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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流年沉梦》 第一章
      此时的金陵城正值炎炎夏日,唯有这夜风很凉爽。皎月如白玉般悬在有些朦胧的墨色夜空中,点点星光也在这黑幕上若隐若现。比起满天星斗醉眼的璀璨,倒是此时这片朴素的夜空更讨人喜爱呢。如梦似幻的凡尘间,无数醉眼迷花的浮华静默于前尘往事,却不如金陵夜这一刹那的悠然寂静使人陶醉。
      阵阵微风拂过秦淮水,一个高挑的身影映在河水中,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正站在岸边,正望着对岸那些灯火通明的楼阁和玲珑精致的亭台。“自古繁华何其多,万千葬送浮梦中。希望大唐,不会那么快地走上绝路吧...”那少年低声自语着什么,朗月下,他的容颜被月光照得那般清秀,或许算不上是面如冠玉,但那眉宇间确实英气勃发,双眸更是清澈如水。此人便是秦府二公子秦墨,平日夜里都爱沿秦淮河边散散步,可今夜却像是忘了时辰似的,将近子时却仍未有归家之意。
      秦墨缓缓地踏上石桥,边走边看那岸边的垂柳在微风中舞动,迷人的影倒映在水中。秦淮的夜向来是这般宁静,除了耳畔的蝉鸣声便只有细碎的风声了,偶尔几个叫卖的小贩也不会在前面的将军府前停留多久。本想继续走走再回去的,却听得身后是熟悉的声音“二公子,将军请您速速回府,说是有要事。”
      将军府前的两只石狮子扎眼得很,在黑夜中更是显得凶神恶煞。秦墨绕开这俩不知道在他家大门前屹立了多少年的“小动物”,快步从正门走进去。恍然抬头瞥见门楣上“守国永宁”四个大字,像是比往常显眼得多,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呢。
      “兄长,如此急忙将我召回,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推开那扇以巧夺天工之技雕满奇花异草的木门,便见得秦雍端坐于案前。这是秦墨的兄长,也就是秦将军府现在的主人。可他那平日里散开的秀发此时却规规矩矩地束了起来,眼睛更是眯得如柳梢般狭长,眉头紧锁地看着案前的一张张文书,持笔悬于半空又久久不落。这可和秦墨所认识的那个放荡不羁、风流成性的秦雍完全不同啊。秦墨在一旁站了许久,直到秦雍把手中的文书翻了又翻来回看了许久,才注意到他的到来,勉强笑道:“找你来自然是有要紧事的,不然谁愿意管你这个天天满城乱跑的小子啊。”听到这儿,秦墨也笑道:以前可是你总带着我往城郊跑,才害的我养成了这么个三天两头往外跑的性子啊。”
      “可如今,咱都不能像以前那样流连市井几天几夜地不回家咯。”秦雍说完便将案上的那一纸文书递到秦墨跟前,连摇了摇头道:“你自己看看吧。”那勉强的笑容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满脸的忧愁,他俊俏的面容也黯然些许。
      秦墨正疑惑到底是什么事情居然能让笑颜常开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秦雍都如此愁眉不展,便接过文书。可才看了两行,便像是心有万吨磐石压了。“节度使安禄山、史思明等叛贼现已起兵于范阳,来势汹涌,现命少将军等即刻回军任原职...”,一行话犹如一道霹雳划过晴空径直击中秦墨心底,他猛地冲到秦雍身旁,很是惊讶地问道:“这...这上面写得可全是真的?我虽早知安禄山拥兵于边陲,任三镇节度使更是无视州刺史等地方官,却未曾想他真的这么快就以讨伐杨国忠之虚名光明正大地谋反了...”
      “当然是真的!如今幽州已然危急了...”秦雍握拳重重砸在案上,讽刺地笑道:“呵,仔细想来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安禄山身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独自掌管十五万兵力,陛下竟是未曾设官吏牵制于他,放任其发展实力,自然让他渐渐有了凌驾中央之势,故而才致使了如今一发不可收拾的兵变。”
      “可是...朝中就没有人了吗?”秦墨问道。显然他并不相信事情会发展到这个他未曾预料到的局面——甚至是从未想过。
      “朝中?那丞相李林甫就是个口蜜腹剑卑鄙小人,却独自一人把持我朝朝政长达十九年,杀死的忠臣良将恐怕是多得数不清。但凡是对他有点威胁的势力统统被铲除,少许中立者若不听命与他便也难逃厄运。恐怕父亲就正是因此而郁郁不乐,所以最后只得明哲保身,退出朝野纷争。至于那个杨国忠,其实也是个徇私误国的奸臣。”
      “那...那谁去镇压叛军?我大唐兵将骁勇善战,戍边数十年未曾吃过多少败仗,如今由谁去迎战?”秦墨从未想到过叛乱会出现在大唐这块如此繁华的帝国,但愿这只是小插曲。案前灯火被风吹的越发摇曳,像是在下一秒便会熄灭,却迟迟未化作那一缕烟,而冷风则继续张扬地掠过微弱的焰火。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就是原来的九原太守,他将北上抗击叛军。”秦雍站起身,拍了拍秦墨的肩膀道:“快去和清羽说说话吧,最迟三天后我们就得启程了。”他缓缓走到窗前,扶着木栏,望着天空冷冷地说:“今晚的月亮,有些黯淡呢...”
      院内花香四溢,盛夏的芬芳散落在花丛间,秦墨却顾不得欣赏那些繁花艳丽的风姿了。他快步走在青石板上,隐约听见了丝丝令人心旷神怡的琴音,深夜的万籁俱寂伴着这悠扬的弦上清梦共存于这幽静的院子里。而这首曲子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细细数来,那弹曲的伊人已然为他弹了十一年了。
      秦墨轻轻敲了敲门道:“羽儿,是我。”此时,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的是轻快的脚步声。秦墨推开门轻声道:“我...我来看看你睡了没呢。既然你还未歇息,我...那我来听你弹琴...”
      “那我以后天天弹给你听吧。”那伊人的脸红红的,望着秦墨半晌不说话。长发飘散地搭在双肩上,前额的刘海微微遮住那明澈的双眸,一身白衣更显得她冰肌玉骨。这位住在秋华苑的佳人便是林清羽,自六岁时便因秦家与林家是世交而与秦墨相识,是如假包换的青梅竹马。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年那两个可爱的小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秦墨长得如他父亲年轻时那般清秀俊美,而这林清羽的眉目则越发地像她姐姐林雪莺当年的样子——那个曾经名震京华的林雪莺。遥忆许多年前的秦墨尚是个孩童时,曾有幸见过那位才貌双全的佳人几次,可谓是闭月之容,不加粉饰便已是羡煞旁人。而如今却只剩下静默于市井间的流言,这些年但凡秦府中人提起她,也都是叹惋罢了。可惜那林雪莺早已是个作古的人了,否则这一琴一曲定是会声明远扬的金陵双绝。
      “快进来吧,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她挺欣喜地拉着秦墨进去,屋内灯火黯然,只有一盏小灯立在案上发着微弱得光芒。仔细一瞧,那灯却甚是精致。灯罩上的池塘和朵朵青莲像是在哪见过,忽的想起是那年她姐姐在年夜送她的礼物。一起的好像还有一块成色极好的青莲玉璧。
      或许是看得有些入神,秦墨竟没发觉她坐在床边一直看着自己。待他发觉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清羽只微笑着说:“很好看吧。”然后便将那灯小心捧在手中看了又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记得姐姐以前最喜欢的当数这荷花了。”提及“姐姐”二字时,她的像是有些黯然失色,不知是不是还有两滴泪水悄然划过她的脸颊。
      秦墨看她神色不对,恐是想起了以前那些沉淀在记忆中的往事,便忙说道:“是啊,不如我们明日去看荷花吧?”她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那灯道:“见故人昔日所爱之物而念其人,只恐是徒生思亲念故之伤痛罢了,我看还是不了吧。”
      想起再过几日便是林雪莺的忌日了,也难怪平日里那样温婉如玉的清羽今日会如此伤春感旧。可秦墨再往细了想想,清羽往年虽也会默默哭丧个几日,却也不像今日看起来这般生无所恋、心如死灰的。
      “那...明日我陪你上街市去逛逛?随便买些小玩意什么的吧,嗯...糖葫芦怎么样,以前你可爱吃了。”秦墨笑嘻嘻地说道。却不知何时,清羽的手指已再次拨动了琴弦,醉人的妙音在屋内回荡,却隐约听得几许惆怅暗暗藏于这弦音中。她紧闭双眼,任由自己沉醉在琴声如梦的意境中。
      半晌,清羽望着我摇摇头道:“我想...还是以后再去吧...这几日...我想先独自一人静静就好了。”她端起茶杯小抿一口,继续熟练地抚琴。
      “兴许...以后我就没办法陪你去了...”也不知为何,或许是秦墨想到今后要各静默天涯两处而难相见便心生感慨,又或许是此去范阳便一别经年,衣锦还乡还是马革裹尸都未可知而顿感悲凉,总之他是一不小心说出了那句此时最不能说的话。
      清羽呆呆地看了看他,连忙把琴放在床边,扶着秦墨的手臂道:“此话怎讲...你...你是要去哪儿么?”
      “没有...没有...我哪儿也不去,就一直陪着你。时候也不早了,羽儿你早点休息吧,切莫太过伤心了。”秦墨说完便赶忙起身往门外走,却未料到清羽死死抓着他的衣袖问道:“你可有事情瞒着我么?”
      “我答应你,我会陪你一生一世,即使我有一天不得不去完成一些事情,也定不会一去不返的。”临走时,秦墨扭头看了看清羽,朱唇已微启,却又把那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或许是看着此时的清羽已然潸然,不愿再让自己爱的人流泪吧。一狠心便快步走出了秋华苑。
      秦墨在秋华苑通往秦府青莲池间的长廊内缓缓走着,偶尔看看两旁那些被悉心照料的奇花异草。从前他看见这些草木总是心旷神怡的,现在却是没了那份雅兴了。坐在长廊旁的亭内喝茶,也感到索然无味了,口中只有那难言的苦涩。至于那浓浓的茶香,竟在此时了无踪迹了。
      “人家都是喝闷酒,你倒是喝闷茶。”秦墨想着茶壶快空了,起身要去泡时,却听见秦雍在他身后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还没告诉她你我三日后便得离开秦府的事情吧。”
      “迟早都要知道的,无非是时间问题。”秦墨说道。
      秦雍听罢便把两个足有小半人高的大坛子放在石桌旁,问道:“怎么样,今天是想喝茶还是喝酒啊?”
      “这么大的坛子,兄长可是想把我撑死啊...”
      “呵,若是我不来找你,恐怕待到明天一早,这秦府的库里就一片茶叶都没咯。这么一坛子哪够填的满忧愁?”秦雍说完便斟了一杯,静静看着那玉杯中的水渐渐变成秋叶之色。
      秦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哥哥见笑了...可是...您怎么知道我没跟清羽说清楚的...”
      “你那点性子我还不知道么?可说来也真是巧,咱出征的日子正巧差不多赶上那林大小姐的忌日,倒真真是不得不让清羽好好哭一把了。”秦雍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块玉璞道:“你该认得这是什么吧。”
      此时已然深夜,月下的一切都有些朦胧了,可秦墨一眼便认出那块玉璞并不单单价值连城,更是他父亲秦琼之出仕二十九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秦墨接过玉璞看了一会儿,发现上等的玉料倒不是亮点,真正的可贵之处在于那别致的雕工可谓世间罕有,玉面的两条锦鲤栩栩如生,像是正在那方寸之地上缓缓游动。多年来秦墨的父亲都视其如至宝,却不知为何,在四十多岁的年纪早早退隐时便将此物传与秦家大公子秦雍,并将府内全部事务交于他,然后就去当闲云野鹤四处游走去了。那一年,秦雍十六岁。起初那一年,秦琼之还会常常回秦府看看秦雍把诸事打理得如何,第二年便只偶尔回来看看这兄弟俩,再转眼又过去的两年却只回来过一次。而如今秦雍已二十岁,秦墨十八岁。
      “还记得父亲当初选择的是什么吗?”秦雍轻轻抚摸着那块绝美的玉璧,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他选择了退出朝局,不问凡尘俗事...”
      “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是置身事外的安宁,都是那么诱人啊。试问浮生哪个一世无求于此?”秦雍不经意地笑了笑,但他嘴角勾起的那一刻是那样得别有深意。那笑容似是在嘲讽什么,又似是在庆幸什么。
      “可是...父亲那时并未犹豫过...他甚至只是上了道奏折便辞官了...”秦墨继续回忆着旧年的事情,想起父亲毅然辞去官职时那毋庸置疑的坚定。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更知道自己该抛弃什么。”秦雍突然高声说道,一片寂静中,那一字一句都在秦墨的脑海中分明无比。秦墨很明白,很明白更自己的兄长让他抛弃的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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