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宋狗蛋

7、六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茂林来到南尧家门口，问他：“想不想去小树林里走走？”
　　暮色四合，墨水般深邃的藏蓝色铺天盖地地袭来。树林的树干都在十二月凛冽的寒风里面变得苍白而僵硬。夜里，风有些凉。南尧把自己的围巾接下来，搭在茂林的双肩。两人沉默着走在树与树的缝隙中。这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多的时候是在沉默不语，但谁也并不会觉得不舒服。
　　终于，茂林开口，和初二那年用了同样的开场白：“跟你说个秘密，我就跟你说了，你不许告诉别人。”
　　“嗯。”
　　“我和黎阳谈恋爱了。”
　　“唔。”
　　“你又知道了？”
　　“嗯。”
　　两人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南尧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
　　茂林想了一会儿，说：“我开始也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好，甚至也觉得他特别奇怪……可是，不知不觉间，我觉得自己似乎也爱上了这个奇怪的男孩。爱上他那一双湿漉漉的楚楚可怜的好像小鹿一样的眼睛，爱上他怀抱里那种让人心安的温度，尤其也爱上他单纯得几乎病态的小孩子脾气……因为我自己最是个多心的，所以反倒喜欢和单纯的人往来。”
　　南尧说不出话了。两人又沿着树林里的小路走了很远，南尧说：“我也跟你说件事儿吧。”
　　“嗯？”
　　“我和李霖悦分手了。”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性格不合吧。”
　　茂林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人在家门前分了手，南尧回到家，躺在床上，望着十字错落的天花板。很久没擦了，上面脏脏的，藏满了灰尘污垢。在天花板上面或许有许多老鼠也未可知。他回想着刚刚在小树林里茂林对他说的话，又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他白皙的脸颊上被冻出了一团红晕，眼角洋溢着活泼的快乐，嘴角咧得很快，露出那颗白白的小虎牙。南尧觉得一滴热泪从自己眼角流出来，划过颧骨，在他的耳边发出了清脆的“吧嗒”一声，落在了枕头上。
　　那一刻，他是这辈子第一次想要冲到茂林面前，告诉他心里有多难受。
　　但是他没有。
　　第二天，元旦放假。那年冬天，他们那里很难得地下了一场雪。所有人都激动得出了门。然而毕竟只有薄薄的一层积雪，无法打雪仗，也不能堆雪人。大家就站在雪地里，那样望着那片薄薄的白色，有点无所适从的窘态。
　　茂林和黎阳一起出去玩。黎阳说自己对当地不熟，要茂林带自己随便转转。茂林笑道：“我们这小地方，也没什么玩的，到底比不上你们那大北京。”
　　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最终，茂林带他来到了家旁边的那片小树林。
　　“你们北京什么都没有。但是这样的小树林恐怕不好找。”茂林笑道。
　　一会儿，茂林又说：“我的名字，茂林，就是因为我在这片树林旁边出生才取的。”
　　黎阳不应，须臾，看向茂林，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啊？”
　　“嗯……初一？”
　　“那么早啊。”
　　茂林看了看他，笑了笑，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我爸跟我妈离婚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说着，他顿了顿，“或许，我喜欢男生，是在寻找一种父亲的感觉，换句话说，是在寻找一种安全感……”
　　从七八岁就开始，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但母亲毕竟是个弱女子，他从小亲眼看着人生的百般心酸和苦难在自己面前上演。他觉得自己在黑暗无边的人生里，像一根稻草，无依无靠，无尽地漂泊。他在寻找一种稳定，在找一个人，让他可以无畏人生的苦难，坚强地面对一切。
　　到底让他找到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把后面的这截子话藏在心里，看着黎阳，笑了。
　　从此以后，茂林常带他去小树林里玩，一呆就几乎是一整天。他们在树林里嬉戏打闹，缱绻缠绵，又或者只是躺在草地上，什么也不做。
　　黎阳后来想起来，总觉得那两年，是自己一生中最快乐也不过了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