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叹》凡世大俗人

1、穆云清

　　一座只用四根老旧柱子支起的破败茶寮孤零零的伫立在一条颇为荒凉的驿道上，里面只摆了几张简陋的桌椅，一个头发斑白的老汉正坐在阴凉处打着瞌睡。
　　茶寮甚是清冷，一行五人在里面歇脚，其中四人皆是短打装扮，虽是歇息，但是几人却面色凝重，时刻戒备着周围的异动，注意着为首的白衣公子周遭的情况。
　　那四个护卫的神色忽然变得更为紧张，伸手按住腰间的佩刀，以便一有情况可以及时出手。
　　天气灼热，太阳毒辣得似是要将土地烤起一层皮，自远处隐隐的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那人似是发现了这路边的茶寮，向这边驱马踱来，那人勒马停在茶寮不远处，之后从马上一跃而下，看了一下这个四面通透的茶寮，将马拴在道边的树上后朝茶寮走来。
　　靠得近了，才看到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材瘦削修长，因为太阳的灼晒，脸上显出不正常的赤红，只是一双潋滟的黑瞳清清泠泠，让人不由得想起那三月的一江春水。
　　那白衣男子抬起双眼随意的打量了一下那年轻男子，复又垂下双眸，端起茶杯，对那几个护卫说道：“不过是过路人罢了，你们莫要太过紧张，好好歇息一下，接下来还要继续赶路。”
　　白衣男子说完后几人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那姿态依旧充满戒备。
　　而那年轻男子将马栓好后，手中提着一个布包着的四方盒子，走进茶寮，直直的向着正在瞌睡的老汉走去，伸手敲敲他面前的桌子，喊了一声：“店家，你这生意是做还是不做了？”
　　那年轻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这般炎热的天气长时间没有喝水难免会造成这种情况。
　　“去去，要喝茶自己倒，把钱放在门口的罐子里。”那老汉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不耐烦的挥挥手，没好气的嘟囔一句后，接着梦周公去了。
　　正值战乱，这种偏僻且临近边关的驿道上整日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如今这条路上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茶寮开着。
　　那年轻人摸摸鼻子，也不与那老汉一般见识，寻了张干净的桌子，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还有半壶不凉不温的茶水，也不嫌弃，拿起扣着的茶碗斟满一杯。
　　他端起手中的茶碗，一饮而尽，那茶一口喝进去却是满嘴的茶沫子，想来那老板不是用茶渣就是用陈年的茶饼泡的一壶茶。
　　“呸呸，你这是放了几年的茶，带着一股霉味。”那年轻人高声说道，那老汉似是没听到一般，还隐隐传过来一阵鼾声。
　　他也懒得纠缠，只是坐在那里撑着下巴看着外面打蔫的植物，年轻人方才因太阳灼晒而泛红的脸也慢慢褪去了红色，显出其如玉的肤色。
　　他拿起茶碗，那茶虽是难喝，不过也可以去去这夏日的暑气，但是一想到那苦涩难忍的味道，实在是不想再喝上第二口，还是放下手中的茶碗。
　　此时他倒是开始四处打量起来，当然也注意到了茶寮中另外的一行人，他与几人相隔的并不远，最先让他注意到的便是那白衣男子的手，苍劲修长，一看便是执笔的手，与他的甚是不同，虽说那几人用的是这茶寮中粗糙的茶杯茶碗，但是那清亮茶色与他喝的那碗浓黑茶渣泡的茶有着明显的不同。
　　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口中更加干渴，隐隐传来的茶香让他觉得自己方才喝的不过是一碗草木灰水，再看看这破落的茶寮，他觉得把这里拆了那老汉也拿不出这样的茶水，估计是那行人自备的茶叶。
　　也许是那年轻人的目光过于热烈，使得那几个护卫又开始戒备起来，就连那白衣男子也瞥来一眼。
　　白衣男子看看年轻人手中发黑的剩茶，再看看自己面前茶碗中清亮的茶色，了然的点点头，示意随行的人将自己这里还剩下的半壶茶水给他送过去。
　　那护卫将手中的茶壶狠狠地放在年轻人的桌上，白衣男子不满的看了一眼那名护卫，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侧头对那年轻人温和一笑，说道：“这方圆几里只有这么一家茶寮，天气炎热，此时赶路当要多饮些解暑的茶水，若是这位小哥不嫌弃便饮上一杯吧。”
　　“善意相赠，怎敢推却，多谢。”那年轻人向白衣男子抱拳回道，拿起桌上倒扣的空碗为自己倒上一杯新茶，一口饮下，只觉通体舒畅，比那草木灰水不知强了几百倍。
　　年轻人喝完茶水咂咂嘴，起身向白衣男子那边走去，引得几个护卫又将手握在刀柄上，只等一有异动就立刻将来人毙于刀下。
　　白衣男子没有阻止护卫的动作，年轻人却毫未发觉一般走到了白衣男子的对面，护卫坐在在白衣男子的两侧，因此只有他的对面还有空位。
　　“在下常墨，阁下可介意我同坐。”因有茶水润泽，常墨已恢复成原本的嗓音，清透的少年音色，细听下却带了些缠绵的味道。
　　白衣男子仔细看了看常墨，只觉这个少年长了一副侬丽的模样，虽说这般来形容男子的容貌并不恰当，但此时形容他却非常合适。
　　“在下穆云清，常公子请便。”那几个侍卫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是被穆云清抬手制止了。
　　穆云清是个随和的性子，不论常墨说些什么他都可以应上几句，也算是相谈甚欢。
　　“我曾偶然闯入过一个氏族所居住的镇子，那里的人有个风俗，一旦镇上人家有婴孩出生需要由长老亲手刺上代表家族的图腾，穆兄可曾听说过？”常墨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手腕。
　　穆云清轻轻的笑了一下，说道：“当然，不过我猜常兄弟并没有真正的到过那个镇子。”
　　常墨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只是带着一丝浅笑问道：“为何穆兄这般肯定？”
　　穆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挽起了自己左手的袖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那个镇子早已经不在了，在我五岁的时候。”
　　那略显苍白纤细的手腕上有一个红色的图腾，“那个镇子上都是苍鸾一族的人，而那图腾也代表着族人对苍鸾的信仰。”
　　穆云清似是怀念，也似是感慨的用手摩挲着那个图腾，“刺在这里，证明着苍鸾一族的信念融入了血脉。”
　　常墨似是来了兴致，越过桌子拉过穆云清的手腕，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
　　虽然姿势有些难受，但是穆云清并未出声，任由常墨打量比对。
　　就在两旁护卫想要出声喝止的时候，常墨将手放开了。
　　常墨伸手弹弹那张纸，上面赤红的纹路勾勒出与穆云清手腕上相同的图案，常墨露出个明艳的笑容，说道：“验货完毕，到我交货的时候了。”
　　这时那几个护卫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抽出佩刀齐齐指向常墨。
　　常墨好似全无察觉一般，只是对安然不动的穆云清说道：“公子如玉，穆兄这白色当真是非常适合你，不若你先移步，免得沾染上了脏东西。”
　　穆云清点点头，当真起身要走，那几个护卫意识到不对，竟调转刀身向穆云清劈砍过来。
　　那护卫动作非常快，至少不是穆云清这样的文弱书生可以躲开的。
　　但是有人的动作更快，常墨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穆云清面前，伸手随意一弹，那刀便偏移了方向。
　　“想要杀你的人便派了这种货色？”常墨既要护着穆云清，还要抵挡着几人的攻击，但仍有心情与穆云清闲谈两句，显得游刃有余。
　　穆云清苦笑道：“杀我却是绰绰有余了。”
　　“啧。”常墨却不愿意再多费力气，表情一变，揽过穆云清闪身避过交织的刀网，几个起落将他放在茶寮外驿道边。
　　几个侍卫立刻追了出来。
　　常墨伸手拍了拍穆云清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伸手指了指正在吃草的马，对他露齿一笑，“帮我看好马。”
　　说完常墨便回身向几个侍卫迎去，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不过尺长的短刀。
　　一丝血线带着飞溅的血滴甩到了一个侍卫的脸上，他接着看到挥舞着佩刀的同伴颓然倒下，一丝凉意划过颈间，他伸手一摸不过点点血迹，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那堪称俊逸绝伦的脸此刻却只让他觉得那是阴间来的厉鬼。
　　不过几个吐息之间，那几个侍卫便全部倒下。
　　常墨甩甩手中的短刀，厉芒闪过，上面却未留半点血迹。
　　穆云清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吃草的马儿，再看向常墨，还是抬步向常墨的方向走去。
　　看到穆云清走过来，常墨收起短刀，抬起手掌覆在靠近的穆云清的眼上。
　　少年的手掌干燥带着热意，他的额头可以感觉到少年手上的薄茧压着自己的皮肤，宽厚而有力。
　　穆云清不由得扯起嘴角，抬起手拉下覆在自己眼前的手掌，温柔的嗓音带着轻柔的笑意：“常兄弟不会是以为在下会怕吧。”
　　常墨由着他拉下自己的手，不甚在意的说道：“读书人就要研读圣贤书，不需要去看些个死人。”
　　穆云清想到这路上的见闻，眼中弥漫上悲伤之意，苦涩道：“不过几个死人罢了，这一路行来，在下只见饿殍遍地，宣陵、淮化两城失守，城破家亡，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去的人何止千万，在下怎么还会怕这几具死尸。”
　　“也是，毒茶都可以面不改色的喝下去，是我小瞧了穆兄的胆量。”常墨话锋一转，接着道：“可是在交易中并未提到我也需要试毒。”
　　“常兄弟莫怪，迫不得已在下才出此下策，这毒是慢性毒药，那几人每日都与我同食，想必解药也会随身携带。”说罢便要俯身去搜那几人的尸体。
　　常墨伸手一拦，顺便将人带起：“我说过，白色衣衫很适合你，莫要弄脏了。”
　　常墨从一个侍卫的尸身上搜出了两个瓷瓶，仔细一看不由得嗤笑一声，这穆云清是有多容易杀，就连这毒药与解药都弄得如此明晰。
　　穆云清心中明了常墨所想，苦笑道：“殿前几位只顾争权，权利倾轧下所流的却是无辜百姓与万千将士的鲜血，各方结党营私唯恐军权旁落，角力之下将在下从六品小官提到了从三品大军督使的位置，想要在下死在任上的人太多了，在下一无权势二无背景，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杀了我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明知是死路你还要走下去？”常墨随口一问，之后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解药直接吞下。
　　“在下临行之前受人之托，曾承诺必定会守住迋阳一脉，等雁戎的铁卫军前来夺回丢失的城池，更何况，大丈夫顶天立地，岂可贪生怕死而活得畏畏缩缩。”
　　穆云清如平常的读书人一般面色有着常年不受阳光照射的苍白，虽说身形修长但是也有些单薄，微皱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皱痕，这样一个雅致的人让人无法想象他站在战场上的样子，但是此时的常墨相信，若是真的有那一刻，那本应执笔的手必定会持刀砍向敌人。
　　呵，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穆大人的气节我是相信的，可是大人没有觉得与我交浅言深了吗？”常墨语调平平，没有为穆云清的豪情壮志所感染，也没有轻视他的抱负的想法，只如讨论今日天气一般与他闲聊。
　　虽说注意到常墨称呼上的变化，但是穆云清也未多说什么，只是直视常墨的眼睛，面上布满真诚：“虽说在下与常兄弟不过初识，但是在下信任顾小将军。”
　　“你怎知我是顾小将军找来的人。”
　　“在下临行之前顾小将军曾赠与在下一个锦囊，让在下与大皇子汇合时打开，因此前来救我之人除了顾小将军派来的人不作他想。”
　　“那穆大人怎知我是救你之人。”
　　“在下行路几日，一直宿于荒野，只遇到常兄弟一人有所停留，大皇子不会留我到迋阳，在下只能一试。”
　　“呵。”常墨忽然一笑，带着丝嘲讽，也似带着些无奈，用手指轻轻一点穆云清的额头，这个动作成功的让穆云清呆愣了一下。
　　穆云清抬头直直的看着常墨，面前的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足足高出他半头有余，再加上方才的动作，让他不禁有些被小看了的感觉。
　　常墨的面上带着些戏谑与轻蔑，扯起嘴角，弹弹衣袖，说道：“你可知，我与那顾小将军不过十天之前才偶然相识，穆大人你不过是她随手扔来的一个任务罢了。”
　　此话说完穆云清一愣，之后严肃了脸色：“顾小将军也是身不由己，但是终究还是保了在下一命。”
　　说完穆云清便不再言语，虽说在临行前得到了顾小将军的保证，但是这一路上面临着随时会死的压力让他的精神过于紧张，在确定暂时已无生命危险时，一直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让他放松了警惕，因此即使对面是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也无法压抑他想要倾诉的欲望，是他大意了。
　　“给。”常墨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拉过他的手，展开他的手掌，将解药的瓷瓶放在他的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摩挲了下他手腕上的图腾，然后放开。
　　“按你与他们一同吃饭的天数服用，不是什么厉害的毒。”
　　“多谢。”穆云清看看手中的药，又看了看常墨，没有急着服用，只是攥紧了药瓶，道了声谢，接着便低头沉思些什么。
　　常墨不再理他，只是往茶寮走去，那茶寮中的老汉似是没有被这外界的打斗所干扰，依旧侧着身子打着瞌睡。
　　常墨却没有原先那般的好耐性，一掌携着深厚的内力便向老汉的面门拍下，原本还在沉睡的老汉一个侧身翻下长椅，狼狈的避过这一掌，即使这样还是被那掌风削断了一束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想老了老了老夫还要受这种屈辱。”谁知那老汉却是捧着那断掉的发丝跪地长哭。
　　“那些交给你处理了。”常墨没有理会老汉话中的指责，只是伸手指指外面的几具尸身。
　　而站在那处的穆云清似是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举步向常墨走了过来。
　　“常兄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你武艺高强，是否可以保护在下两个月。”穆云清也未多绕弯子，直接表明自己的意思。
　　常墨用脚勾起一把倒地的椅子，坐下后摆摆手示意老汉先去处理尸体，虽说这条路上行人甚少，但是毕竟也是一条驿道，几个尸体摆在道中多少有些不合适。
　　“穆大人可知我是做什么的？”一道阳光直接照在常墨的脸上，晒得他半阖上眼睛，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圈小小的阴影，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懒懒散散的。
　　“不知，但顾小将军信得过的人在下也不会存疑，不过从方才常兄弟口中的任务在下可以想到应当以什么样的报酬来请动常兄弟。”
　　“哦？”常墨不大感兴趣的道：“穆大人之前也说过，你之前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若是按你的年俸来看，再过个一百年你就可以雇我半个月来保护你。”
　　“在下小有薄产，不想常兄弟如此……如此之贵。”穆云清听过常墨的话不由得感觉血气上涌，虽知他武功高强，却没想到自己那点家产怕是连人家半个月都请不起，一时闹了个大红脸。
　　“噗嗤！”听过穆云清的话常墨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这话让你说得，像是去青楼叫姑娘一样。”
　　看着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俊逸少年，穆云清只觉得脸上更热了。
　　“逗你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穆大人这任务我接了。”说罢，常墨站起身来，靠近穆云清的耳边，轻轻的说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贵。”
　　说罢也不理会穆云清火烧一般的脸与有些微恼的神色，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