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记》为疾

3、重归山中

　　九月，山中万物丰收，消失了一年多的百里卿从山外归来，这意味着……东山头的牛师父特意增加了两倍的人来巡山，生怕自己酿的上好的花雕无故消失。西山头的马师父重新布置了机关，日夜守在自家药园，就怕一不留神又被辣手摧残。

　　百里卿趴在床边望山兴叹，画酒解愁。离开许久，不晓得东山的花雕和西山的草药如今还认得她否？想了想得出结论，大约是不记得的了，毕竟她这一离开就连自己十多年来分不清糖，盐的师父都学会了做饭。而做饭这件事的难度对邱师父来说仅次于让他和山下的王寡妇喜结连理。

　　因为邱师父是个断袖，至少王寡妇是这样对外宣称的。爱上一个得不到的人可能有很多种结果，最坏的莫过于得不到他，就毁了他。显然王寡妇就是这种人。

　　关于邱师父是断袖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对百里卿来说和邱师父说自己是世人嘴里的邱云高人平齐。因为她从很早以前就认识邱师父，对他的甚为了解。不过到底认识了多久，邱师父说，这大概这可以追溯到邱师父还是少年，她还在她爹爹体内的时候。

　　据邱师父说，他和她爹是同门师兄，她爹喜欢上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但是来历不明的美人儿，不久就有了她。可惜她娘生了她就去了，她爹悲痛欲绝跟着她娘也去了。综上所述，邱师父给她起名百里梅，至于为什么叫百里梅，大概就是她一出生，她爹也没了娘也没了。

　　因为这件事，邱师父常常说她是个命硬的人，百里卿对命硬这个概念的了解始于五岁的一个冬天。按理说，五岁的孩子其实根本记不住什么事情，可偏偏她直到今天都依然能够非常清晰的描述出那天的情况，甚至能说得出那天她到底吃了多少颗松子。

　　百里卿之所以认为邱师父不是世人嘴里的高人最初的想法也是产于年幼时，他并不像别的山头收徒最多的高人一样在自家的山头下面设置一些机关阵法。而不设置机关阵法的下场就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溜达上山。

　　在山下王寡妇又一次衣衫不整的跑上山扑到邱师父怀里说有人对她意图不轨的时候，邱师父终于决定不能在这样下去了。亲自动笔，让百里卿把写着‘禁止入内，内有恶犬’的字条贴到山下的柳树上。然而字条还没来得及糊上浆，邱云山便又跑来了一群打架斗殴的人。

　　一堆蒙面的黑衣人围成一个圆圈，包围住一个方到他们膝盖的白衣少年，在她看向他们的一刹那，这些人迅速变换了一个阵型，齐刷刷地亮出了手里的兵器，她自小在山上长大，打架斗殴见得不少，可杀人一次都没见过，拿着浆糊桶的手情不自禁的一松，结果成功的招来了一半的黑衣人。

　　不得不说人在情急下真的会爆发出让自己事后都不敢置信的本事，那以后每当百里卿倒霉时，她都忍不住埋怨，一定是那次的爆发用光了她所有的好运。

　　那时她颇为不屑地扫了一圈黑衣人：“就这么点儿人？下面的也一起上来？”这话其实是她看话本子上一位英雄所说，在说完这句话后，那位英雄打败数人，称霸武林。但百里卿此时说这话只是想震一震那些黑衣人，让他们心生顾忌，然后趁机逃跑。没成想领头的黑衣人居然真的招手将下面的也招了上来。

　　英雄和狗熊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一个夸下海口有本事实现，一个夸下海口纯属作死。正当百里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她摸到了腰间的荷包，荷包里包的是她从邱师父房里偷出来的固本培元粉，原本答应了要给隔壁山头阿牛。本着药粉可以再偷，小命只有一条的想法，她猛地站起身洒出粉末，一边大喊：“尝尝我小毒王的蛇蝎断肠七窍流血而死粉！”一边拼命地往山里跑。

　　因为邱师父说自己是邱云，招徒只收一两银子，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骗子，就连隔壁山头不久前才剃了头说自己是少林寺学成归来的王屠户都收了五个弟子，可邱云山始终都只有他们两人。好比一个人在地摊上花一文钱买了一本书，结果有人告诉他那是一本天下难得的武功秘籍，那个人非但不会高兴，反倒会觉得说话的人在骗他。同理，如果名满天下邱云的门这么好入，那么这个邱云一定是假的。可见人们大约都认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值得被珍惜。

　　所以当百里卿趁乱带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少年躲到山洞里，问他是谁，他说他是容国世子容澈时，她很给面子一本正经的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燕国的公主。”

　　叫容澈的少年用一双清澈好看的凤眼上下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垂下了眼皮，无比笃定的对她说：“你不是。燕国只有一位公主，听说生的很好，你……”他话没说完，百里卿就抬脚把他剩下的话踹回了肚子。指着他的额头：“你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觉得自己救了他反倒还被嫌弃实在让人恼火。想了想又不能把他扔着不管，干脆去把他送去对面山康师父那，要是收了他当拉面徒弟也算条好出路。

　　至于为什么要选康师父，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曾经也想过拜康师父为师，就因为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的红烧牛肉面里没有牛肉？”后被怒气冲冲的康师父撵出了大门，同时他反问：“你师父做的老婆饼里也没老婆我说什么了？”

　　百里卿自以为算盘打得好，却不想自己这一番作态早被容澈看在眼里。在她抬脚的片刻，容澈利索的起身，一把将她推到了山壁上，双臂将她困在怀里：“不许走，杀我的人还在外头，你出去会暴露我的。”

　　那时容澈不过七八岁，身姿不高大却很挺拔，修眉凤眼，嘴唇微薄，除却脸上还未消退的婴儿肥确确实实称得上好看，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山上的弟子都要好看。

　　倘若容澈认识的是晚几年的百里卿，那她一定会嘴皮子利落的回敬回去：“我不怕死。”但当时，百里卿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唬的一愣，果真乖乖坐下掏出自己带出来的松子分给他吃，一共三十个松子，她吃了十个，剩下的全被他打着受伤更需要松子的名号骗进了肚子。可见聪明人便是知道怎么把自身的劣势转换成优势，也可见容澈从小便是个滑头。

　　就这样，两人一直呆到日落西山，直到邱师父满山头的喊她的名字。“百里梅，百里…梅。”容澈念着她的名字问：“你爹娘喜欢梅花？”她嗑松子嗑的嘴疼，不能张大嘴，只能抿嘴回答他：“不是，是我一出生我爹娘就没了。”

　　容澈认真的看着她：“卿云郁郁曜晨曦……”，恰好邱云进了山洞，看了一眼容澈喜道：“不错不错，这个卿字不错，阿梅以后就叫百里卿吧。”

　　当天晚上她拉了两天肚子，她误以为洒的固本培元粉，实际上是邱师父用来药老鼠的，她吸了那么多粉末却只是拉拉肚子，可见是命硬。再换一个角度，如果她没有遇到这群黑衣人，将药粉送给了阿牛，阿牛喝了必死无疑，她虽是无意，但仍是犯了杀人罪难逃一死。可见邱师父说的不对。她不是命硬，是非常命硬。

　　那天以后，她换了名字，邱云多了个没有学费的徒弟，她多了个要伺候的师兄。后来她才知道其实容澈原本是觉得晨曦两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