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城隍廟歡迎您 城隍廟的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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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安皮膚白，雖然有幾處青春期留下的痘疤，但不仔細看不出來。眉目特別精神，一頭俐落的短髮，像運動場上衝你咧嘴笑著跑來的好孩子。
車禍這天，是大學畢業後第一次面試，她穿了NET套裝和高跟鞋，晚上和高中同學吃飯。
大家笑她像偷擦口紅的小孩，她大言不慚道：“那是你們不好意思承認被我的女人味迷住了。”
張初陽也在。
他是每個女孩都會喜歡的好好先生，本來多情的桃花眼一笑，就算石頭也要心動，“孩子長大了，什麼時候能過155呢。”
“我有156好不好！”
“那是加上鞋跟量出來的吧？”
大家笑成一團。
後來又去KTV唱歌。
張初陽不管那頭鬧得一團亂的男生，到她身邊坐下。
肩膀微溫的距離。
“今天去哪裡面試？”
“應徵導遊，我想跑非洲線看狒狒去。”
“非洲不是很亂？”
“平時沒理由去嘛，見見世面。”
“你的世面就是非洲的狒狒。”
“不要瞧不起狒狒，有人專門研究狒狒，有人專門研究你嗎？”
他們平時說話就是這調性，胡扯瞎扯，然後笑得東倒西歪。
可是這次張初陽揭開眼底凝視的深井，永恆的月光隨著波痕推向時間的暗處。
他說：“以後就不能常見面了。”
人家公司還不見得要我，梁子安想說，心卻在顫抖。
要掉進去了，要掉進去了，那井啊，那光啊……
她臉皮薄，要控不住滿腔情意時便開始胡言亂語：
“不會啊，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狒狒。你不是喜歡鬼啦、殭屍啦一類東西嗎？我們能去逛金字塔，在尼羅河畔住宿。尼羅河聽說不好聞，還有鱷魚……”
張初陽倒是認真，彷彿真的在算什麼時候有空，要花多少預算。
那頭在唱〈燃燒吧火鳥〉，群魔亂舞，這頭卻越來越靜，彷彿能擠出水。
回來的路上，梁子安想下次見面就要問他要不要在一起。
她大概會問得很笨，可是張初陽總能理解……
然後經明誠路時遭車追撞，意識斷片。
回過神時，梁子安已經死了，給鬼公車押送到城隍廟口，鄧麗君還真的在台上唱〈何日君再來〉，下頭不少人跟著搖頭低吟。
左營城隍廟是清朝時就有的傳統建築，飛簷彩雕樑，現在卻原地替換成一棟實用主義的辦公大樓，橫書一行金字“城隍廟”，小字寫“左營門”。大概是只有一間城隍廟，卻在人間開好幾個入口的緣故。
車掌怕她要逃，假做知心姊姊的樣子牢勾著手，一面猛灌心靈雞湯：“後來王奶奶才理解原來大家都錯了，死亡一點也不可怕，只是生命的另一段開始而已。”
“所以能複查嗎？”梁子安第三次問，“我還沒死，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呼吸！不應該有什麼生死簿之類的東西嗎？我只是想查查看我到底活到什麼時候，如果我真的已經死了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拜託了！”
“你知道鄧麗君幾歲死的嗎？”車掌繼續說鄧麗君，“42歲。很多人捨不得她，可是終究死了。她剛來的時候也像你一樣不能接受，鬧到警衛都來了。如果可以，我們也想讓她回去，可是生死由天，就算是神也沒辦法。
“本來，到城隍廟辦過手續，我們會依據你們過往的紀錄做不同安排，平均等個一到兩年就能轉世了。鄧麗君卻想陪每個認識她的人最後一程，一直唱到現在。”
“我不認識她。我是說，我知道她，也聽過幾首歌，但她是老一輩的人了，我不覺得跟我有什麼關係。”
車掌點頭，“那當然，人間過得很快，沒東西能長久。我送你進去吧，今天人比較多，大概要等一下。”
“我和你說真的，我要知道我到底死了沒，上車前醫護人員還在救我，他們沒說我沒救，我就還沒死。我家人一定很……”
此時有人奪門而出，直撞到梁子安，若不是車掌及時拉住人就要摔了。
撞出來的人沒幾步被追上來的警衛撲倒，人群呼哇驚駭退開。
男人脹紅臉掙扎，說的話與梁子安的出奇巧合：“我沒死！我家人一定很著急！我有兩個女兒，最大的只有小二，我不能死！你們搞錯了！求求你們，不要拉我！小心我告你──（突然哭出來），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我有女兒……”
“大哥，起來吧，這樣丟人。”警衛厭倦道。
“你早點過過手續還有可能在你女兒這輩子見上一面，晚了就真的要錯過了。”另一個警衛勸。
這頭梁子安聽半晌，底氣掏空，低低央求：“我曉得你們看多了，可是你至少讓我死個明白吧，求你了。”
車掌嘆：“查是可以查，但先說了，要求複查的人非常多，而我們從不弄錯。”
城隍大樓內部像設在先進城市的機場，大面玻璃窗，地面無瑕，服務櫃檯一排又一排，分工極細，什麼報到登記、申請證件、問題諮詢……
底端是“出境”關口，要拿證件過關，至於過關後是上天、是投胎還是進地獄，沒人清楚。倒是有些人一輩子作惡多端，自知不會有好下場，是要死要活給警衛拉進去的。
車掌帶梁子安去角落找孟大姊。
那是所有傳統市場都能看到的大嬸，不高興的橫肉垂在嘴角兩側，粗糙的捲髮像一朵要枯掉的花椰菜，眼鏡垂了帶子。
她佔掉兩個窗口寬的位子，上堆五六個螢幕，能調出生前的紀錄。
這窗口不抽號碼牌，隊伍很長，她倒是有一套迅速打發人的方法：
“一身菸臭，抽菸抽死了還覺得冤！下一個！”
“這德行，給你投胎機會還嫌啊！下一個！”
“你瞎了我可沒有，肚子給人捅這麼一刀還想活啊！”
等輪到梁子安，急忙找話聊：“大姊你好厲害，一個人顧這麼多螢幕不累嗎，我看其他窗口都好多人一起辦事怎麼這裡就你一個？”
“少跟我裝熟。什麼名字出生年月？”
“梁子安，梁山伯的梁，孩子平安的子安。年月日生。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到這裡辦事，很緊張，我一緊張話就多。”
“廢話，人可以死兩次嗎。”
孟大姊直接將生前紀錄的時間軸拉到底，看一遍，又一遍，琢磨半晌，又一遍。
“怎麼有問題嗎？”梁子安很著急。
“想太多。”孟大姊轉頭卻撥內線道：“讓小趙過來──我知道他在開會，跟他說他之前讓我留意的事有影了。”
不久，戴細框眼鏡的斯文男人趕來，三十來歲，面容清癯，頭髮往後服貼，穿得很正式，一看就是剛從重要會議溜出來的樣子。
說話很客氣：“孟姊你找我？”
“你之前不是和我提過那王八蠢事？看看這丫頭行不行。”
“孟姊你沒看內部公文嗎？上頭解釋過了，牡丹計畫是為……”
“看不看呀。”
“好好借我用一下……”小趙賠笑，繞進櫃台，熟練地將時間軸拉回梁子安最後一段時間。
“這丫頭死得早，沒來得及幹壞事。被車撞後雖然一度斷氣，但後來又救回來了，身體在醫院躺著。”孟大姊順手抓一把魷魚絲嚼食。
梁子安激動起來，“我就說我還活著！我上車前聽到有人叫我我不想上車可是你們的人……”
“想得美咧！靈魂都到這了就是死了。你這種狀況跟切斷電源風扇還會轉個幾圈一樣道理，只是機械慣性而已。”
小趙草率瀏覽，“把她的資料傳過來。孟姊，你救了我們，剛剛開會才說到這件事。梁小姐嗎，請和我來。”
這下子騷動了，排隊的人雖然不明就裡，但都覺得有“上級”關切是好事，嚷嚷不公，出動警衛才壓住。
小趙護著梁子安進入圍欄隔開的辦公區。
電梯寬大明亮，一點聲音也沒有，就連是否真的在運作也無從得知。
儀表板從大廳到頂有三十四層，向下十八層。
小趙刷過工作證，按五樓。
沒了人群，他一下子沒笑容，就連走路也低頭折騰手機，渾身透出來的冷意很扎人。
梁子安心裡急，卻顧慮此人握著自己的命運，委婉問：“所以說，我究竟怎麼樣了？”
“不清楚，要看開會結果。”
“開會？是你們說的牡丹計畫嗎？”
小趙從喉嚨發出嗯或哼的單音節，也不知道認同還反對。
穿過被地毯吸乾聲音的長廊，到一扇厚實的桃木門前。
這門左右兩扇，門框雕龍鳳鶴雲一類吉祥圖式，門面紋飾就複雜多了，只能知道是有神、有鬼還有人的故事，無喜無傷。
“一會兒你會見到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不要亂說話。”小趙交代清楚，才讓警衛開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城隍廟歡迎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