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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英伦的天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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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她自中国来,虽然现在英国许多中学已有不少亚洲留学生,但我们的学校是不同的。这个墙上爬满常春藤的贵族女校,仍然固执的坚持着她的严谨,一般英国家庭的孩子,也没有资格来这里----陈,是全校唯一的亚洲人。这也难怪的,要进我们学校,除了要通过严苛的考试,还要审查家世背景。进得校来,所学完全与时代脱节,击剑,马术,拉丁文,完全是老派教养。毕业以后,学生个个保送牛津剑桥,继续学些历史哲学之类无关民生的专业,似乎我们在此唯一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培养成淑女名媛。所有的学生都似名种马,数到曾祖名讳都清清楚楚。更多时候,学生在进校以前就早有来往,俨然一个小小社交圈子。陈,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就这么突兀的闯入我们的圈子,没有人认识她,也叫不出她的来历。这种时候,她的受到冷落,也就是意料之中了。本不相识,种族亦异,这里的女孩又都是有来历的,谁耐烦放下早已熟识的朋友去敷衍生人?除了自幼家教要求的礼貌,并不主动与她多有交集。
奇是奇在,她自有她的世界,怡然自得,不以为意,每日忙忙碌碌,似乎快乐的很。还有,明明她刚刚自中国来此,一口牛津口音却地道的吓人,不知自何处习来。说到功课,亚洲人擅长的数学物理她自然游刃有余,却连文学上的程度也不下于人,一张口,对莎士比亚如数家珍,连我这个正统英国人也要佩服几分。当然,她也不是十项全能,说到击剑小提琴,便一窍不通,完全要从头来过。也许她在中国也是世家出身吧,然而教育到底还是差了一筹,不能面面俱到----原谅我,不自主的流露了我身为大英帝国女子爵的骄傲。
后来相处久了,发现她个性活泼,也就慢慢相熟起来。这才发现,原来她会好多古怪本领,都是我们从所未闻的。比如,她会一种中国七弦琴,弹奏起来,说不出的古雅高华,她告诉我那叫古琴。还有,她会用墨汁画一种画,虽然看不大懂,里面流露出的潇洒大气却是连我这个外国人也要受到感染。那种艺术,中国人称之为国画,而边上配的龙蛇一般飞舞的鬼画符,他们叫做书法。当然我并不是第一次见,以前在大英博物馆中国区,曾经欣赏过许多类似的作品,但我以为那是古董,从不知道现在还有中国人精擅此道,而且还是我的同学!我以为我们学校已经够与时代脱节,没有想到还有活得比我们更古老的人类。她那一手,何止是生活在古代,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些都不算什么,直到那日,我才知道她的本事。那晚我们在外诒游晚归,宿舍早已下锁。看看3米高墙,绝对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能爬过,不由沮丧。好个陈,居然如电影里面的女侠一般自包里取出绳索,钩在墙上,只几个起落便攀了上去。看着她自墙头伸下的绳索,我犹豫。不,即使有了它的帮助,我也爬不到那样高,这高墙一片平整,到哪里着力?陈似乎有些无奈:“算了,你把它牢牢绑在腰间,我拉你上来。”一切象是做梦一般,我只觉腰上一紧,还来不及感到疼痛,人已站在墙头。可是,虽然上来,却怎生下去?我只觉得膝头发软,已经决定等明日召消防员来救命了。她却转过头来,注视我:“你相不相信我?”我看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在月色映衬下似有宝光流动,不知怎的竟然脸上一红。那眼里面的坚定自信,似乎有蛊惑的力量,竟然让我向她伸出了手----她横抱起我,竟然就这样跳了下去!我吓得连叫也叫不出了,只是死命的抓着她,以为自己死定了!落地却是诡异的轻巧,我竟然没有感到不适。再看她,一张脸却是煞白。“没事”她向我解释,“本来在落地时应该做侧翻以抵消力道,今日有你在,因此省略,要自身承受冲击。不过放心,这点小事,对我还不算什么。”这可是传说中的中国功夫?虽然没有电影里那样神乎其迹,也足以让我这个四体不勤的大小姐瞠目结舌了。呵,神秘的东方女孩!
从此便喜欢缠她,慢慢知道,原来她5岁以前都在牛津生活,她的母亲彼时在牛津大学修读第二个博士学位。原来她自回到中国以后便一直修习武术,此中辛苦自不足与外人道。原来她母亲以为中国人须得精擅琴棋书画,她的童年就是在不断的学习中度过。我有些同情她,虽然我从小也要学规矩,家族要求却不过是略知一二,可以见人即可,我的童年在躲懒中度过,大体还是开心的。不比她,直如苦行僧一般,如今又被送到这里,满是规矩,动不动便要受罚。呵是,这世界什么不需付出代价?有了人前的风流才气,自有人后的苦苦修习。我听说中国人练武术,讲究凌晨即起,到冬天,还要赤足在雪中操练。问她,她但笑不语。
预科毕业,问她选择牛津还是剑桥,可以到大学再做朋友,她却说要回家。原谅我,她说的那个大学我真的没有听说过----为什么要放弃直升的机会?没有一纸过的去的文凭,将来到夫家说话也不响亮。她却在这当儿爱起国来,说中国人自然要读自己的大学。我气结,这古怪的中国人!又有些惆怅,本以为这缘分该更久一些的。听说中国的大学动辄6人8人一间房,厕所沐浴都是公共,毫无隐私可言,我看她到时如何适应!
如今我在牛津读我的博士,听说她不但从中国的大学毕业,而且成绩还相当不错,看来适应的挺好。又听说现在她跑到美国,只是行踪不定。有空的时候,倒要去看看她,毕竟才5个小时的飞机,而我们已经5年没有见面了。说来顶委屈的,上次她代表本校到牛津交流,住了一个月,我却偏偏在南太平洋上的火地岛,竟是错过了。想起当年,几个女孩子趁假期到欧洲大陆疯玩,似乎全世界都可听到我们的笑声,那真是一段最最开心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