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沉水无波

1、第 1 章 “孩儿给母

　　“孩儿给母亲请安。”梁洛恭敬道，小小的人儿面若粉团，偏生一举一动像个大人。

　　“我儿不必多礼”李氏不让嬷嬷上手，亲自给她解下外罩的银狐披风，披风上有些许未曾消融的雪花。看到梁洛冷得发红的鼻尖，她心疼道，“外头可是下雪了？今日休沐，怎么不多歇会儿，母亲这里晚来些也无妨。”

　　梁洛笑笑，“左右睡不着，就早早来给母亲平安了。”

　　李氏拉她坐到炕上，炕桌上早就摆满了瓜果茶点。梁洛一扫，全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李夫人亲自给她剥了栗子放进梁洛面前的小碟子里，看着她吃，一边又问她近日在学堂可好，可有缺少什么物什。她一问，梁洛才一答，一对母子客气的如同陌路。

　　李氏不由地暗自神伤。她进门多年无所出，好容易怀了，却是一个女孩，自己还因此伤了身子，再难生养。二爷早年荒唐，这梁洛便是他遗在外面的“儿子”，她一心求子，知道自己今生生子无望后，便将五岁的梁洛接了回来，权当亲生子了。面对梁洛，她虽有心亲近，却始终不得要领。以至于几近一年了，母子二人仍相敬如冰。

　　李氏让嬷嬷将新采买的笔墨纸砚给了梁洛的丫头沅芷，这年头读书最是烧钱。寻常人家的孩子通常蘸水在石板上写，以节省纸笔。梁洛的父亲梁肃俸禄不多，为官又清廉，以前倒罢了，如今梁洛要读书，李氏不愿委屈儿子，时常拿自己的嫁妆和月银贴补，让梁洛的读书用具都挑好的来。

　　没多久，李氏的女儿梁妍也被奶娘抱过来了。梁妍今年才三岁，生得粉妆玉砌，聪明乖巧。

　　“哥哥，哥哥”，梁妍见了她就抱着不放。梁洛怀抱着她，捏了几粒栗子喂她。

　　梁妍嗜睡，平日里不赖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今日竟起了个大早。李氏笑到，“ 妍儿今日怎么没赖床？”

　　“奶娘说哥哥今日不必去学堂，”梁妍朝着梁洛涩涩地笑笑，“我想同哥哥玩。”

　　二房的孩子除了梁洛和梁妍就是孙姨娘和曹姨娘的两个女儿梁茵和梁栩，姨娘的女儿同嫡女自是不能相比，李氏不大愿意女儿和她们一同玩耍。因而梁妍对这个能同她一起玩，又漂亮又疼她的哥哥非常喜欢。

　　梁妍拉着梁洛玩翻绳。兄妹俩在轩窗旁的矮炕玩的欢，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整个屋子都映得亮堂起来。梁洛只在这时候才有了点孩子气。

　　屋内银丝炭烧着，暖融融一片。李氏看到他们兄妹感情好，心中自是欢喜。

　　没一会儿，梁妍又闹着要和梁洛去园子里玩雪。李氏赶紧拉住了她。“不要烦你哥哥了，你哥哥还要读书，回房去让秋莲陪你玩。”

　　秋莲抱着她，哄她去玩，梁妍虽不乐意，但还是乖乖地出去了。

　　李氏这才说道，“下月初一你父亲请大名鼎鼎的平石公来府里做客，平阳公早年落魄曾受你父亲的恩惠，故而此次来访，平阳公答应考察族中子弟的资质，如有资质好的便收为徒，以报昔日一饭之恩。平阳公威望甚高，若你有幸能拜在平阳公的门下，母亲也就安心了。”话虽如此，李氏也知道，平石公收徒极其严格，虽然夫君有恩与他，但以他孤傲的品性，想来也不会因此对梁洛另眼相待。入学不到一年在乡间长大的儿子又怎么能比得过自幼名师悉心教导的京都贵公子。李氏想到这儿不由地心下一紧，“这几日白天去族学，晚间待你父亲回来让他再教导你。”颇有些临阵磨枪的意思。

　　梁洛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读完大学，今生又从头再来。

　　总以为古代读书是小菜一碟。真的置身其境了，才知道科举之路，比之高考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朝代是不曾听过的大魏，大魏科举，考生们要经过秀才,举人,进士的晋级道路。大魏正常三年一次会试，不过取士三百多人。拿高考来说，就是三年的学生一起考，你要考全国前三四百。这还不计较之前遗留下来的举人。简单估计就是要你高考得至少考到省状元，才能等同于进士。

　　当然若能榜上有名，真真可谓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寒门子弟光耀门楣就靠着科举这唯一的一条路了。古代一个县才能出几个秀才，考上秀才就是特权阶层了，可着青衫，有少许俸禄，见县官不跪，行拱手礼就行，不用像普通百姓下跪喊大老爷，到了秀才阶段，境况不一，一等秀才可领朝廷，其次或当个私塾先生，一般就温饱无忧了;或一生赴考，生活窘迫，郁郁而终。及至举人，即可授官，可免丁役，富户争相结交，奇货可居，生活和境况就会大大改善。

　　所以才有“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闻”之说。数十载寒窗苦读无人问津，一朝金榜题名，便成为天之骄子，名声遍传四海，名动天下，不愁没人来结交。须知自古趋炎附势者多，雪中送炭者少。短短几字道尽读书人的心酸悲苦。

　　自从知道平阳公会来府里收一人为徒，就连梁洛房里昔日懵懂爱玩的书童黄石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认定自家主子天资不够必要用勤奋来补，眼睛都不眨地紧盯着她，时时激励她临阵磨枪不快也亮。

　　黄石说，“主子不知道，平阳公的名号连我都听过哩。”他谈起八卦像竹筒倒豆子，“我朝首辅郭超就出自他门下呢。他的徒弟可没有一个不是翰林！”他顿了顿，头一次生出几分忧愁，怅叹道，“但愿平阳公能念着老爷恩情……”梁穆沉的书童平日里趾高气昂，不就是因为梁穆沉的爹大老爷是二甲进士出身，任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成了正四品的朝中大员？若是他家主子能拜在平阳公门下，将来考个进士，进了翰林院，岂不是能成为和大老爷一样威风的人。想到这儿，黄石更是亢奋着督促梁洛背书。

　　梁氏子弟似乎天生有会读书的禀赋，纵然是生性顽劣，惯喜四处玩耍的家中小霸王梁素节也是熟读论语，聪慧过人的。梁洛显然也遗传了这种天赋。过去读古文至少读十几二十遍才堪堪算粗略记忆，现在只消一遍，最多三遍，即使是最诘屈聱牙的文章梁洛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自从发现自己有背书的金手指，梁洛简直喜不自已。

　　当朝考试科目有经义，诗赋，论，时务策，明算。梁洛是理工科出身，经历了魔鬼式的高考数学磨练，明算自然是小菜一碟。但科举中明算的分量比较轻，其余科目才是重头戏。除明算外，考试内容始终围绕着四书五经。这个时代的四书五经与前世书名相同，内容却不尽相同，梁洛前世关于四书的那点知识也无用武之地，需要从头再来。光四书就有40多万字，这些全都要背熟精通，烂熟于心。此外，还要看大量的注释和其他非读不可的典籍、史书、文学书籍等。可以说，没有好的记忆力，没有多年苦读，想要金榜题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学堂里学生们读书的劲头空前高涨。就连往日里借着琅琅书声小动作不断的素节也少有的摇头晃脑地满嘴之乎者也，不过不到三刻便原形毕露，左顾右盼，活脱脱一个猴子精。

　　古人也讲究因材施教。老师针对不同的人布置不同的功课。学生先上前请老师读一遍功课，然后下去自己读，等会背的时候，再上前请老师讲解其义。最后，自己下去揣摩，老师考教合格后就可以继续学习下一篇。

　　给一张白纸上色简单，但梁洛这张纸早已五色斑斓。要想改变自己以往的思维模式，非一朝一夕之功。梁洛自知自己学习更为不易，就越发刻苦努力。每日梁洛能学上三四篇文，这个速度在学堂里也是少有的。过犹不及，剩余的时间她或临帖练书法，或看些注疏加深对文章的理解。前世她也想过学书法，可每次都从一横开始练，每次写个几大张就深深绝望，滚去科研了。在这个时代，一手好字可是至关重要的。科举取士首先看的不是你的文章，而是你的字。字不好，绕是文章写得再好，也是榜上无名。素节比她小几个月，他的书法功底已经颇为深厚，怕是现代“盛名在外”的书法大家都望尘莫及。

　　到了午时，就是到点了。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大伙儿的饭都是一样的，两荤一素一汤，分案而食，饭菜还是定量，吃完就没有了，防止吃得太饱，下午昏昏欲睡没法读书。这个时代可没有炒菜，所谓两荤一素就是炖羊肉炖猪肉炖菜。绕是再变着花样，无非就是牛羊猪鸡鸭换着炖。吃了一个星期后，梁洛看到炖肉就快要吐了。

　　梁素节与她挨着坐，目光炯炯的盯着她――案上的羊肉，“三哥，你不吃？”

　　梁洛也囧囧地看着他吃得精光的陶盆，“不吃，你拿去吧。”淡而无味，又不辣，真不知道他怎么能每次都吃得一口汤都不剩。

　　梁素节嘿嘿一笑，满足地抱走了她面前的羊肉，顺手还溜走了炖猪肉。

　　食不言，大家都低头默默于食物奋战，她坐在角落里，悄悄挪到角落阴影里，趁没人注意，她这才从袖口掏出一个袖珍小竹筒来，在案下拿勺子从竹筒里挖出一大勺肉，夹在掰开的烙饼里，古代简装的肉夹馍就新鲜出炉了。制作肉夹馍可花了她不少功夫。这里很多佐料都没有，有的调料名字又和现代的叫法不同。梁洛画了图，让手下的人按图索骥，寻了很久，才大致找齐了料。最庆幸的是，伺候她的一个小丫头说在她老家见过红彤彤的果蔬，像是她形容的“辣椒”。至此辣椒也被找到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李氏在她的小院里种上辣椒，她终于恢复了现代天天吃辣的日子。李氏当时还怕她乱吃中了毒，后来还让大夫拿去研究，听大夫说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肉香四溢，梁洛正准备吃上一口，耳畔传来声音，吓得她手一哆嗦，烙饼差点掉在地上。

　　“好啊！三哥，我说怎么学堂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肉香，原来竟是你藏着。”

　　她就怕人闻到，竹筒套竹筒，又塞了棉絮，这都能闻到？！

　　“胆子不小啊，”素节说起自己的英雄事迹，颇洋洋得意，压低声音道，“我当初也藏过，不过被曹先生发现了……你知道的，曹先生最是酸腐，说我贪图口腹之欲，不循规蹈矩，罚我抄了三遍诗经，我手都快废了……只可惜，自此我被先生盯得紧，找不到机会了……”

　　肉被狼盯上，还有好下场？未防这位唠唠叨叨的少爷再唠叨下去惹人眼，梁洛果断地将手里的饼塞到他手里。“我的四弟，这下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