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行01 ...
-
“别急！我这留一手没出呢！”江老爷子中气十足一声喝着，桌上小辈儿都没了声儿，盯着老爷子手里的牌。
刚觉得自个儿赢定此局的江西也屏住了气。
老爷子眼珠子先在牌上转了一圈，又扫了眼周遭，特得意地甩出一排炸，桌牌上坐着的看着的人立刻跟着哄笑，热闹开了锅，“哎哟老爷子这一手留的狠！”
“老三老三，赶紧的！”
江西笑着把硬币推到江老爷子跟前，“我叫你们别跟老头儿打牌，你们非不信，见识到厉害了吧？打小儿我就只输我爸一个，现在还是！”
“爸可是当年大院儿牌王，这称号本想过给二哥，结果三十年过去了还指望不上！”江北嗓门儿特别大，一圈人都给逗乐了，老头笑的直颤，“这贫的，当年你小子还帮你哥偷看我的牌呢……”
“哎哟爸，您还干过这事儿呢！”江若瑜遗传了他爸江北的大嗓门，拎着大包小包往牌桌这边跑，唤了声爷爷奶奶，院子里又是一阵热闹。
胡同里的江家大院，每年过年都跟菜市场似的，今年大孙子江诚媳妇儿怀孕刚满四个月，老太太一天到晚念叨自己要见重孙子，做梦都能笑醒。江若瑜给一圈亲戚长亲戚短发礼物，嘴里不断抱怨家里人头多，最后连大嫂没出世的小宝贝儿都发了一架婴儿车，她才发现最疼的弟弟不在场。
“江桥呢？”江若瑜还剩下弟弟江桥的礼物攥在手里，“小姑！我弟呢！”
江南在屋里厨房探出脑袋，“你弟在后边广场鼓捣鞭炮呢。”
她一路跑到广场，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摆鞭炮了。
这年头市区放烟花爆竹管的严，特别是设施老化的老城区，政府专门划了一块空旷地儿给市民放鞭炮。
江若瑜一眼瞧见了江桥，江桥穿着件深色羽绒服一边跺脚一边噌噌摁着火机，她跑过去一个熊抱，“老弟！”
江桥正琢磨要不要回去重新换一个，被他姐吓一跳，差点儿撞地上，好半天才皱起眉，“姐，你又胖了吧？”
“你啥时候能有奶奶那样的眼神儿啊？回回见面都说我胖了，烦不烦，”江若瑜无奈，看了他一眼，突然眼睛一亮，“哎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江桥扒拉开他姐的手，“别压我，这正蹿个儿的时候。”
“也对，”江若瑜揽着他胳膊，“一眨眼高中生，能保护你姐了。”
江桥瞥了她一眼，“还以为自己弱风扶柳呢？”
“大半年没见臭脾气倒一点儿没变，”江若瑜佯打他一拳，清清嗓子，小声道，“姐有事儿跟你说。”
江桥偏偏脑袋，示意自己在听。
“你准姐夫有人选了。”
江桥眼睛一瞪，看江若瑜一脸幸福，憋了半天来了句，“哟，别人家白菜终于给你拱了。”
“啥玩意儿，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江桥弯着腰，两人闹了半天，天空突然砰地一声炸开一朵烟花。
姐弟俩停下来，抬头看着瞬间五彩斑斓的夜空，每家每户出来点烟花爆竹的都开始点了，江若瑜捂着耳朵，跟小时候一样一边往江桥身后躲，一边露出半个脑袋盯着天空看。
又是一年啊。
江桥眸底映着烟花，裤兜里的砖头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眼，是宋姜的短信，新年快乐外加六个感叹号，江桥正准备给他回信，又来了一条。
“我是梁坤，这是我新的手机号。祝您新年快乐。”
江桥捏着手机，最后谁的都没回。
姐弟俩闹着回了院子，中途江若瑜还接了好几个电话，其中两个来自她天南地北从幼儿园黏糊到研究生的死党，一个是他准姐夫打来的。
“回来啦？就等你俩呢！”大伯母把毛球身上粘的鞭炮衣拍打掉，招招手，俩人跟过去，江若瑜还是怕狗，一路蹦着进了屋。
“小桥，过来这边坐。”大嫂拍拍身旁的位子，江桥已经能看见她肚子的隆起了，“嗯。”
江家吃饭有个习惯，人不管来的全不全，老的一桌，小的一桌，不坐一块儿。
这规矩是老爷子定的，特时髦地说是因为有代沟。
这一顿饭吃的很久，大概从七点吃到了九点，江桥正跟碗里一只丸子较劲，好半天夹起来，二伯突然来了一嗓子，“小桥，你鞭炮放了没啊？”
江桥一愣，江若瑜也一拍江桥大腿，“尽顾着看别人家烟花了……”说着回喊过去，“没呢，我俩忘了，这就去！”
江桥看了江若瑜一眼，“你别去了，外面冷。”
他吃饭没一会儿就发现江若瑜生理期来了，剁椒鱼头一口没吃，没喝多少水还跑了好几趟洗手间。江桥有点无奈，这么多年对女生的细腻体贴估计全给他姐了。
江桥哆哆嗦嗦走到广场时，人已经没几个，地上一片暗色的爆竹残留物，只有他家两盘鞭炮红艳艳的扎眼。
他摸摸裤兜，把火机掏出来，结果这东西不争气，还是不着。江桥拿着手机摁通一个电话。
“喂！”
江桥拉开手机，宋姜的嗓门儿也跟江若瑜似的，“江桥！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江桥跺脚，“你给我送个火机来，怡心广场。”
“啥？”
“火机，打火机！能用的！”江桥懒得回去拿，“赶紧，我还得点鞭炮。”
“操，这大过年的，丫真疼我。”宋姜在那头骂，江桥攥着手机的手有点儿冷，没等宋姜骂完便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江桥正吸鼻子，一旁突然递过来一只打火机。
江桥下意识伸手拿，结果火机又跟变魔术似的突然不见了，那人手一够，把江桥伸过去的手攥住，再一使劲儿，江桥直接被扯到那人怀里。
江桥立刻知道这人不是宋姜，但他没动，反而两手往人背后一搂，脑袋往人肩窝一埋，“冻死我了。”
那人估计没料到这一出，身子一僵，直到宋姜一声惊呼，江桥才把人推开。
“我操！”宋姜捉着火机，一手还提着他老妈要他带给江桥的腌鹅肉，“梁坤？”
江桥拿过他手里的火机，没搭理他，宋姜跟过去，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不是，我他妈没眼瞎吧？你刚跟梁坤抱一起呢？”
江桥看了他一眼，“阿姨去年叫你带的鹅肉吃了一年才吃完。”
“那是江阿姨没吃惯这玩意儿，下回叫我妈给江阿姨一食谱，”宋姜没给江桥带偏话题，“我刚差点儿上去给他一脚，啥情况啊？”
江桥回头看了眼，梁坤已经走了，“放完鞭炮，回去路上跟你说。”
说放鞭炮，最后还是宋姜点着的，宋姜说这鞭炮和火机跟江桥作对，要不就是点着火机点不着引信，要不就是连火机都点不着，结果他一点一蹭，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
两人傻愣愣地站一旁等它炸完，才往回走。
“你姐回来了没？”宋姜吸着鼻子问。
“回来了，每年都问，”江桥拎着那只腌鹅，“从小被她打到大没打够？”
“放屁！你姐去年就没回来，”宋姜哈口气搓着手，“我才十七呢，经打。”
“那你得忍着了，我姐换了沙包。”
“啊？”
江桥看了他一眼，“偏要我说出来臊你啊？”
宋姜没话了，两人低头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靠在一边墙上，“你停，停。”
江桥停下来，靠在他对面的墙边，“要问刚才的事儿？”
“废话，要不我跟你冻这段路，”宋姜把衣服拉链拉到头，“那是梁坤吧？”
“嗯。”江桥低头踩着一块还没被踩的雪块。
宋姜给他这句嗯噎住，再往那边一瞧，那家伙嘴角还带着笑，他一下子跳起来，“江桥，丫发烧脑浆子也烧没了吧？”
江桥闻言笑的更开心，他一抬手，食指上转着一枚钥匙。
“我操！”宋姜一愣，眼睛一亮，蹦过去，“你小子够阴！”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江桥捉着钥匙，“我琢磨梁坤七十年代生的，还把指甲钳扣裤带上，真他妈土。”
“你别说，我还真听人讲过，”宋姜特神秘地压着嗓子，“梁坤家里老放邓丽君的磁带，一阵一阵的，来，喝了这杯……”
两人在胡同里笑了半天，才被冻的一哆嗦，江桥打了个喷嚏，“年过完我去把这钥匙配一只，咱俩人手一个。”
“你不还他？”
“还？他妈的打断赵岩一条腿，别指望再拿回去。”
江桥脸冷了下来，宋姜脸色也不太好看，“初九过去看看赵岩吧。”
“嗯。”
江桥回到家，家里几个伯伯还在打牌，几个伯母坐一块嗑瓜子唠的起劲儿，时不时看着春晚笑两声。老爷子老太太已经洗漱进屋了，江桥俩哥哥一个忙着照顾嫂子，一个电话接个不停——江桥二哥干工程，一到年关电话轰炸。江若瑜倒也在打电话，但内容江桥没细听，他最听不得江若瑜发嗲。
江桥洗漱完去老头儿老太太屋里，一人亲了一口，老太太后悔，说应该给江桥多包点压岁钱。
“合着您俩不是给我最多啊。”江桥这娇一撒，老太太哎哟哎哟捣捣老头儿，“快去拿几百过来给我小心肝儿！”
老爷子正戴眼镜准备看春晚，给老太太一捣，又从床上站起来，“这家里一个两个都给你惯坏了。”
“您要不惯我您甭拿呗，我又不缺。”江桥坐在床尾，给老太太捶腿。
“小兔崽子。”老爷子乐呵呵抽了几张粉票子。
江桥笑，一笑两颧骨就陷下去两点酒窝，看起来特纯良。
这个年江桥过的特别好，宋姜倒是有点儿发愁。
学校引进了查分系统，以前发成绩单宋姜还能添添改改撒个小谎，现在这一信息化，宋姜输入学号密码，网页就弹了出来，他特别美丽的成绩就这么映入他老爸老妈的眼中。
更他妈操蛋的是，老班建了个聊天群，每天隔三差五就有那么几个闲得慌的家长在群里蹦跶。
哎我儿子这次数学没考好，刚过一百四，说是试卷难了。底下连带蹦出好几条消息，我闺女也只考了一百三云云。
宋姜妈人特别老实，每天都会看群里消息，生怕漏掉一条重要通知，结果这一看，整个正月他们家过的都很郁闷。
“他妈的一百三一百四蹦跶个屁！没处开屏就朝我妈开，操！”宋姜脑袋上要戳个烟管估计都能冒烟。
江桥一开学就听宋姜在耳朵边上骂，终于受不住开口，“那你就不能给你妈你爸长点儿脸？”
宋姜给他这么一说，脸憋通红，一脚踹在一边墙上，震下来一层雪。
两人走到校门口，宋姜正要拟定一个新学期新计划，就看见了门口一人影，他压低嗓子，“梁坤。”
江桥迈进学校，“没事儿。丫快点儿，早课要迟到了。”
梁坤看见了他俩，但意外的没什么反应，站在门口像在等人。
过了一会，一个戴帽子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笑眯眯地挽住梁坤胳膊，梁坤把她帽檐向下压了压，“书包重么。”
“不重，里边儿都没书！”梁琳拉着梁坤往学校里跑，“哥你快点儿，我这高中第一天！”
梁坤看了她一眼，“拉紧了？”
“嗯！”梁琳攥紧梁坤的手。
梁坤一个迈腿把梁琳拉着开始飞奔，经过校门口时把门卫老头儿吓得往后一退，没到两分钟，梁坤把梁琳带到了教学楼下。
梁琳笑着大喘气，她看了眼手表，挥挥手，“放学你来接我，这棵树底下。”
梁坤伸手把梁琳散下来的鬓发挽到耳后，“别跟……”
“别跟陌生人搭话，哎哟你真烦死了。”梁琳笑，转身跑上了楼。
梁坤抬头，一直盯着梁琳直到她踏进教室，才转身往高二教学楼走。
“梁坤。”
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梁坤回头，是郑芩。
郑芩跟过去侧头仰脸笑笑，“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行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