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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琴音死命(二) ...

  •   古有洛迦默神曲,抽死断茧作自缚。
      情深一往奈何负,魂飘去兮复踏来。
      今夜,明月楼的灯火比往常更为辉灿。
      “陈将军……何时竟会对宴席这种事情感兴趣,更何况是和在下?百思难得其解啊……”朱玦在明月楼新置的宴会贵客席上,捏着酒杯缓缓说道。
      陈殿寒并未答话,只是悄然看了绮明月一眼,她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镇定自若,让手下的小厮端送上酒菜。
      白墨非环视四周,两方相对,平山卫警觉冷漠,护殿军仰首不退,气势相当。他在大厅舞台旁侍立,往三层楼台一个眼神使然,傅云霜隐退了下去。
      漠秋千壁,佳人难再寻。
      乐声刹时而起,像极了洛小玉的女子一身黄衣翩然而下,恍如隔世。
      朱白在朱玦旁坐着,倒是很放得开,不禁拍手,那舞剑的女子遮面不语。
      “剑气含冷,杀气骤袭,陈将军,您这是……”朱玦双眼一挑,两旁的平山卫纷纷拔剑出鞘,对着那女子警觉起来。
      “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朱公子为何如此?就算不惊吓了她,也是白惊吓了自己。”陈殿寒将酒杯中的水往外一泼洒,白灰色的舞台上浅淡的酒水居然渐渐深红了起来……
      “有毒!”朱白震惊一站起,那女子竟然挥剑直刺向了陈殿寒!
      一时那快,剑影无痕,竟惹众人不知纷纭!一场殿阳府设下的宴席,怎会刺客他袭!
      “她不是……”朱白还没缓过神,傅云霜的红绸就将那女子剑卷了去——离着陈殿寒的眉心就差一寸。
      “有刺客!”朱玦一声令下,平山卫纷纷提刃而上,傅云霜却一把打退下了他们:“留她一个全尸好了,能有今日,她早就预料。”
      傅云霜拾起女子的剑将她面纱以挑,居然是一副极为苍苦的脸从两颊开始干瘪,极是中毒之貌!
      “十转枯血,尽损容颜。一命为主,不曾自怜。”傅云霜一语惊醒,那女子突然捂脸仰面而笑,绮明月颤悠悠走出来,那眼神惊恐仍努力自持:“黛绿……”
      那女子忽然停住了笑,眼神一寒,修长的指甲就往脖颈处一插,血流一地……
      朱玦转脸过去,白墨非缓然出来,见这一地黑中渗红的血道:“十转枯血丹,红血不胜黑。服用此丹的女子,任何小伤口都可能难止血流,比如,这方拭干血迹,放在香炉里,烧不干净的血帕。”
      白墨非从袖口中抽中一块黑色的焦布,上面隐约有深色的印迹,远远处,被澜裳牵紧的文杏咽了下口水,她至今记得,添置香料时从那香炉里无一发现的焦布,被鼻子狗灵的澜裳闻嗅出了血的味道……
      “别怕……”澜裳笑了笑她,文杏抹了下眼,她不曾料想,自己日夜服侍的黛绿姐姐竟然身患这种恶疾。
      “从未有过听说,什么十转枯血。”朱玦冷言道。
      陈殿寒奈不住性子:“朱玦,别撇得那么干净,十转枯血的抑制之药是白眉灵猴的血,查了贺贴,当时你弟弟的贺礼上,白眉灵猴可不曾记录过献礼之人,如非有鬼,为何不写!”
      “陈将军说笑,如果我要将一只猴子弄进王府,何必还要放在贺礼堆里给人看到,自找麻烦!”朱玦甩言冷峻,朱白也不知如何是好。
      白墨非将一只红羽火雀的羽毛钻捏手心,道:“因为献上贺礼的……那只白眉灵猴和您府上偷偷私藏的那只一真一假。”
      白墨非一言,顿时朱玦难懂:“你什么意思?”
      “因为花会的人私买下的白眉灵猴并不是真的,山鬼门的扎买因为某个刁钻的客商,留了个心眼,他怕这个客商耍花样,误了自己的生意,因此假托了一只给了花会,把真正的白眉灵猴送到了府上……”
      “天下真有这么千回百折的生意吗?”朱玦笑了笑,白墨非道:“因为死人不说假话。”
      洛小玉从后门捧了盒子出来,里面是一叠黑纸,将特殊的石灰水洒在上面,自然显出了印记:三日七,交假献真,花会有诈。
      “做黑市的买卖,既是要赚钱,又是防人,他正怕的,是被杀人灭口。而那个人,可能就是这个处处像是试探的无心客商,也就是在下。”白墨非示意洛小玉将账本收起,朱玦仍是狐疑:“哦?那依你认为,花会,就是我平阳府?”
      “不是依我认为,是她。”
      白墨非将黛绿的手抬起,虽是习剑,却手指纤细有力,掌心无茧,却是那拇指与食指间茧痕深重:“她和在平阳府献舞的伶人一样,手指茧痕奇异,而那些人,绮楼主有言,却是平阳府自家人吧?”
      “手指茧痕又如何,白大夫不觉得武断吗?”朱玦细细一咀嚼,仍是无所谓然。
      白墨非轻叹:“假白眉灵猴自然没有真血来抑制十转枯血的药力,长期服用者自然有感心力交瘁。她倒不觉是自己被利用干净,最后连解药都是假的,倒是最后一搏,要为主子完成心愿。”
      绮明月缓缓低下身子,念着:“我真没有想着会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眼泪有些不自意,傅云霜拍抚结绮道:“人的面纱,厚薄不一,任你二十年三十年也看不透一个人,更何况,你和她不是一心。”
      绮明月摇了摇头:“从未把她看做明月楼的舞姬,人在中原,形影相吊,有时也只有与一人相诉心意,可这个人……此后再不会有了。”
      绮明月晃着起身,陈殿寒见此也颇过意不去,直道:“朱玦,你平阳府暗地里做的丧天良的事太多,平阳十府,剩下五府,天子的赐号你也可以不顾,死的死,疯的疯,当真我们是傻子吗?”
      “我看你们也差不多了!”朱玦恼道,“向来你我意见不合,我处处忍让,南北划地而治,你又要如何,你这些编得好的故事,我愚陋难懂,政治较量的确手段,专心害人,我可真有想的那么能耐?”
      “朱玦公子不要生气,只是说平阳府难脱干系,又未点出谁是主谋,公子不必如此着急。”傅云霜很是淡然一语,朱白一笑:“我和哥哥受了先辈荫蔽,坐了平阳府的位子,年纪又轻,难免做错事,但是主谋一言,不是挑唆了我们的关系吗。谁还敢用着平阳府组织什么花会?”朱白一语,旁人有心,谁不知道,平阳府上下事宜皆是为兄的朱玦管制,朱白不过是附属的血缘,论心计,难与匹敌。
      “看来这明月楼的宴请,原来是讨罪来的。”朱玦从席位上站起,缓缓移步至前,冷定的眼神对着陈殿寒,丝毫无退却之意。
      “那我们不如新旧帐统统数落,平阳十府,平起平坐,是谁定了面圣天子以上贡品级而定,以致十府各自划区而治,搜略民脂,是谁好大喜功,许我平阳南夷一战出战一百万兵士,家破人亡,是谁统兵后方不力,怀铎粮草半月不济,害他战败而归羞愧自杀?陈将军,你……倒是和我说一说?”
      “你……”陈殿寒脸色铁青,白墨非也未曾料想到如此,只见陈殿寒瞪目无语,武夫之虚。
      傅云霜倒是声色不动,迎着朱玦道:“天下之事,是非难断。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只怕有人不给机会,添乱才是。”
      绮明月累了,如此的明月楼,曾经笙歌,而今水火相战,针锋相对,只觉怒火男抑,失言道:“都够了!为了你们两家的好戏,平阳要唱到几时,倒不如皇上一纸下令,撤了你们的藩爵,才算太平。”
      两府之主,因这女子一言,也是一愣。
      “荣华多少,富贵多少,和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不过想平平静静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没有一生也好。可你们呢,南北两区,势同水火,道不通行,人不通往,说得好听是各具特色,说不好听,你们就是天子脚下第一个分裂者。我累了,江湖,对我也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个流浪至此的异乡人,做了一场繁华梦罢了,该醒,就醒。你们,也醒醒吧。”
      绮明月的脸色,苍白无力,挥手摆退了仆婢,兀自踏上那长长的楼梯,徒留一个悠长萧瑟的背影。空气中,黛绿的血腥气息,愈加凝重,黑色的血液映射着谁的无止贪婪。
      白墨非回过神来,绮明月的一番言语,让他犹豫了,他的盘算,他的决定,如果一步皆错,又将置他人于何地。或许,隐忍和告诫,止步于斯便好。他正想开口,傅云霜轻抓住了他的肩膀:“覆水难收,做事到底,不把噩梦捅破,谁也别想从中醒过来。”
      朱白的折扇“哗啦”一合,大声一喝:“好!江湖女子,果然性情。好久都没有受到这样的指骂了,兄长?将军?天下之事,难断是非。因为谁都有是,谁都有非。与其在小小平阳划着界限,打着自己的盘算,不如坐下长谈,以和为贵?”
      后坊的小厮们,捧端上两碟酒杯,四溢的酒香勾引着人的嗅觉,朱白提起一杯道:“先干为敬。”
      朱玦、陈殿寒从盘碟上各自拿起一杯,拱手示意了一下,一干而净。
      白墨非看了眼面前的酒杯,明白晃晃,晶莹似雪,而他只默默捏拿起,一松,砸然落地……
      “白公子……这是?”朱白的不解还在眼角,白墨非的凛然之怒,已然直视:“朱二公子酒是好,可是酒之外的东西,白某就难承受了。”
      “什么?”陈殿寒脸色煞白,却觉自身无异,又道:“白大夫,这话怎么说?”
      “檀香落语,催白发。止明子散,断心肝。这酒中的止明子,无色无味,但是白某有个爱好,发丝坠水,浮泡抖动,不与相饮。”
      朱玦突觉胸口一阵气闷,撑住了柱子,两方的卫兵纷纷拔剑四起,一触即发!
      “争的是什么,怕的是什么。”朱白浅然笑了笑,陈殿寒捂住心口步步后退,只是强撑定然。
      “明月楼主说得对,早该累了。”朱白将那些为席客备置的酒杯统统打翻,“霍惊杨戒备在三里之外的刑衙小厮该累了,大哥你为弹劾陈殿寒的奏折也该收起来了,陈将军你受命于皇帝领着的那三十万皇廷精兵累不累?谁不想成为王,可都是些附庸的草包。”
      明月楼的夜,从没有暗沉得这么深。浅笑的男子笑得一如灿烂,却令人反常地胆寒。究竟他知道些什么,究竟又做了些什么。……
      白墨非垂下的手指,不自觉猛一抽搐:“你……什么时候发觉的?”平山卫的利刃哗啦而出搁架在众人脖颈。白墨非的余光可以看见,傅云霜含冷的眼神。
      “你发觉了我,我也知道了你发觉了我,不是正好公平嘛。”朱白的折扇半遮自己难掩的笑意。
      “朱白……”朱玦已经默然滑倒了下去,“解药……”他伸手出去,却是一个扑哧一笑:“大哥你行事沉稳,怎么这会儿这么着急?慢慢等着啊,死亡有时像一场戏,细细品才好。”说罢,挥手一去,护殿军寡不敌众,显然已被平山卫不知何时从屋外增援出来的人降制,但都未曾放下武器。
      “陈将军,全尸要留,放下武器。别血溅了这么个雅致的地方。”
      “雅致?”陈殿寒齿缝间挤出的咬字已甚艰难:“内外奸通!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将军什么时候想的这么复杂,我——不过是借块风水宝地,早送你们安心罢了。”
      朱白回转过身,对着白墨非似乎很有兴趣:“本来与你无关的事,不幸趟了浑水,不等着上岸,却越陷越深,不知该说英雄,还是狗熊。不过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多生是非,无名无籍,会有个无名无籍的死法的。不过,我倒好奇,你是如何发觉我的?”
      白墨非很镇定:“我也好奇,今晚的宴请,如何成你的表演场。”
      “呵,世人面具带久了,自然看人都不像真的。我性情如此不假,不过目的不如此。你先说说你的,反正,不也正好等人嘛。”朱白看了眼两边胸闷难受的府主和明晃晃触碰着皮肤的尖刃,轻缓道:“一半直觉,一半发觉。”
      “哦?”朱白拔下一颗晶润的葡萄,明月楼外,却是阵阵繁杂的马蹄声,凭他一笑。
      “如果不是那只莺哥的话,也许,包括我,都会认为主谋是朱玦。因为太多证据与他有关。”
      “莺哥?”
      “那只你送予了朱玦,学人说话,乖巧伶俐的小鸟,叫声,露了一切破绽。”
      朱白顿了顿,随即会心一笑,拍桌而起道:“最易被发现的地方,也是最易嫁祸的地方,看来,我终究没懂透彻。”
      “那日宴会,莺哥的叫声很美,美得很有规律,而这规律之中,便是你潜藏在平阳府的死士交相传递笛哨的信号。一但破解,有如顺藤摸瓜。”
      “没想到……你除了医术了得,耳朵也很使啊……”
      朱白走进白墨非,相视一笑,两人竟有相惜之意。
      “我好奇,你听到了什么。”朱白问。
      “山有棱兮,目无盼。琴死音兮,明月来。”白墨非说完,斜眼看了眼傅云霜,她呵了一口气:“闷葫芦。”
      “你早知道有埋伏,为何要人送命?”朱白一侧头,白墨非道:“因为不溅血的谎言,就不是谎言了。”
      言罢,明月楼外统统沾满了朱白的死士,为十转枯血丹所豢养的“平山卫”。朱白折扇一开,重门皆开,踏飒而去:“什么谎言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因为这世上,就没有真心。一切言语都是矫饰的欺骗,而我,就是封住这些嘴巴。”
      平山卫纷纷吹响了口中的笛哨,明月楼中的护殿军纷纷中毒箭而倒地,陈殿寒心有余力而不足,白墨非咬了紧下牙关,傅云霜拳紧而待,却见楼外哄乱有声:“小白脸,该你唱好了呗。”
      重剑砸地,却是霍惊杨糊着身绷带孤身而下,他身后,是贺罗山。
      “二公子,你说得对,一切言语都是欺骗,你用我欺骗了大公子,现在该是我们扯平的时候。”贺山罗诡异一笑,他身后的家军纷纷喝杀涌出。
      一时飞血四溅。
      “胡闹!”朱白退了回去,贺山罗这个叛徒,他为他的赌资交付了那么多,做朱玦的一个假心腹这么多年,莫非,受骗的是自己……
      “我贺山罗是爱赌钱,但是,不爱送命。你那些心思我猜得几分,要利用我掀起平阳叛乱,这种事我不做!”
      朱玦心口一颤:“什么!你要叛乱?”他显然不相信自己风花雪月的弟弟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改换帝制什么的,总该有人想想。”朱白回头道:“你难道永远只想在这个边境之土了此一生,看那皇帝高高在上,无用无知!”
      “朱白……收手吧……你要那做什么……”朱玦的声音不自觉颤抖。
      “人人都以为你有野心,从你五年前叫贺山罗调军援助那个亲征的傻皇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只想为人臣子,不足与谋。为他人作嫁衣裳,又得到了什么!和一帮乌土异类自娱自乐吗?中原之土始终没在我们脚下,说好听是代帝执政,说难听就是流放,实心实意又得到了什么!”
      “那你还想得到什么!以你?”
      “不……是以我的平山卫,一个士兵就能抵他一个将军!不战道最后一滴血绝不倒下的战士,中原之土,谁可与匹敌?”
      厮乱之声中,白墨非淡淡一句:“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十转枯血是好,可人寿命有限,你的平山卫能撑到几时,况且,没有白眉灵猴的血来抑制狂散之气,你手下,又有多少人是可供你支配,不过是无用的野兽。”
      “是吗?”朱白侧头,一个平山卫便飞踏而进,直刺傅云霜,她一个侧转后翻才躲来。
      “那就看看是野兽得力,还是佳人更胜一筹。”朱白一个示意,刹时刀光剑影人乱形迹。
      陈殿寒毕竟久经沙场,在慌乱之中,携住不谙武功的朱白,杀出一条血路:“蝼蚁!”陈殿寒气魄震天天,平山卫死士虽狂乱有劲,但不得武术要领,两方势力,一时平分秋色难断输赢。
      “就让那家伙逃了吗?”傅云霜乱中一问,白墨非也急:“谁知道那霍傻子是不是真中了埋伏!”
      “小心!”洛小玉的飞链将一波迎面而来的毒箭挡开,拉住傅云霜道:“云霜姐,你快出去看看他们,这里有我!”
      傅云霜自然心知那个“他们”可是“他”,不待她回答,一道银光之影,便“嗖——”混入人群,前方护送朱玦的平山卫顿时一阵骚乱,只听得:“你爷爷我还没死,就赶着给我堆坟?你那些什么死士,听我琴音一把,就真成了‘死士’了!”霍惊杨背后远处的老琴头抱着一把古琴,担忧地望着前方。
      朱白虽心有愤愤,仍笑意不绝:“天下真有侠士如此命硬,朱某佩服。只是这死生之事,其实不由天,由人。”
      平山卫纷纷随着一声清响的笛音,散出一股刺鼻的白雾,各人浑身戒备,终究还是看见了,云雾消散后,那孩童的揪心啼哭:“爹……爹……”
      明月楼顶,朱白淡然而立,他身边的平山卫中,一人特别扎眼。
      绮明月怀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身上裹着的,是一片血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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