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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魔 二 洛湘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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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盏是被一桶冰水浇醒的。
初冬的天气本比不得炎热夏季,被这冰水一浇,更是透心凉。秦盏觉得心都被冻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所见的却是冰冷的铁栅栏。他挣一挣想要看个清楚,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真是幸会啊。”有人说。
秦盏强打起精神去看说话的那人,只觉得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那是张和灵州王极为相似的脸庞,只是多了些少年风流。南越王柳嵩嘴角勾了点弧度,颇为戏谑地看着被锁在刑架上的秦盏,道:“赤月掌门也不过如此嘛,想要杀我南越王,凭这小身板儿……怕是五岁小儿也不信。”
秦盏沉默着不说话。
“叶清嘉封了祭珏城也没能找到你,本王只是在芳草镇住了几晚,不巧还立了大功。”柳嵩道,眼睛里闪出些嗜血的光芒来,“本王应把你交与那姓叶的老妖婆……”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秦盏心里一紧。
“不过本王不想。”柳嵩懒懒地翘了脚,道:“若是本王……直接在这芳草镇斩了你,叶清嘉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那南越王……真敢砍了你?”隔着铁栏,另一边的左丘莫皱了眉。
柳嵩放完狠话便大笑着离开了,留秦盏和左丘莫冒着冷汗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他真要砍我?”秦盏心里有点慌。
“南越王这……不按套路出牌啊。”左丘莫哭笑不得,“他有什么权力斩观潮者?按照华澜律法如果其他军队抓到观潮者都得交给玄虎卫……”
“他可能只是……说说……”秦盏试图安慰自己,心里却还是哆嗦。左丘莫斜着眼看他,叹了口气:“'万物瞳'知道南越王的想法……他是真的想斩了你。”
秦盏只觉得全身都冷了下去。
左丘莫还在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声音如紧弦般丝丝缕缕地拉长,世间一切皆化作了一片混沌,缓缓地充盈了他的脑海。
柳嵩要杀他。
他要死了。
清晰的事实如同重锤砸在他头顶,秦盏咬着牙,却还是止不住发抖。恍然间他又想起那个浅绿裙摆的女孩子来,初见时是草长莺飞初春日,她捻着翠绿的枣儿,从树荫里一跃而下,如同翩跹的翠蝶。
他还未曾以更好的自己重逢故人,如今……怎么就要死去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已然嗅到了黄泉的血腥气息。
这便是……结束了么?
左丘莫见他慌张,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他读了南越王的心,却读不到铐镣钥匙所在的地方,只看到柳嵩将钥匙交与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那人拿着钥匙去了哪里……无从得知。
小流氓也有些慌了。他挣了挣,却挣不脱铁链的束缚。一旁的秦盏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别慌别慌。”小流氓见他眸色绝望地沉了下去,连忙安慰道,“决龙掌门楚夕钟和青月掌门沈迟……既然是他们让你来杀的人,弄到这种境地,他们肯定会负责的吧。”
“还没证明自己是不是叛徒……那两位前辈怎么能……”秦盏的声音细若蚊蝇。
“总之别那么绝望,要往好的地方想嘛。”小流氓忽而有了看破红尘的释然,“即便沈迟楚夕钟不来救人,咱们去见见阎王爷,也是挺有趣的……”
“你不怕死么?”秦盏被他劝得有些焦躁,心里燃了股火,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来。
左丘莫盯着他:“我是不怕死,可小白脸你……可能会怕哦。”
“我……”秦盏失了声。
他怕死么?
看着左丘莫那副临死不惧的骄傲嘴脸,秦盏真的很想吼出一句“不怕死”来。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声,他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在颤抖。
他是怕死的。
他不似左丘莫那般可以轻松地放下什么。他想着这孩子真的能不惧地去死么?像他这样的流氓也没什么可挂念的东西罢,自己死掉了,还可以不用努力去还欠下的债,当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左丘莫隔着铁栅栏嘲讽地看着他:“我的掌门大人果真是怕死的呀……那可不行,掌门你得稳住,在刑场上见着屠刀别吓得屁滚尿流……”
不是屠刀。秦盏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不是怕屠刀。
我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也见不到洛湘兰么?”左丘莫不会说话,直戳人痛处。
秦盏点了点头。
“你喜欢她么?”小流氓眼睛里泄出点狡黠来。秦盏默默地想,那个女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也会泄出点狡黠来。
他恍然间又想起了赤城的夜晚,他跌跌撞撞地跟着笑如银铃的女孩子跑过长街,白石塔上的五彩流苏吹得飘飘然,白石塔下小贩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桂花糖和烤羊肉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她说,洛湘兰,白湘的湘。
她说,要出去玩吗?
她说,豪气不足,脂粉气倒是有余。
她说,同道殊途,你选咯。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殊途。
秦盏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漏着风,吹得他浑身冰凉。左丘莫依然在铁栏那边看着他,眼神里少了些锋利。
“我知道你为什么怕死了。”海玥小流氓道,“你想再见她。”
心里的堤似乎被喷涌而出的热流撞得支离破碎,秦盏觉得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腔弥漫着酸涩的气息。
他什么都想不了了,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洛湘兰,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靖安十六年,冬月,午时三刻将近。
南越王柳嵩似乎铁了心要跟叶清嘉对着干,才抓着赤月掌门秦盏,过几日就想将人砍头。也许是他行事鲁莽浪荡使然,或许也想讽刺一下绫山叶氏全权抓捕观潮者的行动中对皇家的指手画脚,或者是他纯粹想惹叶清嘉愤怒,总之议论声纷纷,也挡不住刽子手的刀。
芳草镇靠着南边,冬日里不常见雪,今日竟也有微小的雪花纷扬而下。秦盏隔着囚车冰冷的栅栏看出去,恍然间又回到了多年前白绮城的那个雪天,他跪在朱红城门之外,怀中抱着他又疯又傻的母亲,护城河的水没被冻住,冷漠地流向下一城。
灵州王承诺若与他联盟,便可让顾南箫通阴阳两界,再见他母亲一面。到今日来,秦盏觉得这承诺真是多余,很快他便能再见到他泉下的母亲,只期待那时她的眼神已经清明,不再又疯又傻,抱着只布娃娃唱歌。
小流氓被囚在对面的囚车里。南越王打算两个一起砍,杀鸡儆猴。
“别担心啦。”左丘莫枕着木梁,有人丢了菜叶子来,他反而衔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他心里其实没底,只是不愿见秦盏那绝望的眼神,便道:“我赌十张金钞,到时候沈迟楚夕钟肯定要来……”
“到时候在哪里拿你这十张金钞?”秦盏道,“地府里边么?”
左丘莫耸耸肩:“我要是输了,奈何桥上或者下辈子,都可以给你十张金钞嘛。”
秦盏没办法和这不怕死的流氓交流,偏过头去。一旁的兵士敲了敲栏杆,示意要押着罪犯去刑场了。
囚车的轮子滚了,秦盏心里炸开无边无际的恐惧来。铁栏之外是喧闹的人群,嘈杂之间秦盏只听得一声:“斩了秦家反贼!”
秦家……反贼?
果然……还是步了秦怀生的后尘啊。
行刑的地点是芳草镇菜市口。毕竟镇子小,只有菜市口才摆得下南越王砍人的架子。菜市口正对的楼台之上,南越王和他的随行对酒笑谈,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台下是沸腾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欣的笑容。秦盏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与他无仇无怨的人,看见他将死,竟会如此开心。
南越王生性浪荡,不拘于礼。或许是怕叶清嘉半路杀到扰他好事,三刻前也没有祭天地的巫舞了,刽子手淋了一头酒,便提起了砍刀。
秦盏看着那冰冷的利刃,想着一会儿它将隔开自己脖颈上的血肉,觉得心里有道防线无声地崩溃了。
他真的要死了。
囚车停了,押解的兵士们开了门,两只覆着铠甲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拎了出来,如同拎着待宰的鸡。军士们给他换上重铐,拿绳索缚了垂于身后的蝶翼,将人往木桩上一推,脖颈枕着木头,稳稳的。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睛里翻转过来,对面的左丘莫也被放倒了,两人枕着木桩对视,小流氓眼睛里流露出丝丝无奈来。
“地府见了。”左丘莫动动嘴唇,秦盏读懂了他的唇语,心里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下去,压紧了他的呼吸。
这就是结束了么……?
他一口气一口气地喘息着,在人群中搜索着紫衣的女人和白衣的公子。虽与左丘莫说这两人绝不会救自己,死到临头却还是争分夺秒地投出目光去,挣扎着去抓最后的稻草。
他真的要死了么?!
他不愿承认,他刚寻了赤月门散落的一人,他作为赤月掌门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没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去与故人再次相遇,迈出的步子却将死死地定在芳草镇,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刽子手的刀举起来,利刃在纷纷扬扬的雪里,闪出死亡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