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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十三)
      程道依旧隔三差五去找何生叙旧。
      何生不管多忙,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静静陪他片刻。
      程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么一个人,一直默默地守在凤凰镇,也守在他身旁。
      这天他来到酒坊,开门见山地对何生道:“我受够了。”
      “我想要一种酒,”他急切地拉住他道,“有没有一种酒,能让程远对我言听计从?”
      听程道说完他的计划之后,何生愣住了。
      他犹豫着道:“韫之……这是不是不太好?大哥对你虽不亲近……可也不至于……”
      程道沉下了脸,好看的眼睛布上了一层阴霾:“不至于?怎么不至于!这么多年的打骂白眼我都白受了么?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哥哥和和气气地同我说话、肯定我的想法,这样的要求我也不配提吗?”
      “可……”何生还想说点什么。
      程道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直直地盯住他:“连你也不愿意帮我是不是?”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韫之!”何生为难地看着他,“我知道这些年你心中有气,我可以帮你……但是我只能做出时效短一些的酒……你也不许拿去喂给旁人!”

      (十四)
      那天韫之来找我,我见他眼角通红,以为他大哥又欺负了他。
      谁知他居然是要央我做出惑人心智的酒,拿来暂时控制自己的哥哥一家。
      他说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可我的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我无法狠下心来拒绝他,只好想出折中之法。
      毕竟那也是他的哥哥,我如何能害人呢?

      (十五)
      月上梢头。
      何掌柜盘膝坐在床边,十指飞快地在空中点划勾勒,翻转腾挪之处一幕幕光影在他四周交错重叠,金色的细线互相交缠粘连,映得他的脸廓也镀上了一层细腻的毫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何生的手略微有点颤抖起来。往常并不会如此吃力,只因了这是程道托付的事情,他便格外用心。
      他想着哥哥一向不待见韫之,便凭空织出了许多兄友弟恭的场面,想着让二人和睦相处一阵,也算是了了韫之的心愿。

      竹梆敲过了三更,天上开始飘下窸窸窣窣的雪花。一片一片压住青石砖的地面,温柔地覆上井旁湿滑的青苔。
      何生渐渐觉得寒气入骨。右手的动作不停,左手攀住酒坛的外沿,仰头灌下一大口陈年竹叶青。

      翌日清晨,他将酒交给了程道。
      程道迫不及待地拍开封住坛口的红泥,嗅了嗅格外醇厚的酒香。
      他想象着平时一身风骨的程远任他呵斥凌辱的场景,垂下眸子,勉强掩饰住了自己的得意与兴奋,根本无暇注意旁人。
      此时的何生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眉眼间满是疲惫。他为了制酒一宿未眠,又消耗了过多的精力,分明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可是看到韫之的笑容,却又觉得再累也值得。

      程道一路上按捺住心中的快意,回到凤凰宫后语气已是平常:“叫程远过来陪我喝酒。”
      程远听了下人的禀报,当即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弟弟从来不曾主动找过自己,难得这回寻人喝酒,自然是要好好相陪。

      程道亲自为自己的哥哥斟上一杯酒:“说起来,我们很久没一起喝酒了。”
      程远露出一个复杂又欣慰的笑来:“如果大哥没记错,这还是我们头一回好好坐下来喝一杯。”
      程道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轻笑着道:“大哥尝尝,这是我托人捎来的陈年竹叶青,滋味如何?”

      (十六)
      和韫之见过之后,我便独自进入了晓生门的暗庄。身体实在累极,不得不找个僻静无人之处歇息。
      人在疲倦之下毫无防备,最容易被人偷袭。我在江湖上混了几年,这些事实在见得太多了,由不得我不谨慎小心。
      这些年我卖出的酒数不胜数,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人将我视为他们的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我一开始只是想活下去,想过上人模人样的日子。
      后来……则是想一直陪在韫之身边,想帮上他的忙,让自己配得上他,便舍不得放下已经拥有的一切。
      我虽没有直接杀过人……可是经由我手的人命却不少。
      我真的……不是想害他们。

      我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我又见到了韫之。

      他那时还小,可我仍旧一眼就看到了他。小小的孩童只到大人膝盖高,粉粉嫩嫩的一团。眉目轮廓虽没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的风姿。尤其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格外招人喜欢。
      可是他的神情,却冰冷地有些……可怕。

      我一阵怔愣,这才发现这屋子的古怪。

      虽是白日,窗户却紧紧关着。屋内金粉纱帐,花梨床榻,香炉内烟气袅袅,地上还有不少散乱的衣物。
      韫之穿着鲜艳,目光麻木地盯着纱帐后的女人。
      那里躺着他刚刚自尽的母亲。
      床上的男人自知捅了篓子,将外衣胡乱一裹就踉跄跌出了门,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出人命啦!”

      (十七)
      程道嘴角似笑非笑:“大哥怎的不说话?可是想起了什么?”
      程远已经有些醉了,脑海里的记忆被人打散,又朦朦胧胧地浮出小时候他们二人一同玩耍的形状。
      他笑了出来:“大哥想起幼时与你玩闹……十分开怀。”
      程道的眼神闪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大哥可是醉了?”
      程远兀自笑了两声,并不应答。
      程道接着道:“大哥可愿意将凤凰宫宫主之位传于我?”
      程远已经迷迷糊糊,却还强撑着抬起头来:“韫之……宫主之位不好当……”
      “你何苦要趟……这趟浑水?大哥帮你处理好……你永远都是二少爷……”

      (十八)
      房门砰地被人踹开。
      为首一人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年纪大一些的女人不停地赔礼道歉:“哎哟哎哟这真的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小宛她这么受不得刺激!”
      年纪小一些的少年已有了些丰神俊朗的轮廓,探过头定定看着他。
      当先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震怒中又带着一丝愧疚。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韫之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又不屑得别过了头。
      那男人勉强打起精神,蹲下来看他:“你是小宛的儿子吗?”

      (十九)
      江湖上早有传言,凤凰宫老宫主年轻时在青楼曾有一个相好。
      长相自然没得挑,身段才情也是一等一的好。
      她赖以成名的是一手绝妙的琵琶琴技,和一双眼波流转的含情目。真真应了那句“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歌喉又婉转动听,鸨母便给她取了个小婉的名字。
      她却觉得世上之事从来不得圆满,总得带点缺憾才好。刚过易折,名字太过柔美反而于她有损。
      所以去掉女旁,改成了“小宛”。
      鸨母却觉得改来改去叫起来都一样,倒也随她去了。只是暗地里指摘过她一回“读了点书就磨磨唧唧,真以为自己是个文人了”。

      老宫主对她一见钟情。小宛也倾慕他的豪情侠义,不求名分,只愿与他一生相守。
      只是当时凤凰宫的大夫人是个醋劲大的主儿,仗着娘家有权有势,无论如何不肯放小宛进门。
      甚至搬出了自己在武林里有头有脸的父亲,对宫主耳提面命,直逼得他承诺不再去见小宛才肯罢休。
      可怜小宛当时已经有了身子,却迟迟等不来为自己赎身的良人。
      她一颗心都托付给了宫主,再也不愿接客。勉强出来唱两只小曲儿,也都是戚戚的调子,很快就被人轰下去了。
      小宛过得很艰难。
      她几乎没有生活来源,又带了个拖油瓶儿子。幸而以前攒下了点体己钱,要好的姐妹也接济着,自己时不时卖张画儿、当点以前的珠玉钗环,倒也熬下来了。
      鸨母却不乐意了。
      楼里从来不养闲人。“你要么洗洗干净给我接客,要么就收拾东西走人!”

      (二十)
      程道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看着手上的酒壶,像是要用目光在上面钻出一个洞来。
      他猛地起身,带翻了面前的桌子,衣袍一甩就要出门找何生算账。

      这厢何生已经从长长的梦里转醒。
      他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刚刚他看得清楚,他的大哥从未刁难辱骂过他,他分明是想哄自己助他登上宫主之位!
      老宫主虽然因为自己夫人的阻碍,明里对他不甚关心,暗地里对这个儿子其实颇有照拂。
      他是恨他们逼死了自己的母亲,恨父亲重利轻义,恨自己出生低贱,恨自己不是凤凰宫主,无权无势!

      程道出门的时候已然冷静下来。他明白,何生的酒虽然没有如他所愿顺利掌控程远,里头也必然放入了粉饰太平的场面,想助自己兄弟二人“重归于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哄哄他,骗得他继续一颗心向着自己才是。
      来日方长吗。

      何生红着眼睛,独自迈出了暗庄的门。
      天地间白雪茫茫。
      自己能去哪儿呢?
      他用僵硬的手指拢了拢衣袖,眼眶湿润,低着头慢慢地朝前走。

      风渐渐大了起来。
      雪珠子毫无顾忌地砸向他的头发、心口,洇湿了单薄的衣襟。干涩的风生生地从眼眶里刮下了他的眼泪,一滴又一滴沿着面颊滚落下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程道去了红泥酒坊,可是扑了个空。
      “算了,过几天再说吧。反正他也会来找我的。”他如是想。
      没料到在回程的路上,他看到了呆坐在凤凰林外的何生。

      何生的脾气一向很好,无论何时,对他都是一幅逆来顺受的模样。
      哪怕是在床笫之间,都是隐忍承受的那一方。
      此时他不发一言,默默枯坐在断桥旁,落下的雪盖了满头。
      听到有人靠近,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并没有抬头。
      程道解下身上的披风,放缓了声音对他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冷么?”

      (二十一)
      我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等我抬起头仔细看看四周的景物时,才发现我不自觉地走到了凤凰林前。
      那些甜蜜旖旎的过去就像一勺蜂蜜,散发着甜腻馥郁的气味,引诱伤痕累累的我去靠近,再被刺激得体无完肤。
      我颓然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对这个步伐太过于熟悉,下意识想逃避,又僵硬在了当场。
      一双温暖的手靠过来,给我披了一件披风。
      我的指尖微动,轻轻碰过柔软温热的绒毛。这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我却觉得分外滚烫,直烫到了心里。

      我狠狠地揪住披风,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掼到了地上,抬头直视着程道的眼睛:“我看错了你!”

      (二十二)
      程道想过何生也许会劝导自己与程远和睦,会安慰自己、陪在自己左右,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景象。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何生狠狠地推开:“事到如今,你还在我面前做戏!”
      程道愣住了。他面上做出一幅不解、惊讶的样子来,内心却在飞快地盘算:他知道什么了?我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纰漏才是……
      何生看他这幅假意无辜的神情,更是气得血气上涌。他抖着手指着他:“你和我好,就是为了骗我害你哥哥!你居然如此心狠!”
      程道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眼里的柔情慢慢消失,逐渐变成了平时的讥诮,毫不留情地向对面刺去:“那酒有问题?”
      明明是疑问,却用了笃定的语气。
      “好啊何生,我只道你一心为我,没想到你也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人?”
      何生身子抖了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不,不是这样的……
      程道讥讽地笑起来:“呵,我是哄骗你没错,你不也瞒了我?”
      何生的脸色愈发苍白,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要笑不笑的难看表情来,干燥皲裂的嘴唇颤抖呜咽着,眼泪簌簌落下。
      我知道你是个有志向的……晓生门,本来就打算给你……
      程道看着他如此反应,反而升腾起一股异样的快感。他面容扭曲,步步紧逼:“你说我心狠,你可知自己手里沾了多少人命!这几年,那邪术害的人还少吗,啊?你晚上……会做噩梦吗?有人来抓着你喊冤吗?”
      何生连连后退,不住地摇着头,痛苦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字。
      程道又靠近了些,声音低沉,用引诱的口吻道:“说说吧,你的酒到底还有什么幺蛾子?”
      何生急急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栽进身后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里。

      (二十三)
      河水冰凉刺骨。
      我呛了几口水,下意识挣扎了两下,便不想动弹了。
      任由寒冷裹挟着我的眼泪劈头盖脸地涌来,把我推向看不见的深渊。

      江湖上没人知道晓生门门主到底是谁。
      我知道他想要别人高看他一眼,想要自己继承凤凰宫,想让天下人知道他程道可以比程远做得更好。
      我便偷偷利用自己的能力悄悄建起情报网,想助他在江湖里有一席之地。
      我在幕后打点,他在人前风光。
      本想在他弱冠之年送上一份大礼……可……呵……
      我无声颤抖着笑了出来,笑得放肆苍凉,笑呛出了眼泪。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一挤出,水争先恐后地倒灌进我的喉咙。

      他的口中对我可曾有一句真话?可曾有一刻是真心!
      我只道他有些顽劣,却没想到能如此颠倒黑白!

      我的脑仁开始疼了起来,头晕眼花,耳中嗡鸣,眼前渐渐陷入黑暗。

      他说的没错……他瞒了我,可我手上就是干干净净的吗?
      “你说我心狠,你可知自己手里沾了多少人命!”
      是我活该……我妄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终究是我错了……一切都是报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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