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渊》舟唱晚

2、册封大典 “官家劳累

　　“官家劳累了一天，喝些茶降降火气罢。”皇后施施然坐下，斟满了茶杯。
　　“有劳皇后费心了。”景凌并不抬头，仍批改着奏折，“皇后若是无事，早些回宫吧。”
　　皇后微微勾起唇角，道，“听闻官家从数月前便开始命人着手准备凤冠凤袍。前几日送来的样衣却甚是粗糙——”皇后微微一笑，“料想是制衣司对臣妾这个皇后有些不满吧。”
　　制衣司所制之衣怎可能粗糙？
　　“依皇后的意思？”景凌搁下笔，抿了一口茶，“茶不错。”
　　“茶不错便多用些吧。茶叶是从南边刚刚摘下快马送来的，泡茶之水乃是乳泉，千年乳石。”皇后替景凌将茶杯再次添满，“《茶经》有言， ‘其水，用山水上。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臣妾要的，定都是世上最好的。”
　　“皇后学识渊博。不过皇后可知，再好的茶喝多了也伤胃，”景凌面露讥色，“再好的东西，给了承受不起之人，也如同垃圾。”
　　看见皇后脸色一变，景凌大笑起来，将茶慢慢倒入砚台上的墨水之中，“皇后初入宫中，想来有些禁忌尚不明确。比如，朕最恶茶水。”
　　墨汁慢慢飘出茶香，皇后僵硬地笑道，“官家向来不喜酸涩之物，是臣妾欠思了。不过官家，您别忘了您答应臣妾什么？连后位都能给臣妾，不过一件小小的凤袍，难道会不舍得么？”
　　景凌沉下脸色，但语气仍然温和，“皇后那件一样很好。”
　　“但不是最好的，不是吗？”皇后笑道，“臣妾说过，臣妾一定要最好的。那一件，皇上亲自设计，亲挑锦缎，自各地搜罗奇珍异宝镶嵌凤冠……”
　　“皇后，你要知道，”景凌微微拖长尾音，手轻轻抚着皇后的鬓发，之后缓缓移向脖颈，“你已经是霍连翘了——再不知足，你相不相信朕如今捏死你就如同捏死蝼蚁一般容易……”
　　皇后皱了皱眉，“皇上别忘了臣妾…”
　　景凌用力一握皇后的脖颈打断了她的话音，凑近她低声道，“你掌管天下兴亡之术又如何？朕从来不信什么天命。那件凤袍，你知道朕是给谁的。你若想探探朕的底线，你尽管可以再纠缠下去——”
　　看见皇后的脸已铁青，景凌冷哼一声甩开了皇后。
　　皇后恨恨喘气，“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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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略略移动了屋前屋后几盆盆栽，拍了拍手上的灰。霍连翘看着小屋周围景色变换，叹道，“没想到荷儿不但精通岐黄之术，连八卦风水也有涉及。怪不得阿陆每次跟我提及你，语气都十分自豪。”
　　我一勾唇将掉落到眼前的碎发勾到耳后，抿唇笑了笑道，“商大哥向来爱护我这个妹妹的况且这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不上台面。荷儿哪及娘娘知书达礼，身为太子妃，懂得东西必定比荷儿要多不知多少吧？”
　　话音一落，我心知不好。听到商陆的名字，心里便有些不爽，再者又看见霍连翘在跟前，不知觉就话语刻薄了些，特意喊了她“娘娘”……我低声道，“失言了，姑娘莫怪。”
　　霍连翘苦笑着摇摇头，“荷儿多心了，无妨。我当初身为太子妃，要学的只有一样罢了。”
　　我看她，“哪一样？”
　　霍连翘冷笑道，“如何活命。”
　　我了然。自古君王家，勾心斗角不过家常便饭。若是霍连翘能渡过这劫，我想她也能在宫里平平安安再待了十多年。
　　想想我这几年糟糕的逃命生涯，我自嘲一笑，“活命这一点我倒当真不会，改日定当请教姑娘。”
　　霍连翘同我走出阵法，通向闹市。经过行刑台时，霍连翘淡淡一笑，“如今我又得学一样本事了。”
　　见我不语，霍连翘快步走到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敢问荷儿，我当如何报仇？”
　　报仇吗？
　　我又何尝不想。十几年了，每每想起那三日的漫天火光，我便恨不得，恨不得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可我又能怎样呢。
　　“我不会帮你。”我避开霍连翘的目光，“想你也听说了那件事。那你就该知道，我也自身难保。”
　　霍连翘只直直地看着我，“你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那眼神，凉凉的。就好像我只是一件物什。而我已被她看透，无论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我忽然有些慌张。
　　天此时刚亮，皇宫已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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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天监击鼓三响，“吉时已到——”
　　皇后仪仗已设好，皇后乘凤辇行至大殿前。待皇后站定，有官员上前宣读册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霍氏连翘贤良淑德，端赖柔嘉，即日入主东宫，掌凤印，母仪天下，为女子之表率，钦此。”
　　皇后接下册文与皇后印玺，接着与皇帝一同接受天下子民之跪拜。
　　当景凌携皇后出现在百姓面前时，我便愣在当场。我只记得霍连翘冷笑着拉我跪下，行完跪拜之礼。
　　竟然是她？！怪不得我怎么也找不到她，原来她一直躲在宫中。怪不得……
　　之后的事我便只记得一个大概了，大约就是皇帝又颁布了什么大赦天下的法令，百姓们的欢呼声震得我有些耳鸣。
　　怪不得霍连翘笃定我一定会帮她。
　　我却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程卉儿于我有杀母之仇，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仇我是一定会报的，但这与你没什么大干系，”我平静了一下情绪，道，“我也不多说什么。我不晓得你与她有什么恩怨，但你我目的相同。你若有事相求，我能帮则帮。但你也得帮我。”
　　霍连翘理了理裙摆，浅浅地笑了，“自然。”
　　从前商陆把霍连翘比作桃花，我还觉得桃花太过明艳，不适合霍连翘这样素净娴雅的女子，玉兰或许更合适些。现如今看来，商陆确实了解霍连翘。霍连翘不仅是桃，还是夹竹桃。
　　大红色的夹竹桃。
　　我叹了口气，“但愿日后你我不会成为敌人。”
　　霍连翘忽然一愣，随后又柔柔道，“当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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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册封大典盛况不衰，京城较先前新帝登基之时更为繁碌。
　　趁此机会，霍连翘与我也未躲躲藏藏，正大光明雇了辆舒适的马车离开了京城。
　　霍连翘拉开马车的车帘，道，“荷儿可有为皇后准备一份小礼？”
　　程卉儿追我这么久，难得有机会回礼一份，我怎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何止小礼，”我莞尔一笑，“我想，这份礼物能让皇后娘娘消停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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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王爷息怒。”
　　景鸣将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吼道，“息怒？你叫我息怒？两个大活人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你叫我如何做到息怒！”
　　“王爷，我们抓了那几个见过娘娘的男子，命他们再走一次……”黑衣人一脸愧意，“可是他们带着我们迷了路，周围景物变换，我们整整走了三日才走了出来。”
　　“有意思……”江恪摸了摸下巴，笑道，“没想到她还懂这些东西。”
　　“现如今找到连翘才是当务之急。”景鸣皱眉，“你有办法找到连翘就说，没办法就滚。”
　　“自然有办法。”江恪“刷”地一声打开折扇，朝黑衣人道，“既然你们还能走出来，说明她还未使出全力。你快快去寻一个精通此术之人，让他跟着那些男子同去，破了此阵，便能找到你们想找之人。”
　　“谢江先生。属下告退。”黑衣人得令，立刻离开了。
　　景鸣仍愁眉，“我怕皇后比我们更快。”
　　“慌什么。”江恪呵呵笑道，“皇后比我们先到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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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死了？一群废物！”程卉儿气地面容扭曲，“那妖女呢？跑了？”
　　匍匐在地上的那人抖着道，“娘……娘娘，那屋子里全是毒气，又飞出许多暗器……小人好不容易解开阵法，措手不及啊……这不就小人一人逃出来，小人心想，就算死也要向娘娘汇报情况啊……”
　　“废物，程府养着你们何用？”程卉儿阴冷道，几名太监立刻将那人拖了出去。
　　“娘娘饶命啊，求娘娘饶命——”
　　见程卉儿的脸色没有半分松动，那人大叫道，“小人为程府效力多年，竟落得如此下场。小姐这么做，其他分支的弟兄们怎会信服——”
　　程卉儿抬了抬手，太监们便将他放下。那人送了一口气，正欲继续说下去，程卉儿却疾步走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也敢跟本小姐谈兄弟？！”程卉儿面色阴冷地让那人直颤，“你以为本小姐不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身为首领，你本该冲在最前列，却畏畏缩缩躲在最末。暗箭射出，你本该扎成个刺猬，却毫发未伤，想必，你还扯了几个弟兄将你团团围住保护你吧？”
　　程卉儿一番话说完，那人早已如一滩软泥瘫软在地。
　　“你此行此举，才当真令兄弟们心寒。”程卉儿一脚踩住那人的脸，“你在程府多年，该知道我程府如何对待犯了规矩的下人吧？你既然提起，那我也不好当做没有听见——敏儿，交给你了。”
　　敏儿听完程卉儿的话，早已哭成了泪人，想到自己的夫婿竟是替这人活活扎死，杀了他的心都有了。此时程卉儿将这人交给她处理，敏儿心里感激，“谢皇后娘娘隆恩！”
　　那人早已昏了过去。等待他的，将是程府辛辣的家刑。
　　程卉儿牙咬的“咯咯”作响，“砰”地重重地放下茶杯。整个大殿里肃静地可怕，侍女们都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都下去吧。”程卉儿的陪嫁侍女惠儿朝其他侍女道。
　　“本宫又让那妖女跑了！”程卉儿闷了一口茶，恨声道。
　　“娘娘勿急，这次是她命大。”惠儿忙给茶杯满上，“娘娘想想她会去哪儿，守株待兔即可。”
　　程卉儿敲了敲桌子，“程荷儿这妖女跟她那狐狸精娘一样难对付！你吩咐下去办吧。这次势必将她抓获，免得夜长梦多。”
　　惠儿温软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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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姑娘觉得此处如何？”我拉开帘布，窗外的风景一下映入眼帘。
　　“很清静，甚好。”霍连翘点点头，窗外是一大片竹林，微风拂过，在屋内就能闻到竹香，“荷儿是如何寻得此地的？”
　　“我嘛，狡兔三窟。”我为霍连翘倒了一杯水，“我只是想逃命的时候也能住的舒服些。”
　　霍连翘轻笑，拿起竹制的小杯细细欣赏。
　　“天色不早，姑娘早些歇息吧。”我阖了门，“我就在姑娘隔壁住着，姑娘有事唤我即可。”
　　“荷儿——”霍连翘唤住乌我，“我想到一人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朝中势力没有人比霍连翘更熟悉了。这些年霍连翘不失为当年太子的贤内助，出谋划策替他除去了诸多对手，又在朝中安插进耳目。现如今朝局安稳，不得不说霍连翘功不可没。
　　若说还有人能为我们所用……我沉吟了一会，猜测道，“昭王？”
　　见霍连翘点点头，我微微皱眉，“此人常年驻兵边疆，不在朝中……”
　　“有策反之心即可。”霍连翘微微笑道，“据我了解，他暗中已做了不少事，皇上已有除他之心，我们只需加一把火，他定会相助，说不准他已经在寻我们的路上了。而且……那灵石应该是他寻来为我续命的。”
　　小叔给嫂子续命？想来是件密辛呐……那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继续道，“若我料想的不错，程卉儿的人应当已去过京城那处小屋。按姑娘所言，昭王应该也快到了。明早我便去留下此地线索，待他找来，再议此事。”
　　霍连翘点点头，笑意温和，轻轻地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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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先生，您可真是神了。”黑衣人忍不住惊叹道，“竟是全让您猜准了。我们破了那阵，里面一片狼藉，血流成河啊。我们仔细探查了一番，他们不止死于毒气，所中的暗器都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出来。若非有皇后娘娘的人替我们先去一步，否则就是属下也难全身而退。”
　　江恪摇着纸扇，悠然道，“可有发现什么？”
　　黑衣人愣了愣，“并无任何发现。”
　　江恪停摇了一会扇子，“奇了……怎么会呢……”片刻，江恪摇摇头笑出了声，一收扇子道，“我竟忘了……罢了罢了，明早你再去。”
　　黑衣人愣了愣，“先生，您忘了什么？”
　　江恪用扇骨轻轻拍着手心，思索片刻又道，“算了，我与你同去。我也很想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