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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鹰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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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肆无忌惮的尘土飞扬,黄烟挡住前方的视线。只有马蹄清澈,奔涌着作响。远方渐渐露出青赫的旗幡。那是摹画飞鹰的图腾。滚红的幡边,栩栩如生的鹰喙。
杨文波左手挥起,队伍整齐地停驻。握疆的手指微微紧合,骨节白晰凸显。
副将韩岭上前:将军。是鹰之王。
左胸的一处奔腾躁动,血色在他唇间流淌,煞的白。杨文波策马至棕黄轿前,声线低哑:公主,他们来了。
轿中没有任何响动。
匈奴的军队浩浩荡荡,止于大汉嫁车前五马之距。马前最首一人,飞扬的眉眼,唇齿幸薄蜿蜒。
匈奴的言语听不分明。杨文波皱眉,韩岭眼中冒着怒意:大汉疆界,你等视我汉人如无物?!
匈奴的将军邪逆地笑,像那战壕中肆放的马莲花:汉文刁狡。既和亲,便是以夫为贵!贵国岂无通习两语之臣?
杨文波声势铿锵:此言差矣!匈奴文发音流利,匈奴将军这才多看了他两眼。
二。
韩岭入了帐,气急:那匈奴人甚是过分!
匈奴将军扎了营,就在公主帐蓬外五尺不到。
韩岭气得大骂:一群蛮子!
杨文波眉角挑了挑,皱了皱。起身出了营帐。
匈奴将军正躺在柔软的毛鬃之上,眯着眼问他:大汉的将军,你有何事?
韩岭在心里又骂他狡诈,明明会说汉文,还非得在人前显摆模样。
杨文波先抱拳:图兰将军,男女有别,臣上有异,还请将军拔营三丈。
匈奴将军抬眼看他。帐中燃着大漠鸷鸟最为鲜有的脂油,微明的灯光在杨文波脸上,摩挲着交错的刚毅与执着。
匈奴将军伸出手,侍官捧起它,欲要扶起。下一秒却迎来了一个极大的巴掌。图兰将军收回的掌心,在金色的鬃毛上轻悠地擦拭,口气漫不经心:这点事都能错。下去领罚。
图兰将军的营,自此改在杨文波的帐后方。
三。
行行复行行。出了汉国的疆界。
大漠里紧短的水源,马队里愈减的粮饷。
图兰策马去奔射,满载而归。丢了最为鲜美的一头到杨文波面前:这只涸鹿,给大汉的公主尝尝。
杨文波不想捣弄,丢给韩岭,半晌,又被反丢回来。韩岭在心底更厌这个图兰,三天两头对着杨文波咬牙:将军,何日才是这送亲的尽头?
杨文波在火边炙烤着涸鹿,烟烟火气在他眼前翻涌。手心有汗,眼神隐约恍然。
图兰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半靠着一块黄石,嘴角扯来嘲意:怎么?累啦?
韩岭甩愤而去。
图兰对着不语的汉朝将军,伸手扯下涸鹿的脖间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火候不错,只是还有些处理不干净。啧啧,这般湿腥,竟比我们匈奴人还要嗜血。
杨文波取下一腿,端正地捧着食盘,就要朝公主的帐营走去。图兰突然冒出一句:你的眼眸,与阏氏多罗珂极似。
杨文波头也不回,声音微乎其微:是么。
四。
图兰空闲会与杨文波问答。
图兰问他:你可知我匈奴阏氏病之久矣?
韩岭在一边窃笑,嘴上掩不住酸酸地替杨文波答:噢?是吗?匈奴之大不幸啊。
图兰问杨文波:你可有返国之念?
韩岭又在一边替杨文波答:送亲不过乃军职一令,杨将军他日定是要归我大汉。
图兰瞥了韩岭一眼。施了个眼色,那日被罚鞭笞二十的侍官迎上韩岭:久闻大汉军中武艺精纯,可敢与我拨礼比划比划?
韩岭要拒,拨礼早就撒开了阵势攻来,噼里啪啦。
没了闲人,图兰朝杨文波身边靠了过去,刚要张口,拨礼与韩岭忽然齐声大喊:月氏匪!
五。
快马与轿,飞奔在荒凉的漠野之上。
月氏下了慢毒,方圆几百里的食水都是催人失力的蛊。大汉的军马,几近死绝。匈奴仅剩的铁汉,在后方挡着月氏匪人的血雨腥风。
妖冶的月光揉上了屠杀的圆润,冷风寂吹处草木皆荒。
轿中的皇女依旧不发一言。她的贴身小宫娥探出头,怯怯地急喊:将军。将军。公主就要不行了。
杨文波慢了马,与轿车同奔:五灵散也不行了吗?
宫娥欲答,突然浑身一抖,哆嗦着再次伸出的手上,竟然满目的嫣红。她回身,伏在公主的尸身旁,哭泣得犹如嘶厉的鸦啼。
韩岭的手覆在腰间,汩汩的红流奔涌出来。握枪的一手忽然掷开了紧系的粗实缰绳。
他一脚轻蹬马腹,就在骏马回转马头驶向另一方的瞬间,月色在他脸上漫开的是决绝与释然的笑颜:将军。皇上有命,生既和人,死必送尸,以示我大汉缔结和睦之意。公主之亲,恕属下不能再护了。
杨文波没有回头,却仿佛看得到他最后决然的不舍:将军,他日归汉,请代岭探望家母。
泱泱奔去的是韩岭的厮杀与蹄疾,以及月氏匪人惨恶的叫喊。快马与皇车,奔袭与尸身。杨文波的汗与泪溶为一体,炽热灼烧了他的幽蓝眼眸。
万人的月氏匪,就要及上这一马一车。宫娥身上绑着公主的尸身,缠绕得蔓密紧致。杨文波靠近马头,轻轻拍打它头顶象征尊贵身份的红棕:你是识得路的,带她们去。
一个手脚翻转,他跳到轿车之上,却将宫娥与公主抛上他不离不弃的汗血宝马。他对着宝马儿的屁股狠狠地踹下去:快!
他再割断了轿马与车轿纠缠的绳索,带着疲惫的身躯奔向了最近的崖间。
他放走了无辜的马匹,靠着一柄银枪,气喘不息。月氏的首领缓缓向他走来,他笑,眉眼竟与那鹰之王重叠在一起。
杨文波的蓝眸充了血:为什么?
图兰笑得妖魅:为什么?因为大汉的铁蹄太过嚣厉,夺了我凤蓝山,吞了我月氏族地。我乃那匈奴单于与月氏女王的独子,自小放我在月氏磨砺。大汉杀我族人,污我族女。你说我如何能放你大汉族人逍遥安逸?
杨文波低喃:怪不得,怪不得在那月氏灭后的几年里,匈奴才莫名出了个鹰之王。
图兰走近他,一步步犹如踩上娉毯般华贵傲气:我确是匈奴的鹰之王,却也是月氏余部的鹰之王。我纵横这大漠的每一日,要的便是你汉朝疆界人心惶惶,永无宁日。和亲?哼。就算你大汉送来再多的公主,也莫想从我手里乞得与匈奴的一日安宁。
杨文波的脚下贴着最后一块岩砾,断裂的崖壁上不断地飞下不一的石。冷风渗入甲衣,冻创着他淋漓深然的刀口,那血又迸出了许多。
杨文波问他: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匈奴的单于识破你的诡计?
图兰眼神更加肆无忌惮,笑声比那长鹰的鸣叫更为锐耳:怕?!。。怕是那匈奴的子民,爱那铁蹄下的杀戮更甚。这大漠上处处都可以是我父亲的耳目。他能纵我至今,大汉的将军,你竟荒唐到不晓其意?
杨文波的眼瞳骤缩,却不再问他,纵身往崖里跳去。坠落得如此轻然,杨文波想:这是否就是大漠飞鹰的一翔呢?
长鞭却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身,下一个瞬间,原本清晰的地面竟然离他越来越远。图兰的声音在搂上他的腰时响起:想死?没那么容易!
六。
鹰之王问他:你有一半的血液源自匈奴,你可愿意自此降了我军?
杨文波在阴冷的囚中死闭着眼。鹰之王高高在上地赏了他一个巴掌:那你便作我的奴隶!
杨文波要打扫棚帐,要倾倒夜香,要浣洗数不尽的汗袜臭衣。他吃最劣质的饭食,穿最破旧的衣裳,听最侮捩不堪的谩骂。
有个军士起夜,拖他要行苟且之事。他用手脚上的铁枷勒死了那个歹命的人。
鹰之王又赏了他一巴掌:你杀了我的兵!
杨文波依旧不语,只是蓝眸更加凌厉地瞪回去。
鹰之王忽然把他压在身下:那么用你的身体,还我!
鹰之王要折杀他的骄傲,辱没他的尊严。他一遍遍地要他,一遍遍地吻他干燥却烫得惊人的唇。
天亮了。鹰之王看着他满身的印,再看看自己满身被抵抗的痕迹,忽然笑得眼神柔光肆起。
鹰之王突发善心,把他带到匈奴最华美的帐篷前:阏氏多罗珂要死了。
杨文波转身便走开。鹰之王在他身后大声地喊:那是你的母亲!
七。
杨文波的梦里,一片草嫩的绿蔓延开来。
草芝间随处可见的虫豸,是他最为开心的玩伴。他将螳螂放进掌心,看它慢慢折弯了腿,高高跳起。这样,通体鲜绿的颜色便在他眼前飞跃。他开心的笑。那么好看的飞奔的绿。
不远处的妇人总要时不时地喊他,来确定这半腰高的草芝之间,儿子是否安然无恙。
有一天的夜里,那个妇人抱着他留了一夜的泪。问他:儿子,娘亲要是离开了,你可会思念?
杨文波的眼角有湿濡的泪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梦醒。
鹰之王吻了他的泪眼。
他替他说:你的父亲杨旷,官拜玉门侯。玉门关口常有奴婢贩卖。无意的一瞥,杨旷鬼使神差地买下了你娘,后来成了他唯一的妻。一年后生下你,取名文波。多罗珂的乳名,文波。只是在你五岁那年的大战中,匈奴单于发现自己失于战乱的心上人,已成了汉人妇。你娘的族人曾是匈奴单于的左膀右臂,却面临着叛逆的罪名。你娘终是撇下了你,回到本属于她的位置上。
鹰之王搂着他的手微微收紧: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便也如你我。
鹰之王再吻他紧皱的眉:阏氏多罗珂,怕是活不过今夜。如果你想去看她最后一眼,或者她还能撑到大漠骄阳升起的那一刻。
八。
胡琴与鼓在纷琅地吟唱。鲜花与奶酒在多罗珂的身旁肆意成遥长的河。
巫士反复地祷诵着阏氏的离去与往生,琐密的赞歌与陪葬的奴隶一样,光鲜却惊恐。匈奴单于坐在祭台最高处,黯垂的眼角与白赫的蓬发,告知世人,这是个悲恸心死的角色。
杨文波最终还是没能赶上那未知的一眼。鹰之王的队伍,在半路遭受单于亲卫的阻拦。
杨文波终于开了口,却仍是问他:为什么?
鹰之王无力地笑,手里却紧紧地抱住他,犹若那是人间最后一只飞扬的荆棘鸟。
杨文波的泪掉下来的时候,那个妇人的声音在耳旁又清晰的传来:儿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放开手。放开手。。。娘若是不去,娘的族人,就要活活被哺喂给那圣天上沧皇的鹰。。。
哭声被掩盖在鹰之王宽阔的胸间。远方的颂歌还在鸣唱,飞昂的秃鹰久久守候着阏氏身躯上方的天空。徘徊地飞,卷起无埃的漩涡。
九。
鹰之王最后还是放了他走。匈奴单于要赶尽杀绝,单于说:那是阿珂一生的污点。我要替她抹干净了。尽管阿珂赐予她的儿子那样美好的名字,文波。
杨文波的汗血宝马被鹰之王找了回来。他没有问小宫娥和公主的下落。鹰之王说:两国交战,何患无辞!
杨文波翻身纵马的瞬间,鹰之王对着他的方向凄厉大笑:走吧。走吧。。。越远越好。。。
在那夕阳不落的方向,永远是朝阳升起的国度。那是大汉,是父亲葬身沙场的玉门关。耳边的风声如此的清晰,蓝丽的晴空明朗得像一块嫣然的青镜。
单于的追兵在二十里后的丘陵地正向他疾速地袭来。而他策马的缰绳却被他漫不经心地反复摩挲。
他的汗血宝马身上佩着一柄绝利华贵的圆月弯刀。那是鹰之王不离身的宝物。鹰之王说:你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顾忌与珍惜的宝物了。
是的。再也没有了。鹰之王把他最好的刀送给他,不是留念,更不是定情。
单于总有一日是要老去,换上新的王,换上新的宝刀,去延续那百年来与大汉的生死殊杀。鹰之王要得到那个位置,就必须放弃能够使他父亲失望的举措。于是,鹰之王最珍贵的宝贝,那个单于心中不得不除的污点,便成了被舍弃的猎物。
或许那是鹰之王最后的愧疚,赐他抵御厮杀的保护,这柄稀世弯刀。
马儿飞奔得如此轻快,杨文波的眼角越发地潇洒飞扬。他不是穹窿的飞鹰,却是不羁的荆棘鸟。
记忆中一片青绿的草场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却是伴着身后依稀传来的马蹄与鞭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他也不能屈服于琐碎的羁束。他的马儿势如破竹,带着他朝向熟悉荒芜的玉门关。他没有悲哀,没有悔念,也没有了恨。
杨文波最后合上了眼,又兀地睁开,握紧缰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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