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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四 而常玉瑾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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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日。溶溶春水边,朱楼紫幛,雕栏画舫。白石塔缀了七色的流苏,随风飞扬如少女发带,塔下白石街,一街都是花市,满目的红橙黄绿,卖花声穿过条条深巷。繁花之间露出少年身影来,一个暗红衣袍,衬得金眸生辉;一个着袭翠色衣袍,俊朗风流。
年岁增改,龙门跃过。
“桂花糖桂花糖?”翠衣少年见了稀奇,忙凑上前去,“老板这季节出桂花糖么?”
卖糖的小贩来不及打量,只见那袭翠袍便知来人身份贵重。赤城之内,若不是巨富叶行坤府上人,这翠袍,可是穿不得的。小贩赶紧挂上笑脸阿谀:“少爷好眼光,小人这桂花糖是取自焦河畔,不远万里运送来的,只需十五枚铜文,还请少爷赏脸啊……”
“一天就知道桂花糖,都是将弱冠的人了。”翠衣少年身后,暗红衣袍的少年上前。他模样看着比翠衣少年稚嫩清秀些,语气却宛如其长辈。他皱起眉:“十五枚铜文?”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入了小贩的眼,小贩不由得一惊,结结巴巴出声:“常……常玉瑾老板?”
红衣少年微微发怔,抬头看了他一眼,瞳中仿佛流动着熔岩。
“常……常老板要买桂花糖……小小小人真是荣幸……”小贩舌头抖不直了,“小人给常老板价钱折半……”
“优惠就免了,也是不容易。和人谈成本,颇费了些心思?”常玉瑾开口,语气淡淡的。小贩惊出一身冷汗,满脸不解。
“一直见你卖桂花糖,没时间跑焦河吧?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本是商之常道,不过你这价……比得中秋,翻三倍了?”
“秦……常老板好眼力!”小贩急得大汗淋漓,“小人……小人确实是在此进的成品……逐云团,他们刚刚从焦河那边来……小人就……”
“逐云团?”翠衣少年插进话来,“那个盛名的流浪戏班?”
常玉瑾看他一眼:“师兄了解?”
“那可是常师父的心头恨啊……”陈逸师兄道,“逐云团来的时候,任你演甚良辰好景,比起他们来,都是断壁残垣。”
小贩接话:“少爷说的是,不过这些年咱们赤城有了常老板,也许能当其一面?”
常玉瑾不言,付了桂花糖的账离去,陈逸拎起桂花糖赶上,笑道:“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不敢当,是师父和叶先生栽培。”常玉瑾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
突然有如潮的喝彩声自白石塔处涌来,亭台楼榭上,窗纸呼啦啦开,撒下漫天的繁花来,五彩缤纷的花瓣旋转而落,参差之间露出湛蓝的天空。
“什么玩意儿?难不成是叶先生一时兴起?”陈逸捻了片花瓣细细研究,终是没得到什么结果,他失了兴趣,顺手拎过身边奔跑的小孩:“前面怎么回事?”
“这位少爷您不知道么?”小孩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兴奋,“逐云团!逐云团来了!”
“逐云团?”陈逸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常玉瑾。可常玉瑾静静地站在漫天的花雨里,接了片花瓣,正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少爷……少爷您高抬贵手放小人先走可好?”依然被拎着的小孩沉不住气了,“去晚了人就挤满了……”
陈逸讪讪地放了手:“抱歉……”
“去吧,看一眼。”另一边,常玉瑾垂下手,花瓣散落,被碾碎在脚底,脂粉惨淡。
陈逸和常玉瑾赶到的时候,正午阳光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眼生疲倦,耳畔又是嘈杂人声,如入幻境。白石塔前空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两人只好进了一侧的万紫楼,点了酒菜,倚栏等待。
“唱戏不入戏楼,这逐云团,真真是不同寻常。”常玉瑾饮了口酒,笑道。
“传说他们会出现在任何地方,”陈逸撕开桂花糖的包装,咬了一大口,“我有几个泷涴的朋友说,逐云团到他们那儿的时候,是在屋顶上表演的。”
“这么厉害?”常玉瑾取了陈逸递来的糖,不急着咬,抿了抿洒上的芝麻,“那真是甘拜下风了。”
“你也可以上屋顶唱戏呀,再拿根绸子,跳叶先生最喜欢点的那曲《寒枫》,说不定不输人家。”
“不输是不输,倒是跳到极致,一个不留神摔下来,下半生就没活路了。”
常玉瑾话音未落,白石塔顶突然传来一记沉重的锣声,庄严如同君临。满场一瞬间鸦雀无声,只听得春风拨动白石塔顶的流苏,和着谁拨动琴弦。
有人出来了。
那是个一袭白衣的年轻人,眉眼之间毫无岁月的痕迹,腰间横着把玉笛,缀了朱红的挂坠,是为点睛之笔。
他朝着观众欠身行礼,取下腰间的玉笛放在唇边,清雅的笛音一瞬间扩散开去。
《一枝春》,常见的酒肆小调,不免沾了俗艳之气。只不过在这年轻人的笛声里,竟有了丝丝孤寒的意味,让人想起塞外黄沙埋了白骨,出征的将军回望故乡,故乡的慈母白发,为一个永远无法回来的人织着游子衣。
“寄我一枝春,聊慰泥下哀。”常玉瑾低低吟唱出声,是湘妃唱词,“俗艳之调里,听出青山有幸的悲壮来,是高人啊。”
年轻人吹着笛,却不仅是吹着笛。笛声绕梁之间,有纯白的蝴蝶振翅而起,遮天蔽日,犹如海潮。空地上的人们看得呆了,不顾刺眼的阳光和酸痛的脖颈,视线追随白蝶在天空的痕迹,掌声、喝彩声盈耳不绝。
而万紫楼栏边的两人对视一眼,面色皆寒。
“骨蝶族的蚀骨蝶秘术。” 常玉瑾沉声道。他自然是不可能认错,毕竟在白绮城的那些时日,见多了蜃楼蚀骨阁上笛声起蝶展翼。
“不是听说蚀骨蝶秘术都很厉害的吗?还能这样用?”陈逸话音未落,塔上的年轻人曲调抖转,漫天飞舞的白蝶一瞬间炸开,炸出了什么明晃晃的东西,迎着午阳慢悠悠散落。
“金钞!是金钞啊!”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呼喊,是火药的引信。人们疯狂了,纷纷弯下腰去捡拾金钞,推来搡去,犹如一锅沸腾的水。
“这逐云团财力雄厚啊,”常玉瑾不为所动,抿一口酒,悠哉悠哉道,“是刚劫了钱庄么?”
而另一边的陈逸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见常玉瑾端坐,也不好独自离开,只得从栏杆边探出手去拽来一张钱币,仔细观察后拍板定论,满脸狂喜:“师弟师弟这是真家伙!”
常玉瑾按下他试图舞动的双手:“真家伙又如何,以逐云团的性子,想必能有比得过洒金钞的压轴,且看罢。”
白石塔上,白衣的年轻人已鞠躬谢幕,风静声寂,捡拾完金钞的人们再一次抬起头,等待下一个神迹。
琴声再起,铮铮然,犹如万军压阵、刀剑相撞。
城欲摧。
气氛不同,调却相似,一如无数个夜晚他在烛火摇曳间披绸起舞,唯一的观众眼角堆叠起细密的纹路来,似是一朵枯萎的白菊。
《寒枫》!
常玉瑾浑身一悚,小半杯酒被他泼洒了出来,溅湿了暗红的袍角,色泽幽深。舞者已经站在白石塔顶了,那是个着红衣的少女,眉目清秀如画中晕染的山水,唇色却嫣红。她披着条红绸,绸面上绣金的纹路蔓延,看不出图案,只觉华贵雍容。
散序结,歌起。少女娉婷而立,歌声不大,飘渺若风,却清晰入耳。
“芳草萋萋今又是,无人再唱梦回时。
梦回时,梦回迟,湘妃念,谁人知。
竹枝泠泠尽胭脂,盼不得西风雁字。
斜阳蔓草英魂祠,只笑红颜痴。”
《湘妃竹梦回时》,也是常玉瑾唱过多次的戏文,绵软的调子,讲的是湘妃思念宣武帝,无限儿女情。可是当这个少女轻轻唱出来时,常玉瑾只觉得他再也不明白这个故事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唱词,遥遥的,不可及,愁绪浓得化不开,有一骑当千的豪气,却是英雄末路的豪气。词里唱着湘妃,常玉瑾却没来由地想起那个叫柳言的男人,他在将平的年岁里听得湘妃死讯,太平之梦再无可期。那一夜焦河大雪鬼林风盛,只留冰冷的躯体。
多么的……寂寥啊。就像是将要登临山巅的旅人,转过头去,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琴声入破,繁音渐稀。少女在这个时候抖开了红绸,绸缎铺开,竟有近五十尺之长,比起平常长绸来,长度翻了一倍。可少女不以为意,旋转起来,红绸如游龙环绕左右,有惊风之势。
下一个瞬间,少女向前一步,踏入虚空,直直坠落!
空地上的人们惊呼出声。红衣少女衣角猎猎,笑容绝美,如同将尽的流星,将最后一刻燃烧绚烂。
她是要死了么?
常玉瑾没来由地震颤起来。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他却想伸出手去,接住她——或是接不住她也好,能够碰触那女孩身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可是少女没有死去,她在半空中停住了。红绸涌动,乐转急拍,她旋转起来,柔绸之间,极尽娇媚,却有清刚之意。
仿佛有人,以绸为枪,枪尾红缨飞舞,一骑破军!
“厉害啊,厉害啊!”万紫楼上,陈逸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白石塔下,喝彩声如潮。
而常玉瑾不发一言,酒凉了,可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半空中少女起舞如鹤。人在红绸中,也在他眼底。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