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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重逢 四 “她喜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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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盏醒来的时候,牢中已然空了。慕容鑫问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先施舍他一些清净,再去寻点别的方子撬开他的嘴。
他依然被锁在铁链之上,看不见刑伤,只觉得全身上下火辣辣地疼,一鼻子的腥味。后颈黏糊糊的,慕容鑫贴上的符咒染了汗水和鲜血,却仍然死死地封住了蚀骨蝶。
手段真狠。他默默地想,真不知道湘兰为什么会嫁给他。
祝醒到底在想什么,竟会让洛湘兰嫁给他。
心尖缀着重岩,疲惫至极。
时间在黑暗里藕断丝连,拉长拉长再拉长,最终延向永恒。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的锁忽而咔哒一声,一团漆黑中,颤颤巍巍地燃起只火把来。
秦盏缓缓睁开双眼,想着是慕容鑫寻到了好法子,又来套他的话了么?
火光里,闪出毛茸茸的银发来。来人似乎跑得匆忙,气也没喘匀,青色的耳鳍有一下没一下地颤着,抖落了些水珠。
“左丘莫?”秦盏一愣。
许久没说话,嗓子里还哽着血,秦盏都被自己嘶哑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更不要说左丘莫了。海玥小流氓本就大气不敢出,被秦盏这么一喊更是慌了,脚底一滑。
比秦盏高了半个头的少年躯体铺天盖地地砸向他,正撞在鞭伤之上。秦盏只觉得身上伤口都要炸了,硬生生吞下惨叫,左丘莫却稳不住身子,慌忙之中抓了秦盏脖子站稳了,差点没把秦盏掐死。
“你干嘛啊!”秦盏压着声音怒喝。
左丘莫的脚底终于站稳了。火把早掉在一边,触及湿淋淋的地面,挣扎了几下还是熄灭了。
“掌门大人真是让人不省心……”黑暗里,传来少年愤愤的声音,却又带了点他惯有的戏谑,“我可是来救你的啊。”
他拎着钥匙要去开秦盏手上的锁,却又抓着了慕容鑫打下的伤口,疼得秦盏倒抽一口凉气。左丘莫慌乱地收回手,只拿钥匙去对锁孔,卡住了。
“拿对钥匙没有啊?”秦盏道。
左丘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狠狠一转。秦盏被他带得一偏,忙呼:“疼疼疼……”
铁链终是脱下,秦盏揉着被锁了好久的手腕:“你怎么进来的?”
左丘莫耸耸肩:“游进来的。这玉铮城下的暗渠可宽了,虽然有点恶心……”
秦盏这才嗅到小流氓身上传来阵阵让人不快的味道,赶忙忍住了呕吐的欲望。他扶着栏杆一点一点站起来,道:“出去再洗吧……不过现在出去你可能不太洗得了……毕竟我想去见一个人。”
“见谁?”小流氓的动作停滞了。
“祝醒。”秦盏道。
“鸢代掌门?”左丘莫一愣,“逃出去都来不及,为何要寻他?”
秦盏不说话,只觉得心又开始疼起来,那冰棱子依然碎着扎在里边,鲜血淋漓。
“我要去问他。”秦盏一字一顿,“他如何有胆……让她嫁了北苍的将军。”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暗渠的浑水里。鞭伤浸在令人不快的气息里,秦盏不禁思索着这回找了祝醒,回去定是要全身流脓了……
“喂。”小流氓喊他,“你究竟为何要去找鸢代掌门啊?”
秦盏不答,转了话题:“你可知鸢代掌门在哪里么?”
“我知是知道,毕竟悄悄读了顾南箫。”左丘莫摊手,“不过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去找鸢代掌门,我也不会说的。”
秦盏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是有‘万物瞳’么?这原因你早知晓了吧?”
“我没读你呀。”左丘莫白他一眼,“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这是对没有‘万物瞳’的掌门大人的尊重嘛。”
秦盏不想理他,往前游快了些。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为情所困嘛。”左丘莫缴械投降,“姓祝的离开赤城之后就潜伏在玉铮的紫山学宫,舒舒服服地当着祝夫子呢。”
好一个祝夫子啊。
这是秦盏站在紫山学宫门口时所想到的第一句话。
紫山学宫是全华澜最为高等的学府,毕竟是天子脚下,世家子弟多学于此,寒门学子也可一朝成凤,由此跃入翰林院。
祝醒竟寻了这地儿来掩护自己观潮者的身份,也是厉害。
而此刻的紫山学宫一片静谧,院里传来阵阵朗朗读书声。秦盏与左丘莫二人刚从暗渠里爬出来,竟也没引起谁的注意……准确地说,紫山学宫门口,空无一人。
秦盏沉吟半晌,抬起一脚踏过门槛,就要闯进去。左丘莫忙拉了他缩在一边,比出噤声的手势。
秦盏抬头去看,学宫门口踏出两个宽衣博带的少年郎来。那俩人走得鬼鬼祟祟,似乎想上课到一半逃出去喝酒……左丘莫低低地在秦盏耳边笑:“哎呀,送上门来。”
秦盏与他对视一眼,心中清明了些。两人蹑手蹑脚地扑上去,一手刀劈在人后颈。
少年郎软软地瘫了下去。两人忙剥了人家身上深衣,把人藏进灌木丛里。
倏忽之间,紫山学宫的大门口再踏进两人来,白衣玄边,只是身上的味道让人有些不快罢了。
紫山学宫的先生似乎这时候下了课,院子里的人忽而多了起来。秦盏心里有点虚,左丘莫却不慌张,负手悠悠于人群中走,擦肩而过间开了“万物瞳”。
“再往前走三个院子,祝夫子在那里的回鸿教馆开着课,讲《国策》。”左丘莫得了消息奔回来。
“他?讲《国策》?”秦盏觉着好笑。
“鸢代掌门真是擅长大隐隐于市呀。”左丘莫顺手扯了树上结的枣子,一面咬一面酸,“紫山倒是个好地方,天气好,也适合咱们藏到老。”
秦盏愣是没听出这二者什么关系,只道一句:“快去寻祝醒罢。”
绕过三家院子,回鸿教馆近在眼前。
秦盏终于见到了祝醒。
他隔着青藤去看窗户里边老旧的教馆,见了讲桌边一人。祝醒还是一身白衣,腰间别着把晶莹剔透的玉笛,朱缨随着他的步子飘飞。骨蝶族长生,祝醒的眉眼一如多年前赤城白石塔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只是发间泄了点点银丝。
他也会年老么?
秦盏嘲讽地轻笑出声,祝醒这般人物,也会年老么?
祝夫子的课也结了,学生们鱼贯而出。祝醒于讲桌边拾掇着卷轴,分门别类地放回身后的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秦盏心里莫名蹿出点火来,他抬起脚对着那掩上的门一踹,踏了进去。
祝醒听到了些动静,抬起头来,见了秦盏,也不惊慌。他一点一点地笑了,笑容如父辈般慈祥而温暖:“盏儿,好久不见。”
秦盏看着他的笑容,更是怒火中烧。他一脚蹬了地,往祝醒冲去,对着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就是一拳。
鞭伤纷纷炸裂,猩红渗透了紫山学子的白衣。秦盏却不在意,拳下的祝醒也没躲,竟硬生生受了这一拳。他擦去唇边的血,笑道:“盏儿一回来,戾气挺重的啊。”
“别废话!”秦盏拽起他领子,对着那双紫檀色的眸子吼出声来,“湘兰究竟为何会嫁那北苍的走狗?!”
祝醒眼中的光芒暗了些,笑容却还是没减:“盏儿回来,不先叙下旧……只谈湘兰么?”
秦盏拖着他走了几步,将人按在了墙上,眼瞳里闪出带着血腥的赤金来。
“湘兰为何要嫁那北苍的走狗?”一字一顿,声音嘶哑。
左丘莫被秦盏嚇得不敢说话,心说这小白脸严肃起来也是有些恐怖。他再去看祝醒,想着鸢代掌门的嘴可不是这么容易就撬开的……却没料到祝醒缓缓阖了眼,再睁开的时候,瞳中竟闪出了泪光。
“我……可有什么法子呢。”他低低地说,“她喜欢他……就跟他走了。”
一声惊雷,炸在秦盏头顶。
他下意识退了几步,手指无力地松开。被他拽着的祝醒缓缓从墙上滑下来了些,趔趄一下,然后站稳了。
“我……可有什么法子呢?”祝醒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永无终结,“她喜欢他……就跟他走了。”
她喜欢他……?
秦盏只觉得心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眼前又显出洛湘兰绣了金缕蝶的裙摆,她走一走,蝴蝶飞一飞,明亮而刺眼。
她喜欢他。
她真的喜欢他。
沉默之间,祝醒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湘兰本是扮作郁兰舟去暮棉城收集消息,不想却逢着时任暮棉都督的慕容将军。我也不知湘兰为何会动了真情……总之忽而有一日她说,她想回玉铮。”
“你便让她回玉铮?!”秦盏心里又燃起怒火来。
“我已经……不能让她回玉铮……或是离开玉铮了。”祝醒道,声音里溢出了疲惫。他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起来,鬓发里淌出一缕银丝,似乎在昭示着岁月的无情。
秦盏隐隐约约觉出点诡异,忙追问:“为何?”
祝醒的双唇颤抖着,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左丘莫似乎读到了什么,但他瑟缩着,不敢道出可怖的事实。
“我……已不是鸢代的掌门了。”
白衣佩笛,却不再风华如昔的那人,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