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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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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目惊心的白,满目疮痍的白。
“冬落!”她喊。
劫后余生的恐惧,抖得睫毛眉梢上的雪簌簌坠落。
“小腿儿!”她喊。
吸进的一口又一口的冰冷,一次又一次摇曳着她危浅的体温。
艰难的,她从雪堆里挪出一条红色的胳膊,随后是第二条。是的,被冰雪堙灭的世界,胳膊只能按条数的,而不是只。她一边想,一边试着蠕动身体。关节能动,肌肉也能动,很好,她松口气,撑起两条红胳膊爬出雪窝。
踉踉跄跄站起来。
迈出脚又一头栽倒。
“真乃不作不死!”她趴在雪地里咬牙切齿一番,然后双臂发力,便拖拽出了一条又红又长的尾巴,从身后的雪窝里。
“好看吧,你要的雪域和性感!”她恼怒,挣扎着站起来再次大喊,“冬落!”
凛冽的风呼啸而来,封住了她大声叫喊的嘴巴。她抱紧胳膊,纤纤双臂仅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长长的红尾巴逶迤地拖在身后。
“像只红狐。”身后有声音响起,她回头,于是更加恼怒。洁净的雪坡里仰着的,正是冬落的一张脸,在不远处看她,像闲情的人看表演。
“好兴致啊,”她蹚着厚厚的雪跋涉过去,抓起一把雪连同恼怒一起灌进冬落的脖子里,“活该雪葬你。”
“狐仙狐仙。”冬落笑着改口,无奈于自己陷入深雪只露出一颗脑袋,无力躲避。她继续欣赏眼前,“我在赞美你呢,燃亦,这婚纱只有你才能穿出她的灵性,不对,只有你穿起,才能赋予它灵性。”
“狐狸的灵性?”燃亦奚落地反问,她才不买帐冬落的讨好。雪山上冷的彻骨,若不想被冻成冰雕,得快些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冬落很舒心地看着燃亦。多喜欢这样的燃亦啊,连生气都带着温暖的小情趣。如果我是男生,也一定会追求她的吧。冬落温情地想。
然后闲闲地看燃亦手忙脚乱地挖雪,闲闲地听她皱起眉絮叨。
“我说,能拜托您也勤快一点吗?好歹您也是穿羽绒服的人,哎,真就一动不动地等我挖你。您自己能不能也往出爬点儿,我穿一条裙子很冷哦。”
“你的羽绒服就在我手边,你挖。”冬落清闲的说。她似乎并不准备帮忙,尽管被挖的是她自己。
“神仙,”燃亦简直要撅过去,她恨不得现长出八只手来都不够用的,“这天寒地冻的难倒您不冷吗?若把纤纤玉指冻坏了,还要不要穿针引线缝嫁衣裳啦?”
冬落的心思显然没在同一个频道里,她继续保持仰头的姿势,忽然问:“燃亦,还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窥雪吗?”
然后神思悠远地看向天空,看细碎雪屑飘摇地洒落。
那时候,她们就喜欢趴在窗前看雪。那时候,那么简单,那么暖。
只需在窗前长长地哈一口气,玻璃上的冰凌便消融出一个透明的圆洞,然后会有两只脑袋挤着,看圆洞外面的冰雪天地。燃亦说这叫窥雪,偷偷地看,雪没发现,它自由自在的样子才好看哪。若咱们打开窗,她发现了,假模假样的,多不好看哪。十四岁的冬落这时便转过脸,望着燃亦亮亮的眼眸说,燃亦,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窥雪,永不分开么?
距离不想跟燃亦分开的十四岁,整整十二年了。燃亦长长的睫毛没变,清澈的眼眸没变,如果一切都没变,该多好。
冬落无限留恋地叹气:“让我使坏,上帝都发怒了,看,这就是惩罚。”
低头忙碌中的燃亦,自以为领会了冬落的自责。
“好吧,”燃亦一本正经地清清嗓音,摆驾出很大度的表情:“鉴于你认错态度诚恳,本上帝暂且宽恕你。望你知错要改,善莫大焉。”
冬落没说话。
燃亦安慰她:“本上帝办事你放心好啦,再挖一圈,就能把你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啦。”
冬落笑笑,用弯起的嘴角,安慰着燃亦的安慰。
燃亦摇晃着身子跺跺脚,又俯进雪堆里。
任谁都应该会感动的吧,冬落这样想着,内心却升腾起微妙而复杂的感觉。
她看向此时正拼命掘雪的燃亦,这个自称上帝的燃亦。
看她冻得红肿无法弯曲的五指才更像胡萝卜,看她结成冰的头发在叮叮当当乱撞。还看她每转身一次,都得龇牙扭曲了五官才能把缠绕于腿脚的大裙摆费力甩开。这样滑稽狼狈的模样,若被钟离看到,还会爱她吗?钟离不爱她,燃亦会绝望的吧。命运的轮回真是奇妙极了,而今终于轮到你绝望了,燃亦,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可还好消受?
只是转念间,还没来得及冷笑的冬落,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了。多讽刺,燃亦此时的狼狈,难道不是为了救她冬落的吗?纵然狼狈,也依然光芒的燃亦,钟离怎么肯不爱?冬落黯然,倒是自己,在燃亦的毫无察觉中,再一次被反衬得体无完肤。
好在啊,一切都要结束了。
风越来越大了,裹挟着雪片,一阵一阵袭来,刺骨的冰冷。
冬落迎着风大喊:“我就是女巫,在你身上念诅咒的那个女巫。”
燃亦抬起冻得紫红的脸,奇怪地看着她,看着奇怪的她。
冬落则脸色苍白,她看向远处的目光在收回的一瞬,下了决心:“燃亦,我们谈谈。”
“雪越来越硬了,”燃亦没有停息手下,也没有配合冬落的话题,她只侧一下脸提醒道,“我们这样磨蹭下去的话,万一,一个不小心,被冻成个哈根达斯什么的,那可就不好玩了.......”
“你真的相信来这儿是为婚纱拍宣传片的?”冬落抢话打断,唇边泛起冰凉,“傻不傻,不过让钟离·雪对你死心罢了。”
钟离·雪?
燃亦恍惚。那个乍暖还寒的名字,亲近又遥远的名字,它沉浮在十年的漫长记忆里,已逐渐模糊成清晰无比的刺,想一下就疼。
“你先出来。”燃亦声音沙哑。
“......”
“你出来!”燃亦说。
“害怕了?”冬落笑着问。
“害怕的是你吧,所以才如此急切地撮合我和小腿儿?从而成全你和钟离!”燃亦瞬间了然。
如果没被深雪覆住,冬落一定会耸耸肩,来表达自己的无所谓。现在,她只能抬起下巴挑了挑眉:“随你怎么说。没错,我嫉妒,我邪恶,我就是诅咒你的女巫可以吗?我这么说你放心满意了吗?”冬落越说越激动,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哈,可那又怎样呢,我爱得坦荡爱得勇敢!”
“幼稚!”燃亦说,“醒醒吧冬落,十年了。如果他真的爱你,何须你时至今日仍如此这般地处心积虑大费周折?”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继续相信你当初退学是为了什么梦想?哦不对,我该相信你退学为我赚学费去了。你好圣母啊冬落?是不是把自己感动极了?好,我假装相信你,我给你机会成全你,你大可以试试看。结果怎样呢,十年了?”
“你假装相信我,你给我机会成全我!”冬落不甘示弱地喊,“燃亦,你高高在上秒杀我的感觉一定爽透了吧?”
“冬落,你擦眼睛看看清楚,我对钟离的爱,你拆不散的,小腿儿再体贴再富豪都没有用。”
“别说了!”冬落喊。
“而钟离,他不会接受你。即便没有我,即便再给你十年,他都不会接受。一如从前不会接受你一样!”
“别说了别说了!”冬落痛苦得无处躲藏。
两人情绪失控,大有谁也不要听谁说了的崩溃。
冬落瞬间有眼泪掉落,她悲哀地摇摇头:“太奇怪了燃亦,我们这么痛苦,为什么还非要在一起互相伤害?你走吧,穿上你的羽绒服赶紧走!”
燃亦不理睬,她继续挖雪的力度大了许多,任手指沁出的血迹结痂成黑色。
许久,冬落地冷冷开口:“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不可能跟你一起走的。”
燃亦嘴唇紧咬:“怎么,跟我绝交啊?”
“哪敢?你这么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冬落淡淡地说,“是我被砸了。”
最后几个字,使燃亦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砸哪了?”
她爬向冬落,举着双手不敢碰她:“砸哪了冬落?哪儿疼哪儿疼?”
冬落有些疲倦的样子,她不再说话,只遥遥看向山下。
燃亦一阵头皮发麻,她倏地站起。
“有人吗?”燃亦大喊。
“小腿儿!”燃亦喊。
周围没有回应,仿佛一切都坠入了无尽的白色寂寂里。
“救命啊!”
“有谁来帮帮我们!”
燃亦奔跑起来,她大声呼喊着,对着白色的世界,对着那些凝固的,流动的,旋转的白。
大风吹起她长长的红色裙摆,在苍茫的雪域里。
像一珠血滴在蜿蜒,像一簇雪焰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