们准备了很多小零食，但是也不要吃太多哦，毕竟有这么一句话，吃得少跑得快，那我觉得方总参加比赛……是不是挺吃亏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方总是董事会里最胖的，全公司最能吃的。
　　“好了，话不多说，下面先请大家欣赏我们部为今晚年会精心准备的PPT，有请大屏幕！”
　　LED屏打开，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体育馆突然陷入死寂。
　　蔡雯泽不解地回头一看，瞬间变色。
　　原本应该是喜气洋洋的PPT封面，只有一片空白，上面用加粗的黑字写着：
　　“张媛媛滚出公司！！你怎么配在我创意部待着？？？”
　　这种语气，一看就让人觉得是蔡雯泽或者创意部部员自己写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扶额，偏着头对控制PPT的徐婧元道：“先关掉。”
　　甄喜仁从侧台跑来，低声对徐婧元说：“PPT怎么回事！你放的？？”
　　徐婧元手足无措地关掉：“我也不知道啊！之前检查了好几遍，打开之前还好好的呢……”
　　张媛媛也站了起来，人们的目光在她跟蔡雯泽之间打转。蔡雯泽用余光可以瞟到同在台上的董事长正望着她。
　　此刻的所有人，都渴求着蔡雯泽的一个答案。
　　蔡雯泽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张媛媛冲了上来：“事情不是这样的！这个PPT绝对不是蔡总监做的，我相信放这个PPT的人一定有自己的道理，请大家相信我们创意部是个团结的集体……”
　　蔡雯泽再次扶额。
　　这下，有脑子的都能明白谁搞的PPT了。
　　可以看到创意部的员工们都因为排除了内奸的嫌疑而松了口气。
　　可惜啊，小张，你换PPT的手法够高超，脑子却不好使。
　　“媛媛说得对，非常抱歉因为PPT放映失误给大家造成的困扰，下面，就让我们正式拉开运动会的序幕吧！”
　　下台之后，蔡雯泽就迎上了铁青着脸的总经理。
　　“雯泽，你来一下。”
　　“好的总经理。”蔡雯泽无奈地笑了笑。总经理的意思就是董事长的意思。尽管大家都明白PPT是谁动了手脚，但是对于溺爱孙女的董事长来说，蔡雯泽惹到了他孙女，必要的惩罚还是得有的。
　　“按说这种事，不该在今天这种场合说。但是董事长非常生气，叫我必须把他的意思传达明白。你也知道媛媛的特殊地位，本身就是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把她分给你们创意部是觉得你年轻有为，又能处理好同事关系，现在媛媛在你们部受到了这样的排挤，咱们这样一个风气开明的公司不得不给你们一点惩罚。这样吧，停职查看十五天，你也不用来上班了，直接等年后吧。”
　　“好的总经理，我们一定引以为戒。”蔡雯泽礼貌地鞠了一躬。待总经理离开，躲在一边偷听的部员们立马涌了过来：
　　“我的天哪，总经理是不长眼还是不长脑子啊？”
　　“这种公司真的是不待也罢。”
　　“总监你走了之后我们怎么办啊……”
　　“所以说真的是红颜祸水……”
　　“滚。”大家又异口同声地对副总监说道。
　　“没事的，宝宝们，还记得我们有个任务非常非常重的文案吗？”
　　大家一愣，继而默契地“哦——”
　　“车到山前必有路，在这个公司混了那么多年不能说一点把柄都没的。我现在是停职查看期，就先走了，你们赶紧去参加比赛吧。”
　　“嘿嘿嘿，总监，我们等你回来哦~~~”几个人笑得很阴险，无负担一身轻地跑去玩了。
　　蔡雯泽离开体育馆，往停车场走，身后尾随着一个非常熟悉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又生气可是又想笑地回过头来：“汪工，有事么？”
　　他默默举起自己的手机：“我觉得你斗得过她，可是又怕你智商不够用，所以想给你看一段监控录像。”
　　“唉，汪工，谢谢你了，不过现在不是宫心计的时候，还是让我歇歇吧。”她发动车子，驶离体育馆，一想到今早还在想庆功宴邀请张媛媛一起来的事，她就忍不住想狂笑。真傻，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天真地以为她改好了呢？她那不过是做做样子，避免起疑啊。这种年纪了还识不破一个小孩子，也是够失败的。
　　跟林烈在一起之后，老妈安心地回了家，她现在又被公司赶出来了，想来想去也只能投奔林烈了。给林烈打去电话，竟然是一个女生接起来的：“喂？”
　　“你好，林烈在吗？”
　　“你是谁呀”女生娇滴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恶，“烈哥不在，你待会……”
　　“给我！”一阵嘈杂，林烈抢过来了电话的主动权。“喂？雯泽？”
　　“嗯。”雯泽应道，“玩的开心么？”
　　“呃……雯泽，刚刚那个是我表妹。”
　　“嗯，我相信你。”她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微笑，林烈越是这样花言巧语、掩盖事实，越让她心里有种凌驾于对方之上的快感，“你现在在哪个酒吧？我暂时没工作了，去找你玩。”
　　她不知道的是，汪宣振正开着车，在她后面紧紧跟着。
　　她更不知道的是，她自信能掌控的一切，就在今晚，将完全脱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