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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时未晚 开封奇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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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奇谈同人文##鼠猫#
缘分这种东西,向来深不可测。
然而对于缘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锦毛鼠白玉堂,金华白家的白二少爷,却对此做出了六个字的精辟解释:什么鬼玩意儿。
他觉得诸如“缘分天定”那些个说法,都是江湖术士拿来谋求钱财的说辞,全然不可信。
当他发现自己错得彻彻底底的时候,是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
他还记得那夜的夜色是温柔沉静的深蓝,四周民居静默,曲折蜿蜒的小巷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他坐在开封府的屋顶上,手中拿着一坛女儿红,脚下滚倒着几坛未开封的竹叶青。
此时气氛正好,好得简直让人想大笑三声再高歌一曲。正打算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的白玉堂,却忽然想起,这屋顶上不止他一个人,旁边还有一只不解风情的猫。
何为不解风情?
就是在你美景美酒皆有,心情大好的时候,却发现他正在你身边一脸无辜地啃着烤鱼。
“你不喝么?”白玉堂偏头望着身边的展昭,觉得他手里吃了大半的烤鱼莫名的有些碍眼。
“不要,喝多了会误事。”展昭嘴里咬着鱼,腮帮子一鼓一鼓,说话含含糊糊。
他说喝多了会误事,那并不代表不喝——白玉堂脚尖微动,抛出一坛竹叶青:“案已结,你明日既是闲着,倒不如好生休息一下。还是说……\"鎏金色的瞳眸微微眯起,露出浓重的挑衅意味,“展小猫,你连这淡得像水一样的竹叶青,都喝不来?”
展昭抬手接住那坛酒,墨色的眸盯着那个笑得挑衅的人,直勾勾的,似乎要望到他心里去。而后便不再犹豫,拍开酒封,仰脖灌了一大口。
白玉堂满意地笑了——这猫虽入朝为官,但侠之本性,倒还是未曾磨灭。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说年幼时的故事,说江湖上的见闻。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白玉堂在说,展昭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白玉堂唠嗑,偶尔讲上几句话,然后吃鱼的接着吃鱼,说话的也顺道喝着酒。
气氛正好,说话的那位突然间凑近展昭,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看得展昭几乎要猫毛倒竖的时候,忽然伸手夺走了那条吃剩小半的烤鱼。
心头好被抢走,展昭一皱眉:“你干什么?”
“福至心灵。”白某人回答。
这算什么福至心灵。
展昭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打算去后厨拿鱼。于是他站起身拍拍衣角,利落地跃下屋顶……然后被揪住了后领。
“你……”
白玉堂半眯着眸子哼了一声:“你身上有伤,不能吃鱼!”
难道身上有伤就能喝酒了吗?而且……
“鱼还我,我没……”
“你没受伤?展小猫你还真是会睁眼说瞎话!”白玉堂露出尖尖的虎牙,笑得恣意,“你没受伤的话,那这个算什么?”说着,用手指轻刮了一下展昭脸颊上的一道伤痕,“那些个半桶水的东西,白爷我就算是在半空中睡着了也能一脚踢死他们!”
前几日开封府审理了一个寨匪强抢民女的案子,展昭奉命剿匪,那些山贼都是些外强中干的主儿,三两下就让展昭一锅端了。展昭毫发无伤,而脸上的那道伤痕,是他不小心在荆棘丛里被倒刺划伤的,很快就可以恢复,根本不需要忌口。
这白玉堂分明就是借着酒劲无理取闹,却无奈人质——那条味道不错的烤鱼——在他手中,展昭只好退一步:“所以你想怎样?”
“跟我回陷空岛。”
“不要。”展昭面无表情,看看脸上写满了“阴谋”的白玉堂,干脆地拒绝了。
后厨还有鱼,反正今天张大妈烤了很多——这一认知让展昭放心地打算再次拔腿就走,身后却幽幽地飘来一句话:“陷空岛四面环海,海鱼可不少哦……”
“什么时候出发?”展昭收回踏出屋檐的脚,看向白玉堂的眼眸一瞬间璨如星辰。
望着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白玉堂愣了一愣,轻咳两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诱拐孩童的人贩子:“咳……过两日再走吧。”
“好。”微微上扬的语调表示了某个人愉悦的心情。
拒绝得干脆,答应得却更干脆,这只猫也太容易拐了吧……
展昭走后,白玉堂呆呆地坐在屋顶上,带着几分醉意,如是想着。
“什么?你要去陷空岛?”包拯从名伶杂志后抬起头,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的护卫,“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白玉堂说给我,唔……”
白玉堂迅速捂住他的嘴:“因为我发现他身上留有一些暗疾,想借着这次机会让我家大嫂看看,好生调理一下。”
说完这话,看着包拯望着自己的表情,白玉堂在心里给自己翻个无数个白眼——这理由牵强得估计只有展昭才会信了。
酒喝多了,自然会醉。他白玉堂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但当时喝了许多酒,思绪难免会跑偏,乱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说,他和展昭。
盗三宝,闹东京,本就是他意气所为,纯粹只是不服那御猫的名号,咽不下这口气而已。至于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跟到了开封……他也不明白,当初想的是与他一较高下,而现今,想来还会有其他原因也说不定。
只是他不太明白罢了。
邀请展昭去陷空岛,只是看不过他整日劳累想让他放松一阵子,顺便好好理清自己和这只猫的关系;而且天知道,那都是自己酒后不太清醒的醉话,展昭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哦,是鱼。
思及此处,白玉堂忽然很想把刚才翻的白眼分一半给展昭。
“白玉堂?”包拯皱皱眉,唤回神游天外的某人,“若是展昭愿意,你就带他去吧,就这样休息几天也好。”
展昭眼睛一亮,但还是问道:“大人,那府里的公事……”
包拯豪迈地一挥手:“你暂时不用管,王朝他们又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可厉害的。”
“大人,我的算盘也是很厉害的……\"
“对啊,而且还有公孙先生的算……盘……诶?……\"
包拯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浑身发寒,缓缓地回过头,然后被算盘糊了一脸。
“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啊!明明知道他们因为鼠猫称号素来和展昭有隙,你还放他上去,这不是存心作死吗!”
包拯小声咕噜着:“可是当初展昭受伤被我留在陷空岛的时候,不是被他们照顾得挺好的吗……”
主簿先生半眯着凤眼,表情危险:“你还好意思说?把受伤昏迷的展昭留给这么一群危险的人,你的心还真宽啊!”
算盘珠子敲在脸上的脆响余音绕梁,包拯嘟囔得更加小声:“这还不是为了公孙先生你的人气……\"
“人气?是么……”公孙策推了推眼镜,“既然白少侠是为了展护卫着想,那我同意你把他带走了。”
一转眼就把自己的兄弟卖给了自己这个“因为鼠猫称号素来有隙”的“危险的人”,到底是谁的心比较宽啊—— 望着表情没有多大变化的展昭,白玉堂抽了抽嘴角:“那我们明日便动身了。”
“随你们。不过,你们要好好对待展昭,若是他伤了半根汗毛……”公孙策把算盘摇了摇,算珠摩擦发出轻响,眼神一寒,“就算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锦毛鼠,我也要在他脸上留一个算盘印子。”
明明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主簿,但白玉堂却莫名地觉得,公孙策真的可以说到做到。
“放心吧,保证还你们一只完完整整活蹦乱跳的展小猫!”白玉堂粲然一笑。
心血来潮的后果,就是几天后,当锦毛鼠带着猫回到陷空岛,并把他拐上饭桌的时候,四鼠脸上的表情都无比精彩。
不久前展昭伤势未愈离岛之时,他们还亲眼看着白玉堂提着钢刀追了出去,说要与展小猫一较高下;但这才过了月余,怎么又把他带了回来?
但是看着眼神清亮,一脸无害的展昭,和待他看起来甚为友好的幺弟,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那展昭够不到桌子另一边的清蒸鲈鱼,自家五弟还特意把盘子换到他面前。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倒是徐庆直爽,在他眼里,五弟的兄弟就是自家的兄弟,焉有厚此薄彼之理。于是他端起手中盛满琥珀色酒液的大海碗,要敬展昭。
经过这月余的相处,白玉堂知道展昭平日饮酒不多;偶尔放纵,饮的也是清清淡淡的竹叶青,哪经得起自家兄弟这样大的阵势。正想替他拦下,却忽然心起一计——何不趁此机会,看看这只猫的醉态呢?
思及此处,白玉堂便不留痕迹地放下自己的手,也开始嚷嚷着“要敬展小猫三大碗”,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
正埋头吃鱼的展昭忽然被拉进酒局里,一脸茫然,却又不好拒绝,只好端起酒碗仰头喝完,然后又被装了满满一碗酒。
展昭脸色发白,那无计可施又想垂死挣扎一番的表情落在白玉堂眼里,就像一只身上被缠满毛线惊慌失措的猫,有趣至极。
仿佛每一刻的相处,这个人都会给自己带来惊喜——白玉堂心情愉悦地想着,也加入了气死猫的队伍中。
接近月上中天,白玉堂见身边的展昭脸色已经开始发红,决定见好就收,便将眼神有些朦胧的人扶起来靠在身上,回头向众人示意:“几位哥哥,先告退了。”
蒋平眼见白玉堂扶着异常乖顺的展昭走到聚义厅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诶五弟,这展小猫住哪?我们……”
“他住我那里就行了!”门口的青年回过头,有些不耐地打断了蒋平的话,便径自拐弯离开。
……明明陷空岛客房这么多,为什么还要住在一起,这算是引猫入室吗?
陷空老四百思不得其解。
陷空岛位居松江,四面临海,山清水秀,风景独美。
只是此刻的白玉堂,面对着这样秀美的自家地界儿,却半点欣赏的心情也没有。
因为猫丢了。
这只猫除了他带回家的展昭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半个时辰前,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了。白玉堂拎着食盒和几坛酒走出厨房,打算和展昭在他的居所里解决晚饭,省得这只猫再喝醉了酒,又闹腾开来。
那次他把展昭扶到床上,看见展昭坐在床沿眼神迷蒙直愣愣的模样,玩心大起,凑过去说了一句:展小猫,我再敬你一碗?
作死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下一刻白玉堂就被突然倒毛的展昭糊了一脸。
糊完了那一下,展昭就自觉地脱下鞋袜躺下身,还不忘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几个呼吸之后就睡着了;第二天还一脸无辜地望着白玉堂,仿佛昨天晚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白玉堂无奈地扶着额头,感觉真是不堪回首。
然而仅仅三天,他就把这只猫弄丢了,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的状况;而且岛上的各个地方都设有他的机关——当然不是让包拯和公孙策掉进去互换身份的那种小儿科——万一他触发了机关受了什么伤,那别说公孙策的算盘,他白玉堂自己也会心疼。
等等,心疼?
他为什么要心疼这只猫!
“五弟,你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做什么?”卢方路过,看见自家五弟像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去,还突然猛地甩乱了那一头整齐的银发,神情极度复杂。
白玉堂回过神来,连忙停下脚步:“啊,大哥,我在找展小猫呢。你有看见他吗?”
“展昭啊,四弟织水靠的时候还看见他。”卢方指向前方,“就在芦花荡前面。”
眼见着丢下一句“多谢大哥!”就无影无踪的白玉堂,卢方不由得感叹:这五弟的性子真是越发急躁了。
当白玉堂找到展昭的时候,他正坐在河岸边的石椅上,望着眼前连绵遮天的芦花荡,眼神直愣地发着呆。
果然,猫都喜欢往偏僻的地方钻吗?
听到脚步声,展昭回过头有些警惕地来盯着来人。发现是白玉堂,松了一口气:“啊,正好,我迷路了。”
白玉堂无奈地长出一口气——我就知道。
他坐到展昭身边,放下酒坛,拿出几个热乎乎的食盒一一摆好在石桌上:“我叫大嫂帮忙准备了饭菜,今天就在这里吃吧,省得你又被灌醉又开始闹腾。”
“你知不知道你这只猫醉了虽然挺安生,但是一逗就要挠人。第二天还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根本下不去手……”
展昭对白玉堂的碎碎念不做反应,只是瞪着一双乌黑幽深的猫眼儿直勾勾地望着白玉堂,望得白玉堂开始浑身不自在:“死猫,我在关心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展昭皱了皱眉,良久才哼出一声:“看不出来。”
“算了,也不指望你能开窍。”白玉堂翻了个白眼,把其中一个食盒打开,推到展昭面前,“大嫂专程做的,松江鲈鱼骨刺不多,喂猫最合适。”
打开食盒,鱼香立时飘散开来。鱼身上撒了姜丝葱花,还剁了细细的蒜末铺在上面,鲈鱼肉质软嫩,鱼汤清甜,展昭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向白玉堂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就开始动起了筷子。
而桌子对面的白玉堂,却开始望着渐渐深沉的天空,慢慢地停下动作。
他不知道他这三天都干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变着法子喂猫,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展昭心里会涌起莫名的情绪……总之浑浑噩噩地混过了三天,好像该做的都做了,却也好像什么都没做。
简直莫名其妙。
白玉堂还不太清楚自己的想法,但他知道,展昭却不像他这样——他恰恰相反,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鱼。
果然是猫啊,某些时候思考还真是直白。
但是除了鱼以外,真的没有考虑过其他的事情了吗?
“唔,除了鱼以外啊……”之前他也问过展昭这个问题,而青年只是眨着无辜的猫眼思考了许久,而后两手一拍,“当然还有啊,大人和公事。”
而在有鱼的时候,后两者可以暂时忽略,那基本算是没有。
思及此处,白玉堂莫名有些烦躁,虽然吃完鱼的青年那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真的很养眼,但是……
“展小猫,你来这里能不能别总想着吃鱼,好歹考虑些其他事情啊!”
“这里没有刺客,没有公事,还有什么要考虑的吗?”
白玉堂抽抽嘴角,他想掀桌子:“能不能偶尔想想其他的,像我也会考虑你的事情一样。”
展昭觉得这简直是自找麻烦:“你没事为什么要考虑我?”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总是想着鱼啊!”
“因为我喜欢吃鱼啊。”
“那不就对了,所以我也喜欢……”
白玉堂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展昭皱了皱眉:“你也喜欢吃鱼吗?我怎么不知道?”
………算了。
白玉堂觉得这三天叹的气加起来比以往二十余年叹的气还要多得多。
这三天里,他曾和展昭看着胡烈和他的妻子郭增娇在芦苇荡里打渔嬉闹;他曾给展昭换过盘子让他能够吃到桌子另一边的鱼;他曾戏弄醉后的展昭然后被他糊了一脸;他还曾在岁月静好的时候,看见展昭坐在椅子上,期待地望着飘出鱼香味的厨房,像一只等待开饭的猫……
展昭,展昭,展昭。脑子里全是这只猫,他笑的时候自己心情也会莫名的好,他难过的时候自己也会担忧,他受伤的时候自己也会难受……睁眼是他,闭眼还是他。展昭,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
“展昭。”
自从相识以后,他很少这样唤展昭的名字,只是展小猫展小猫地叫个不停。是以迟钝如展昭,也觉察出了不对,侧过头来,望着自己。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天气很好,没有云,月光柔柔地散落下来,肆无忌惮地倾泻在那人身上,像镀了一层亮白的银。乌黑的发,点漆似的眸,瘦削凌厉的腰线,骨节分明的手,全都朦胧在乳白色的月光里,看起来柔和得像是玉铺里上好的羊脂玉;眼神也温温润润的,“黄梅子时雨”也无法形容的水光潋滟。
“你没事为什么要考虑我?”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总是想着鱼啊!”
“因为我喜欢吃鱼啊。”
“那不就对了,所以我也喜欢……”
想到这里,白玉堂忽然笑了。
对了,这就对了。
展小猫,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自诩潇洒恣意的锦毛鼠,栽在了一只不解风情还经常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的笨猫身上。
这也许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展昭皱了皱眉,明明叫了他一声,如今却又不应他,还笑得这般奇怪,这白玉堂是想干什么——忽然沉寂下来的空气让展昭有些不太适应,他唤了一声:“白玉堂?”
白玉堂大笑起来,笑得展昭寒毛直竖之后,直接拎起了桌上的的酒坛子:“展小猫,”他的声音又回到了之前的清朗和恣意,“今天五爷开心,可是要醉个彻底了!”
说完,仰头就灌下一大口。
展昭阻止不及:“等等,那是我……”
喝过的酒坛………
白玉堂最喜欢喝的就是女儿红——酸,甜,苦,辣,涩,入口仿佛尝遍了人生百味,后劲十足,他爱极了它的浓烈。
但现下他却觉得,那平日里淡得仿若君子之交的竹叶青,却是让他醉得神魂颠倒。
只因这是那猫常喝的酒。
只因那猫的眼睛太亮,亮得像落进了银河,洒满了星辉。
反正心结已解,干脆就醉个彻底吧……
回到开封府后,展昭还是原来那副模样,把自己大部分的情绪都隐藏在心里,表面上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但是偶尔的温和柔软,都叫白玉堂心跳得近乎无力。
越是你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拥有他,无论是物,抑或是人。而白玉堂觉得,只要自己努力,没有什么是争取不到的——毕竟他可是风流天下我一人的白玉堂。
虽然风流的死敌是不解风情。
但是他决定试试。
于是他开始站在展昭身边,缠着他比武,和他一起办案,一起对敌,一起喝酒,甚至在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时候,占去了他一半的“猫窝”,还不给他去睡客房——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望着二人从陷空岛回来之后开始变得鸡飞狗跳的开封府后院,精打细算的主簿先生悄悄地扣去展昭的俸禄,同时不得不承认,当府里人看到那二人上房揭瓦下地打洞的时候,都觉得习以为常了。
习惯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
虽然不要脸,但是不得不说,他白玉堂真的就这样闯进了展昭的生活,成为了展昭除了鱼、大人和公事以外,所在意的第四件物事。
某个滴水成冰的三九寒夜,屋里弥散着安神香的味道,白玉堂捂着暖暖的汤婆子,心安理得地占据着展昭屋里的半张床及一条温暖的棉被。
另一半棉被下,是被白玉堂费尽心思灌醉的展昭,此时正埋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睡得正沉,恬然安静,看起来毫无防备。
看着展昭醉后安静睡觉的模样,似乎和前次没什么两样,不同的就是这次没有突然倒毛,而且埋在被子里的脸带着浅浅的红润,让人一见食欲大增……
咳。
不过展昭并非食物,当然不能吃,但难得一醉竟除了睡还是睡似乎比较扫兴;于是穷极无聊的白玉堂决定自己找点余兴节目。
第二天酒醒,展昭眨着还有些朦胧的睡眼,发现自己全身无法动弹。再仔细一瞧,整个身子被裹在厚绒绒的棉被里卷成一团,还用长长的细绳横七竖八地捆了个结实,打上纷繁复杂的花结,就像不久前摆在桌上庆年的春卷。
而那罪魁祸首却一脸愉快地坐在床沿哼哼:下次再用冰蚕丝试试好了。
白玉堂,看来展某要和你谈谈人生了。
这是一个还算是美好的早晨,包大人准备去上朝,刚路过后院,就看到飞蝗石到处乱飞,剑光烁烁,一黑一白在满院子叮叮哐哐,从屋顶到地下,晃得人眼晕。
“你们一大早的干什么呢!有事好说话么!”
只可惜没人回应。一个人没听到他的话,一个压根儿不想理他。
“别打了!一会儿吵醒公孙先生你们就……哇!”
展昭架住白玉堂的刀,回头喊道:“大人你躲远些,暗器无眼!”
他没看到的是,某颗圆润光滑的飞蝗石,正好打在了自家大人额头的月牙上,血迹蜿蜒而下,流过一双蓦然变得深沉的双眼……
早饭时间,桌上不见了人,张龙疑惑道:“先生,展护卫和白少侠呢?”
公孙策推了推眼镜,一脸高深莫测:“都睡在院子里,不过大人说不用担心。”
虽然有点吵,但是自从白少侠来了之后,开封府变得热闹了许多。
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后院里,那一鼠一猫都不省人事地躺倒在地上,乌黑和银白的发丝散落着,凌乱地相交在一处。
在经过一番水深火热终于习惯了白玉堂的存在之后,展昭接下来的生活可以说是平淡如常。他们对着同一面镜子束发更衣;一起在井边挤挤挨挨地洗脸,期间自然免不了互嘲几句,接着便是一阵叮叮哐哐的折腾;用餐时又在桌子底下踢踢打打,桌子下打得热闹,桌上却和没事人一样。
就在这些毫无营养可言的斗争中,两人的关系也日渐亲密,日子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着。
其后不久,开封府一行人接受旨意来到襄阳城,秘密调查襄阳王谋反一事。
在二探冲霄之后,决定由白玉堂去楼内夺取盟书。冲霄楼内机关精巧而狠毒,而白玉堂熟知机关要理且武功高强,是破冲霄的最佳人选。
自从做了这个决定以后,展昭每天的梦里都是震天的喊杀声,还有一抹染血的白影。
这让除了禁鱼以外天不怕地不怕的展昭,也开始有些发怵。
再后来,就是冲霄楼的火光染红了襄阳天边的云霞。
天空在下着雨,却也无法扑灭窜得高高的火舌。
在巨阙刺穿了一个守卫的喉咙之后,除了展昭以外,四周已经在没有任何一个站着的人。展昭摇摇晃晃地站立在成堆的尸体中间,他闭上双眼,仰起脸来任雨淋个透湿,衣服被血染成更深沉的黑色。
有低低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
他回过头,白玉堂正倚在冲霄楼几近断裂的门边,几支锋利的箭没入他的身体,白衣染血,鬓发散乱。他望着展昭湿透的刘海下那双带了欣喜的眼,露出一个疲惫却略带戏谑的笑容。
落汤猫……
展昭听见他这样轻声说道。
木质的高楼在滚烫的烈焰中发出恐怖的断裂声,楼外尸体遍地,血流成河。浑身伤痕的展昭和摇摇欲坠的白玉堂互相搀扶着,趔趔趄趄地向前走,把那片火光渐渐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展小猫,盟书在我身上,但是浸了血水和雨水,这下你家大人可有得忙了……”
“我跟你说,我们家芦花荡的对面你千万不能过去。那个村子里住着一只母老虎,可是会吃人的……”
“啧啧,你看看你这狼狈模样,回头我要叫公孙先生往你的药里多放点黄连……”
“哦,对了,这样你可是很久都吃不到鱼了,想想真是开心……”
“展小猫,那机关还真是凶险,五爷我差点就出不来了……”
“展小猫……”
听着白玉堂在自己身边语无伦次地自说自话,还时不时笑得低低沉沉,展昭没由来地觉得心慌:“白玉堂,你别说了。不然……”
“不然会体力耗尽而死吗?”他像平常一样打断了展昭的话,用自己璨金色的眼眸对上展昭沉静的墨黑色,淌着血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宽心吧,展小猫,我的命……还大着呢,咳咳……哪那么容易死……”
“我还要好好养伤,然后继续折腾你……一年,十年,后半辈子……”
“我心,悦于你啊……”
展昭的心晃晃悠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觉得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从心底涌起的慌乱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和雨水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很害怕,比吃不到鱼还要害怕。如果他搀扶着的人在下一刻停止了呼吸,那就算是所有的鱼都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一定不会想吃。
他说真的。
在眼底的雾气涌出来的前一刻,展昭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一抬头,对上的是自家大人欣慰的眼神。
“我来迟了,抱歉。”
一旁的公孙策推了推眼镜,把手上的算盘交给包拯:“大人。”
包拯接过算盘,在自己额上狠狠一拍,涌出的鲜血迅速被大雨冲刷干净:“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你们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了。”说着,他将右手的算盘朝两人身后用力掷去,展昭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武器掉落在地的声音,隐约夹杂着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小心地扶起已经失去意识的两人,包拯转过身去,和自家主簿先生将那个躺倒在地上的守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大人,我的算盘给你打碎了。”
“没关系,回去再还你就是了……”
天开始放晴了。
后来的事情,就当真交给了开封府尹和主簿先生来处理。证据确凿,襄阳王伏法,死在了开封府的龙头铡之下。
公孙策嘴角翘起的弧度变得十分明显,因为他的龙头铡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
展昭的伤不太严重,看着浑身是血触目惊心,但大部分都是皮肉伤,剩下的内伤好好调理也不会有太大麻烦;而白玉堂的伤却麻烦得多,除了内伤之外,那些箭伤也让公孙策头疼了很久。是以两个月后展昭可以下床走动了,而白玉堂还只能躺在床上,闷得长草。
回想起处理白玉堂的箭伤的时候,有一支箭甚至是贴着心脏穿胸而过,再偏差一点就会要了白玉堂的命,饶是公孙策也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这些他绝不会和展昭说。
他不想再看到展昭那副脆弱的模样了,他会心疼,所有人都会。
也包括那只躺在客房却拼命想去“猫窝”的耗子。
而被允许走动的展昭,每天所去的地方,不外乎是白玉堂养伤的客房。以至于府里人送药给展昭,在他房间永远找不到人,却总是在隔壁客房一抓一个准。
鼠猫也能一窝儿,还真是奇了。
白玉堂在开心之余,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因为这些天展昭总是心不在焉。他知道展昭向来除了那四样他所关心的东西之外,其余的他都不甚在意,但也是有条有理,绝不至于迷迷糊糊草草了事。
但是在展昭坐在他床边的桌前,拿毛笔蘸了碗里的汤药来写信,差点把墨汁给喝进肚子里的时候,白玉堂不得不出声提醒:“那个不是药……”
“啊?”展昭一惊,有些尴尬地拿起药碗将里面的药都喝了下去,然后被苦皱了一张猫脸。
白玉堂无奈地扶着额头:“展小猫,那个是我的药………”
“……………我出去换一碗。”展昭拿起空空的药碗,风一般卷了出去。
白玉堂看着那扇还未完全关好的木门,皱了皱眉。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也许这只迟钝的猫终于开窍了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那么他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等展昭回来问个清楚。如果展昭也正有此意……
他也许可以再多一个可以让他关心的人了。
等展昭拿着一碗新的汤药进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白玉堂几乎要将他拆吃入腹的诡异目光。他本能地想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怎么,你跑什么?难道你真的,是一只见了耗子就跑的猫么?”
平日里的展昭自然是不会理会这种挑衅的——毕竟激将法是白玉堂才会上的当——但是他忽然觉得血气上涌,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于是他停下离开的脚步,拉了张椅子气势汹汹地走到白玉堂床头,把他的药碗“砰”地一声扣在床头柜上,然后对上了那双鎏金色的眸子。
却没想到白玉堂喝完了碗里的药,直接开门见山地来了一句:展昭,我心悦于你,你打算怎么办?
展昭垂着眼睫听完这话,也毫不犹豫地对外喊了一声:“大人,先生!白玉堂喝完药就疯了你们快来看看!”
“展小猫!我要疯也肯定是被你气疯的!”白玉堂有些抓狂,如果不是伤势未愈他还不能下床,可能他现在就要拿刀把这只猫修理一顿了。
白玉堂,冷静下来,千万不能和这只猫计较——白玉堂深吸了几口气,扳过展昭的肩膀,让他直面着自己:“你是怎么看我的?你是怀着怎样的心与我相处的?全部都说与我听。”
展昭半垂了眸,沉默不语。
“不知道么。那我来问你,我占去了你的床铺,你讨厌吗?”
摇头。
“在我受伤的时候,你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觉得害怕?”
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无所事事?”
再点头。
“那好,我再问你,”靠坐在床头白玉堂忽然撑起身,猛地拉进自己与展昭的距离,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两寸,“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展昭有些不知所措,努力保持着面部表情的正常:“心跳有点快……”
重又坐回床头,白玉堂满意地笑了:“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
白玉堂他知道的,他对展昭有慕少艾之情,展昭对他也定是有意,只是他还没弄明白而已。他想,他对展昭倾注了所有的关心,如果能换来一点点的回报,他也就知足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想我一定……”
展昭眨了眨眼睛,望着白玉堂的目光变得明亮而坚定,缓缓开口:
“我一定是得了心脏病了。”
………………啊?
白玉堂立时愣在那里,展昭还看着他,更加坚定地重复:“对,一定是心脏病。”
我的天——白玉堂想,是不是他上辈子造了太多的孽,这辈子阎王降下了这只展小猫来惩罚他:“谁和你说的这就叫心脏病了!”
展昭一愣:“马大人和六六姑娘啊。”
“那你告诉我,他和六六最后怎么样了!”
“唔……终成眷属了啊?”
“那不就结了!我们也和他们一样的!他们都得了心脏病,我们也是;他们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也是!”
等等——白玉堂眼角抽了抽——哪有什么心脏病……
给白玉堂这样一吼,展昭忽然觉得心里清明了许多,但他还留有最后一丝顾忌:“可是我们都是男的……”
“恋爱和心脏病一样不分男女,懂了吗!”
白玉堂这一声近乎抓狂的喊声回荡在客房里,而后一片寂静。展昭只是低垂了头,不做任何反应。
白玉堂有些疑惑,轻唤一声:展小猫?”
许久,展昭抬眸望着白玉堂,向来古井不波的眸子里溢出了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我明白了,那就和他们一样好了。反正心脏病也治不好了……”
展昭觉得,自己也许明白白玉堂那句“我心悦于你”的意思了。
大概就是白玉堂和鱼相比,他们的地位是同等的吧。
不,也许白玉堂更重要一点。
“是啊,反正都治不好了……”白玉堂笑了,他伸手环住展昭,而后缓缓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声道:“展昭,你可愿唤我一声\'玉堂\'?”
“不要。”
白玉堂觉得告一趟白简直跟闯了三次冲霄楼一样变故迭起:“为什么!”
展昭一脸理所当然:“很像鱼汤啊,叫着叫着我就饿了。”
“你!……”白玉堂扳过展昭肩头,直盯着他。
展昭脸颊有些发烫,别过眼去:“你别靠太近,心脏病会传染的。”
白玉堂破罐子破摔地凑了上去:“死猫闭嘴!”
“唔!……”
三分钟后,终于找回了呼吸机能的展昭听到门口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一回头,看见包拯端着空空如也的托盘,眼睛都直了。
公孙策则推了推眼镜,咳了一声:“我去换碗药,你们继续。”而后拉着灵魂离体的自家大人离开了后院。
死寂。
“先生先别走啊!白玉堂他刚才喝完药就疯了你还没给看呢!”
白玉堂躺倒在床上,心塞得话都不想说了。
不久后,就是元宵。
汴梁城里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等待着元宵的到来。
展昭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上还有一些比较深的伤口还未收口;至于白玉堂,也被允许下床活动了,于是他开始整日缠着展昭,念叨着想吃浮圆子云云。
而两人的伤都还未好透,元宵这等甜的东西不能吃太多,是以元宵他们只能望着每人三粒的浮圆子,哀叹。
展昭向来对甜的东西不太感冒,于是就把自己的浮圆子倒入了白玉堂的碗里。
白玉堂觉得今年的浮圆子软糯香甜,比往年的都要好吃。
元宵夜,府里人都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花灯和笑意盈盈的行人。而展昭和白玉堂则坐在屋顶上,可以看到开封城的全貌。
寂静的夜空里,不知道是谁一声吆喝,烟火便开始争先恐后地飞上了天,在一片深蓝里绽开了来。绚丽耀眼的光芒暗淡了月色,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还照亮了水光粼粼的汴河。
包拯偶然回头,就看到白玉堂抓住了展昭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于是他一边感叹着“现在的年轻人”一边看着头顶的烟火,全然忘记了自己也与他们年岁相差不大。
“呵,不犯心脏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心脏病啊。玉堂你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展小猫!……”
如果可以的话,包拯想,在他有生之年不要再发生任何不安定的事情。不仅是为了开封城里的百姓,也是为了屋顶上的两个青年。
他希望,这条汴河可以长久地保护着这片难得的青天,而屋顶上的人能够白首……
时近二更,府里人都已经入睡,而白玉堂却占据着展昭的床哼哼唧唧,一会儿抱怨着浮圆子吃不过瘾,一会儿抱怨着他的猫怎么还不回猫窝。
半刻后,他的猫回到了猫窝,还带来了两碗香甜的浮圆子。
白玉堂和展昭坐在床头一边吃着圆子,一边聊着天。
“这圆子不是今晚的馅儿……”
“唔,”展昭咬着浮圆子,含含糊糊道:“是张大妈前些天教我做的,你不是喜欢吃芝麻馅儿么。”
白玉堂笑了:“味道不错……不过,难得你竟肯吃圆子,你不是一向不爱吃甜食么?”
展昭一脸理所当然:“哦,这碗是鱼肉馅的啊。”
“………笨猫!鱼是发物,你想伤口再裂开么!”
“……!”
再后来,好不容易下了床的带刀护卫,再一次躺回到了他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