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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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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瑟。
瑟是母亲给我起的名字。时光太长,她的音容笑貌在记忆中有如空中一瞥而过的惊鸿,还未待白驹轻轻越过,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我唯一可留下得只是一把未名和记忆中“江南柳氏”的冰冷名号。
它们曾伴我无数个日夜,给我以微廖的希望。
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母亲是怎样的——好看不好看,生气是什么样子,笑起来温不温柔。我想象她弯下腰,轻吻我的额头,梦见她浓密的青丝飞扬在京城三月干燥温暖的风中。
瑟,她说,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然后——再没有然后,我从梦中醒来,将湿了大半的枕头翻到干燥的一面,蜷起身子,在刻骨铭心的孤独与恐惧中,逼着自己睡去。
好多人都说,童年是一辈子里最难忘怀的,它美的让人心惊胆战,只敢将其藏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时的我却怀着最单纯最浓烈的悲哀,妄图逃离这一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在恐惧想要逃离这黑夜的同时,又总是在期待中默许它的到来。
自记忆中离开远在江南的家后,我就居住在照镜坊中,从白天到夜晚,日复一日,看着庭中梧桐长芽、落叶,从春到秋,再从夏到冬。
第一位照顾我的奶妈姓王,骨架粗大,走路说话像是男人。她待我不错,起码什么事总对我好言好语一一除了出坊。高兴时她也常教我怎么把和好的面做成花型,或是让我搬个凳子坐在她声边,听她边干活边讲些陈年往事。可我明白,这些事不过是……不过是一种她所认为的拿人工钱应尽的本分。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就像我多次试着喜欢她却总不得要领。
可是忽然有一天,她老了,白发斑驳,动作迟缓。她说,她要回家了。
那天我去送她,倚在门框上看着胡同里空空荡荡。秋末的风很冷,带着肃杀的气息,那天她哭了,红红的眼眶里渗出很小的一滴泪,苍白干裂的嘴唇以很快的频率抖动着,像院中树上萎蕤的枯叶,风刀霜剑中奋力挣扎。我也哭了,那时我记忆以来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哭泣,我把头埋在她厚厚的衣服里,眼泪无声无息的肆意流淌,像是雨后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蜿蜒的水流。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是喜欢我的,就像这么多年来我对她深入骨髓还尚不自知的眷恋。
我使劲地抱着她,强迫自己高兴地笑,高兴地对她说,王妈妈,要好好的,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
要好好的。
要等我找你。
日暮西沉,将一切拢于黑暗,只剩一个人,一株梧桐,在晚风中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