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司》牙线

1、（一）临危受命

　　“啧，不过瘾。”
　　司命司大殿里，司命神君敲了敲案板，左手上执着我刚赶出来，新鲜热乎的命簿。我立在阶下，已是困得站都站不住了。
　　“姑蛰，这李公子后来如何了？”
　　神君放下命簿，眼里竟依稀零星有些泪花。
　　“后来？我还没想好呢。”我装作没看见，讪讪道。
　　“我觉得吧，这李公子和张姑娘挺配的，你是打算写他俩？”
　　“啊？不啊，我定的是李公子和陈姑娘。”
　　“什么？？？？”
　　神君拍案而起，一惊一乍得把我瞌睡都驱了一半。我整顿精神，抬头望着他惊愕得不行的面色。
　　“这……这怎么可能，张姑娘对李公子痴心一片……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该如何跟这位大我几万个轮回的天君讲通男女情事，“神君，俗话说得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个付出和收获不一定成正比嘛……”
　　“不行不行，你这样也太过分了。”
　　“神君，你能不能不要干扰我的创作。”
　　“姑蛰，你再写这种东西，我就……”
　　他捏着命簿，作势要砸下去。我眨了眨眼，歪着头笑吟吟地看他。
　　“神君就如何？”
　　神君望望我的笑脸，又望望手中的命簿，还是松了力气收到袖子里。
　　“……本君也不能如何。”
　　“知道就好，”我打了个哈欠，福了福身子，拔腿就走，“我先去睡一觉啊，写三天三夜了，都是你急着要看……”
　　“等等……”
　　“神君还有什么吩咐？”
　　“那……张姑娘最后究竟如何了？”
　　我不回话，转头就跑，半逃着出了宫门。一路上仙娥们向我拱身子唤司命，我素来是个极其有礼貌有气度的神仙，这次实在太困，也顾不得形象，夺路而逃就要回自己的寝殿。
　　本来司命司的仙官受司命神君管辖，都是住在司命司的玄空阁里，唯我与大司命南澈二人有自己的寝殿。南澈是因为职分，我则是因为身份。
　　帝喾之子阏伯生二女，长女名姑射，生得冰肌玉骨楚楚动人，是九重天地第一美人，九万岁时嫁给了天帝的二儿子。现住在九重天宫里相夫，准备教子。
　　小女名姑蛰，就是本人，现今在司命司“屈尊降贵”任一司命。不过我并非一个好吃懒做的官二代，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在下师承少司命，笔下生花，写得一手锦绣命格曲折多舛催人泪下。当年三本痴男怨女的命簿无意流出，引得一时天宫纸贵，听说还有仙女儿特意下凡去看那命簿里的儿郎，这是我作为创作者最大的欣慰了。

　　九重天宫里不许驭云，不许遁地，不许乘驾，我好不容易走到寝宫门口，发现门口立着个白发苍苍身材矮圆的老者。
　　我自小记性就好，认出他是青帝之子郜也。这位老神仙与我、与我们家并无什么交情，从岱麓迢迢万里跑来天宫，此刻站在我宫门前，必然不是来打个招呼顺道看我一眼的。多半是棘手事情，我打了个哈欠，有些烦恼。
　　“哎呦，姑蛰上仙，”郜也望见我回来，追过来，向我一拱手，老泪纵横。不过我向来软硬不吃刀枪不入，也不管他，讪讪笑了几声把他请进殿去。
　　“老朽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你。”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差不多知道了他的来意。一月前，青帝的小孙子私通一个关押在岱麓山的鲛人，两人连夜私奔，还没逃出岱麓山就被路过的司幽上神逮了个正着。
　　这个八卦要延展开，其中原委曲折其实非常有意思。我虽然故作正经老成，其实也相当喜欢听这种闲话，只不过只进不出而已。
　　先讲讲那个女鲛人。三月前白帝携自家二公子去往岱麓山青帝处赴郜也的寿宴，女鲛人在宴上唱曲，待宴席散后白帝一行在岱麓山宫休憩，那鲛人半夜摸入寝宫，向白帝家的二少爷自荐枕席。不料那二少爷原本是个断袖，铁面无私地就把她交给了青帝。
　　青帝的小孙子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能又被这鲛人引诱，说明也不怎么清白。不过那司幽上神更加有意思，帝俊之孙晏龙之子，身份显赫得不行，据说长相还好看得要命，不过我未曾见过。他十万岁时娶了西王母座下的神女望姬，十一万岁时望姬暴毙，给他留了一子一女，他寡居至今，引得无数怨女扼腕叹息。
　　话说到这里就远了，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那司幽上神与青帝一脉都是风姓，是有血缘关系的自家人。因此爱慕司幽上神的女仙们，一方面觉得他大公无私，一方面又觉得他冷酷冰凉。其实无论是大公无私还是冷酷冰凉，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正在出神，郜也忽然抽泣了一声，把我拉了回来。我望着他的模样，心中暗惑，他们家小公子犯的事情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这几日实在太忙，我也没打听后续，如今当事人就在我眼前，我怎么能不抓紧机会给这故事添个完笔。我眨了眨眼睛，整出一脸真诚：“您接着说，什么事儿？”
　　“嗨……”郜也叹了口气，“上仙就别折煞老朽了，老朽要求的事儿，上仙四眼八耳的，还能不知道？”
　　闻言我立刻伸手摸了摸耳朵，幸好还是两个。真不明白他跟我卖什么关子。但是我仍要把着这个风骨，眼巴巴地继续劝说。
　　“究竟是何事？在下真的不知。”
　　“哎……姑蛰上仙您……”
　　“您老也别夸我了，我是真真的不知道。”
　　“这……这……”郜也很惊讶的模样，用长长的袖子捂着嘴巴。我见不得别人这种样子，心下就有点烦，不想再说话。
　　他一看我是真的不知，面上也有些烦了，连忙又一躬身，终于娓娓道来。
　　原来司幽上神直接将这事情报给了天帝，天帝也为难的很，虽说青帝那小孙子是侧妃生的，也并不是独苗儿，可是青帝宠爱得很。思来想去磨了一个月，各路神仙妃子又受托车轮战地求情，天帝只得罚那只鲛人投进无间地狱，毁了元神，那位小少爷投个人胎，受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之苦人间九十年，人死了再提回来，此事就作罢。
　　我算是明白了，这人的命数是归我们司命司管，郜也是为他儿子来求我改个命，务必要改得一帆风顺混吃等死那种。
　　如我所料，郜也说出了来意。我摇了摇脑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也不用求我求得太凶，我的手脚只能动一点点，尽量保他年岁平缓就是了……”
　　“不不不，姑蛰上仙，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啊？”
　　那小少爷临投下人间时已经哭得去了半条命，颤巍巍地扯着他老爹的衣襟说道，爹，都是我害了她，您一定要让我受世间最大的苦痛。
　　他爹也是老泪纵横，抱着小儿子就哇哇地哭，说儿子啊我怎么能让你这么受苦，你母妃去的早爹爹教不好你才让那鲛人得逞，爹爹真的心里愧疚云云。
　　那小少爷咳了几声，摆摆手：爹爹，你就让我受苦吧。
　　他爹愣了愣，他本以为自己这自小娇生惯养的儿子主动要求受苦只是个场面话，他如此坚持，那他是要受什么苦。
　　小少爷呕出半点血星来，悠悠说道。
　　受情爱之苦。

　　我听到这里，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郜也脸上也尴尬得不行，唯唯诺诺地不怎么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