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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心魔 四 故人重逢日 ...

  •   靖安十六年,冬月,芳草镇。
      秦盏醒来的时候,白衣公子端坐桌旁,弹的是高山流水之曲。
      他睁着眼在榻上躺了些时候,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却只记得混沌的一团。雪风里吹来丝丝腥味,扰着他鼻尖。
      “醒了?”沈迟弹毕一曲,笑吟吟地问。
      秦盏撑着手缓缓坐起,只觉得胸口钝痛。垂首一看,交领之间,露出些染了血色的绷带来。
      他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却只有零零碎碎的几片回忆。他记得有刀剑的寒光,有鲜血的猩红,有蚀骨蝶秘术,有死去的人。那死去的人本站在高台之上,却在暗红蝶潮之间坠落下来,摔进尘埃之中,裹着血。
      那人面容与灵州王相似,只是眸子里满是风流。
      南越王柳嵩。
      他以蚀骨蝶秘术,杀死了南越王。

      “楚夕钟说让你去杀南越王,可没说要搞出这么大事儿来。”沈迟悠悠道。
      秦盏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似乎被责备了。他努力去从混沌的脑子里抓出些回忆,一抓全是血。
      他好像……不止杀了南越王一人。
      记忆里暗红的蝶潮涌起来,淹没了他。他活在一个满是鲜血的噩梦里,那里有黄泉之下的残肢与断臂,亡灵死死咬着他衣角,要将他拖入地狱的烈火。
      秦盏浑身一凛,听得白衣公子又道:“虽然过火了些,但最终灵州王的十五弟还是死在你手里。我们……便信你罢。”
      他说着说着以骨蝶族的礼仪伸出手来,秦盏莫名地打了个寒战,却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沈迟的手是冰冷的,却又带了点诡异的温度。秦盏一握,觉得自己仿佛握住了血与荣光皆存的未来。
      他终于回忆起了自己所做的事了。他在芳草镇的菜市口觉醒了蚀骨蝶秘术,以汹涌的暗红蝶潮啃噬掉了刽子手与驻守的羽林天军,最后终是刺穿了南越王的胸膛。
      胸口那护卫射中的地方忽而剧痛起来,秦盏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已然踏进血池里,将要万劫不复。

      他杀了人。
      真的杀了人。
      不似那次他将玄虎卫少年蹬下高空般走投无路,他清晰地记起来自己斩杀了成排的羽林天军武士,他本可以绕过他们直取南越王的脑袋……最可怕的还并非他杀了人,而是在那蝶潮涌起的风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愉悦,恶鬼般自他心底涌出来,然后便是蚀骨蝶一出,天地为之变色。
      仿佛有块沉重的岩压在他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蝶潮汹涌之中的那人不是他,却又是他……不,是他心里的恶鬼。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心底有个小声音瑟缩地说,你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呀。
      那是左丘莫的话,不知为什么在他心里响起来。他突然为恶魔般的自己找到了理由,却还是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他的理由,这是那个小流氓的理由。
      这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流氓的理由。
      不是的。那个声音还是在说话,语气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
      这是你自己的理由。

      他无法再去多想了,只盯着沈迟,道一句:“左丘莫呢?”
      白衣公子抚了抚衣袖,道:“那孩子么?”他指了指窗外,“玩雪呢。”
      秦盏忙推了窗户看出去,被凛风吹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他缩回床上披了被子再伸长脖子,楼下是白茫茫的一片,没见着熟悉的银发青鳍,茫然间听得一声怒喝:“楚夕钟你完了!!!”
      楚夕钟?秦盏一愣。
      紫衣的女人捻着烟斗从雪堆后踏出来,如玉的双腿在裙间隐隐地现,看得秦盏有些冷。楚夕钟吐出口白烟,道:“还不服了?”
      雪堆耸动几下,爬出个海玥少年来。左丘莫满脸通红,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气的。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粒,棉袄湿淋淋地挂在身上,耳鳍在寒风里颤着,摇摇欲坠。
      “你耍诈!”左丘莫怒,“你明明走的是那边!”
      少年愤怒地一指,手指却被冻得僵直,伸不开,只得悻然收了。楚夕钟笑出声来,笑声也如狐狸般,沙哑而撩人。
      “哦?”她道,“你不是会用‘万物瞳’读心吗?”
      “你站得那么远!”左丘莫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怎么读?我怎么读?”
      “当年秦怀生的‘万物瞳’隔着几十里都可以读哦。”楚夕钟毫不留情地损他,“小子啊,还得练练。”
      左丘莫被她嘲讽了有些不爽,抄起一手雪便向紫衣女人砸去,被轻松地躲开。
      “读不了又怎么着了?”海玥小流氓呲着牙吼,“楼上躺着的那位,虽是掌门,可啥都读不了的。”
      他下意识往窗户一瞥,见着裹被子的自家掌门,脸一黑。
      “玩儿脱了吧?”楚夕钟盈盈地笑,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雪堆之上。积雪受不了这大力,松松垮垮地碎了,再次盖住了海玥人的银发与青鳍。

      收拾完左丘莫身上湿淋淋的棉袄,四人终于围着火炉坐下来。客栈老板被楚夕钟的天赐“无忧”给控制了,直着眼睛端茶送水,见了秦盏这杀死南越王的罪魁祸首也不喊官兵来抓人。楚夕钟叫了桌菜,一盘盘上了,最后来的烤鸡金黄得流油,秦盏瞥一眼左丘莫,看到了他将滴未滴的口水。
      楚夕钟自来熟地举起杯来:“秦掌门已然杀了南越王,那便是我们的人了。”紫衣女人勾着唇笑,“大家都是通缉令上的人,相互照应罢。”
      沈迟凑近秦盏,道:“未来若是被玄虎卫追得急了,可找我们走条后路。”
      “对。”楚夕钟道,“追得急了,可上寂莲山寻青月掌门沈迟,如果他酒醒了,肯定能接待你的。”
      沈迟被她硬塞了人来,却不生气,只是笑道:“秦掌门若是要来,我定是醒着的。”
      四人相视一笑,举了杯,饮尽美酒。

      第二日沈迟楚夕钟早早地离去了,留下话让秦盏左丘莫快走。没了楚夕钟的天赐“无忧”,客栈老板一见着秦盏模样便嚎起来,左丘莫顺手抄起椅子朝老板砸去,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端盘子的小二看得傻了,左丘莫拽一把秦盏,两人遂狂奔出店,一脚踹开镇门。守镇的士兵骂骂咧咧地吼起来,秦盏拎起左丘莫,展开了翅膀。

      “喂。”溪边,小流氓喊他。
      二人逃进树林里,朝灵州的方向飞了一阵子,秦盏飞得累了,寻了条隐蔽小溪,降落下去。
      “什么?”秦盏好不容易磨燃了火,支起木柴来。
      “你蚀骨蝶秘术那么厉害,之前怎么都不表现一下呀?”小流氓嚼着草根,坏坏地笑。
      秦盏不说话,许久才道:“抓鱼去。”
      左丘莫却不抓鱼,腆着脸凑过来,道:“你那时候真有点吓着我了。杀便杀罢,别杀得内脏狂飙的……看着有点瘆人。”
      秦盏掰着木柴的双手抖了抖,火焰窜起来,舔着了他的指尖。
      “主要是……你之前不是那么害怕吗,怎么一上刑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小流氓继续说,“这算什么……兔子急了会咬人吗?”
      “不是你说的吗。”秦盏道,“他们要杀我,所以我要杀了他们。”
      左丘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对对对……”他不知如何辩解,心里却有点释然,似乎……他的掌门大人终于不再是那个瑟缩的小男孩,他的双手已染了血,踏出的路上,也将有血,更有荣光。
      他叹出口气,不知是感慨秦盏的成长还是瑟缩小男孩的逝去,只道一声:“我去抓鱼了。”

      靖安十六年的腊月,赤月掌门秦盏终于携着未来的大弟子左丘莫来到了灵州城。这一年,南锦城灵州竟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雪断了路,却断不了京城来的白鸽。
      南越王一死,龙颜震怒。靖安皇帝亲笔写了诏书,要将赤月门赶尽杀绝。绫山叶氏没在祭珏拦住秦盏,因此被贬了官,慕容家的北苍骑领了皇命,介入了对观潮党的剿杀。
      一时间人人自危。慕容家家主、北苍骑主帅慕容斌行事狠戾,一点风吹草动,也可找出证据来夺人性命。华澜全国之内,一旦查出任何人与观潮者有些联系——也许只是行路的商人卖了他们一盏灯笼,北苍骑便派人追到天涯海角来,将人押入衙门,细细问审,问得人遍体鳞伤,最后刽子手提斧一斩。
      绫山叶氏自是不开心的,却不敢言说。北苍骑的介入毕竟是皇上的意思,骸主即使觉得他们做得太过火,也不便指手画脚,只得暗暗与慕容家拼起速度来,事事都要抢在他们之前。
      白鸽飞至灵州城,也带来了全国追捕赤月掌门秦盏的消息。灵州王虽失了他最小的弟弟,却不悲伤,依然暗中支持着赤月的复兴,秦盏不便问起,只得谢灵州王之恩,与左丘莫一块,躲着玄虎卫,再寻赤月散落的传承。
      岁月在逃与寻之间缓缓淌过。
      转眼间,已是靖安二十一年。
      故人重逢日,十里落花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心魔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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