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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方天之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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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幽幽,昔人去。去日几何,且淹留。
方凡竹和霍惊杨,一老一少,拖着步子,在竹林间行走,他们的方向,是来时这块宝地的入口之处。
走着走着,霍惊杨好像沉浸在一个动人的故事里突然惊醒了过来,问道:“我吞了他!这好像不对啊!那我该找的东西呢!”霍惊杨停下了脚步。
方凡竹手靠着后背,回头道:“有什么不对,这是事实,少年。你要找的东西,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什么东西,你拿着了吗!”霍惊杨翻着自己的口袋。
方凡竹捋须大笑:“傻小子,你要找的东西,就是你自己啊!你的本事被你找出来了,你的神人体质啊,万物化虚无,吞息天地游气之术,就是你霍惊杨的法术。”
“什么!不是什么仙法之力,倒听得像饿鬼投胎,什么都吃……”霍惊杨很不着调地说。
方凡竹笑得眉毛都皱到了一起:“不虚此行啊,果然我没看错,青岩之事,非你莫属。”
“照你的意思,我能把他的魔念吞了去?”
“是也,非也。”方凡竹欲言又止,晃着步子才要走,突然觉得脚力像什么在流失一样,呼吸喘急而一眼乌黑——栽倒了下去……
“天衍道长!道长!老头儿!”霍惊杨摇着他的身子,可是他怎么也不回应了。一股莫名地恐惧袭上心头,在这除了竹林还是竹林的紫竹苑深处,霍惊杨第一次感觉,死亡的可怕——因为面前这个人,已经像他的亲人一样了。
“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是个不成器的废物而已!”紫竹苑内屋,方凡竹虚弱地躺在紫竹床榻上,方青风怒气冲冲对着霍惊杨骂道。不是吗,自己的师父,是为了这个外人而透支着残余的生命,而这个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注定一无所成的个混世小厮罢了。
“方青风!”霍惊杨无话而答,洛小玉却凑到方青风面前很是不平道:“你把话给我放干净点!霍惊杨是什么人,我知道,又胆小又怕事,本事是没多少,但是,绝对不是废物!你受了你师父多少年的教诲,他受了多少?我看,你是不被青睐,嫉妒了吧!”
“你们都歇一歇。”白墨非刚行针为方凡竹顺通心脉,看着这几人,一个怒不可言,一个无言以对,一个护友心切,也是觉得无奈。他道:“道长是年事已高,一时心脉受阻,气顺不畅,休息时日,便可恢复。你们与其斗嘴逞能,不如考虑如何完成道长交代的事情。我看那方青岩魔性发狂在即,我夜中常闻镇龙碑的声响,似是不妙。”
方青风也觉自己怒气在心,看见了霍惊杨便是忍不住开话,袖手一挥,出门去了。洛小玉看着他出去,拉了把霍惊杨的袖子问道:“老头怎么会这样?他动什么真气法术了吗?”
“没……我们,只是去了一个秘密的山洞……然后就……”霍惊杨也没说下去,洛小玉恍有所悟:“看来他是年纪大了,走几步就喘累了。”
白墨非看了一眼霍惊杨,有话未说,便示意了洛小玉道:“啊,方才被人催得紧,忘了拿一味药,就在那药台第二层上,一个绿色长瓶。”洛小玉努下了嘴道:“知道了,不是遣我做回跑腿吗?看吧,现在也就我最闲,就走一趟好了。”洛小玉转身出门,白墨非定了定,等人走远,才去将里屋和紫竹苑笑门都关严实了住。
霍惊杨见他这番小心,像是有说不欲为人知的要事。白墨非轻叹声,对霍惊杨道:“不搅人心,才只和你实说。”霍惊杨的心猛地一沉:“是……天衍道人他?”
白墨非点了点头,说:“道长修为甚高,但毕竟终是凡人,阳寿有限。此次天衍一劫,心力交瘁,恐怕,只能撑到方青岩魔性大发之时了。”
“那是多久?”霍惊杨问。
“三四日吧。”白墨非轻淡一言,却激起霍惊杨心中万千石浪。一是与方青岩相战急在眉梢,二是方凡竹无力为助,甚至,不能见到自己的大弟子出魔继位的日子了。
心中悲叹一口,人世太多难求。
“所以,你如何打算?”白墨非试探着问霍惊杨。
“请你……”霍惊杨低闷着头,第一次如此卑微地恳求着“色鬼白”,道:“不论如何,请让他撑下去!拼了这条命,我会让他看到天衍的未来的!”
白墨非稍抬下颚,似因霍惊杨这副认真的样子对他重有一番认识,这个自为取利的少年何时竟如此有道有德。方凡竹,真有人间胜仙之道。
“治疗道长,自是极尽所能。只是……我只是个医师,除魔这种不甚擅长,拼命自然要,但是不要丢命为好。让道长休息下吧。”白墨非嘱咐完,心中也杂感万千,自己曾也是侍奉亲师在侧,如今年岁恍然,亲师又是如何,隐隐心中有痛。
白墨非走后,霍惊杨看着床榻上的方凡竹,白须老道,曾经印象中的仙风道骨居然是这般憔悴虚无,暗暗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誓不负所托。他刚刚转身要走,耳边却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道长!你醒了!”
霍惊杨惊喜地伏倒床边,方凡竹却睁开眼睛,费力地抬起手,抚摸着这个少年的头。“醒了……”他吃力地答了句。
“真好。”霍惊杨伸袖擦了下眼睛。
“你叫我什么……”
“我……”霍惊杨一时没得反应,方凡竹居然此刻还能微露笑容,望着他道:“还没有叫我师父的自觉啊……”
霍惊杨一怔,想起自己一直视方凡竹为德高望重的道长,然而他的一句“师父”,更是让自己心口一暖。
“我……”
“当初说要收你为弟子,你似非真心……现在……你觉得呢……”方凡竹虽气力微细,却字字清晰。
“师父在上,受徒儿……”霍惊杨在榻便跪拜而下,低头磕着地,话哽咽难续,怎么也不肯抬起头了。
“好……好徒儿……”方凡竹正视着前方,笑意在面,却不能出笑声了。拍了拍霍惊杨的背,要 他抬起头来,可这倔强的少年,就是低头磕着。“好了,好了……你这长磕,是先给我百年后行的吗?”
“当然不是!”霍惊杨地猛地一抬,方凡竹一见,他不肯抬头,却是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他却鼻涕眼泪涂花了面。
方凡竹泪眼朦胧,道:“人要是老了呀……一会儿啊……就伤情喽……”说着拍着霍惊杨头,不知是说自己又抑或也是说霍惊杨,只是这老儿这番情状也不忘调侃一番。
方凡竹一步步用手撑着坐起来,霍惊杨忙说:“白墨非说了,你得休息……”
“休息?”方凡竹摇头笑道:“我可有的是休息时间了……死复入土,安休永日,不是吗?”
方凡竹于紫竹榻上盘坐而起,闭眼调息运气,顿时,紫竹苑丛竹刷刷而响,纷纷拔高而起,遮蔽天色,整个紫竹苑变成了在巨型竹木之中的一座孤独小屋。
“师父……你这是……”霍惊杨看窗外风云骤变,整个紫竹苑被方青风的法力包围了起来,密不透风,无人而知。
方凡竹虽是体力衰弱,然修行之术仍可道,仿佛无数真元之气从他体内流奔而出,围绕住霍惊杨,令他动弹不得。霍惊杨目瞪口呆,见方凡竹突然灵眼一开,白发飞乱,运气更甚,霍惊惊杨能明显感觉体内两种莫名之力的交汇——黑蚩的妖魄之力与方凡竹的凡心之修。
“师父!”霍惊杨明白了,方凡竹似乎是要趁自己余力尚存,将自身的百年多修为传送给霍惊杨……
如树有命泉,方凡竹传送之力正慢慢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存留之气,霍惊杨就要如此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天衍派,为了方青岩,为了这个不过相熟几日的弟子而耗尽余力吗,他不能——不知怎地,他自然地运用其内中的黑蚩的妖力,相极力排斥方凡竹运送而来的真元。
“惊杨……我正运送真元,你不要乱用自身的异力……”方凡竹传来苍白的声音。
“我不要!你会死的!师父!”霍惊杨极尽嘶吼。
方凡竹白发飘乱,倘有欣慰之意:“人间能有几人活过百年风光……我方凡竹命数至此,也已满足。天衍派后继之人……现在是我最大的心愿,上天有幸,得遇助我之人,你眉宇间总有不凡之气,我以毕生之力传你,希助我完成心愿……师徒一场,情谊莫忘……”
霍惊杨直感觉方凡竹的真元阵阵压制着自己运行的黑蚩妖力,体内正邪两股气力交错,头昏脑胀,经脉血涨,热流奔腾,只得束手任方凡竹的真元之力完全输送到了自己。
气平竹影静,年寿百回长。
修真脱凡心,弟子满玉堂。
孤灯飘残力,成魔心未凉。
恩师后莫忘,不枉缘一场。
方凡竹渐渐气息平定,真气绕无,竹窗自开,翠竹收合,静波一片。霍惊杨体内两股元气相自调和,抬头看方凡竹闭目于榻,一声不闻,误以为他仙逝,挣扎着爬前,口中念念:“师父……师父……”齿啮鲜唇,血恨交加。
方凡竹一身颓丧轻无之坦然,睁眼对霍惊杨道:“去吧……镇龙之碑……已开裂。”瀑悬白发,含送弱气。霍惊杨转头视窗外,狂风忽气,只听远山处一阵狂烈巨响,阴云有来!
“方青岩……”霍惊杨脑海里就是那个冷眼旁视的男子握着一把方天剑渐渐散成魔心混乱的邪物——定气正神,誓有一战!
霍惊杨撑着床榻站起,握上手中的红色银镯刃,回望了盘坐寂寂一息尚存的白发方凡竹,流星快步,赶往那天衍峰去,应对这百年而来的劫难,这犹如重生之后的战役——
血与欲的悲歌,我这被遗忘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