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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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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里,黑色的身影更难瞧见,彷如一只雨燕悄无声息地落在阁楼外的窗边,隐于暗处。
云徵闭目凝神摒除雨声干扰细辨阁中动静,只听得一道清浅的呼吸平缓而有规律。她心中思忖着阁中之人是否就是自己要找之人,伸手在窗边轻轻敲了三下。
敲击声很轻,尤其在这样令人昏昏欲睡的雨夜常人不会注意到,楼下守卫也不会注意到。倒是阁中之人在她敲出第一声时敛了声息,但并未出声。
等了须臾见无动静,云徵想了想伸手再敲三下。这次阁中响起了脚步声,正向这扇窗走来,她略略往旁边挪了挪,手脚扣住墙壁拼接处边角,身体贴着墙,隐藏在光照不及的黑暗中。
窗内的人行至窗边立定,未有动作亦未出声,但身影却映在了窗纸上。看到这个不似成年人的影子,云徵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低头看一眼楼下的守卫,心知此窗一开必然引起注意,于是翻身上了屋顶,往背面的窗户而去。
而这扇窗后的人见窗外没了动静,便拉开窗上前一步察看,无果,正在思虑中正后方向的窗“吱”地一声敞了开来。他转身之间迅速抬起左手,手臂上装的精巧袖驽对准了不速之客,机栝声响起暗器便射了出去。
广袖如泼墨挥毫一卷而起,垂下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显露出来,指间正夹着两根一寸多长的弩针,其做工精细却能穿透血肉之躯夺人性命。
云徵以黑布蒙了半张脸,双目以下不见真容。而眼前之人月白锦衣包裹下的身形略显单薄,肤色白皙,面若玉成,虽未及弱冠仍显稚嫩,却神情冷漠眸似寒星,莫名心中生出一句形容“少年皎皎,似月悬夜”。见对方又要发动暗器,云徵忙道:“傅先生问五公子安好?”
对方动作一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未再出手却依旧警惕,冷冷地说:“本公子今夜来此无人知晓。”
楚王之五子微生月,其母有异国血统姿容明丽过人深受楚王宠爱,其亦然。见他默认了身份,云徵实言:“今日公子出宫时在下碰巧遇见了。”
“碰巧?”微生月显然不信,“是碰巧,还是一直在窥探?”
云徵交手倾身拜了一礼,一派诚恳地道:“公子误会了,在下去东宫探望友人,确实是碰巧出宫路上遇见了公子。”
闻言微生月目光一凛,拉长了语调:“东宫的友人……莫不是太子?”
“不,”云徵否认,也不避讳:“是太子妃。”
微生月眉头一皱,目光上下一番打量,放低了些的左手又抬起,袖驽对准了对方,右手按在机关处似要随时将之射杀:“那你又是谁?”紧接着又道:“休要扯谎,本公子与你口中的傅先生并无交情。”
云徵知他不会轻易信任一个陌生人,尤其这个陌生人还是个夜闯他府邸的不速之客。但若不借着傅先生的面子,他绝不会帮助自己。于是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枚坠了白玉珠捻玄青色流苏的木刻护身符递过去,诚恳地解释:“公子请看。”
瞧见那护身符,微生月面色依旧冷冷的不露声色,伸手接过来细看,桃木所刻,打磨圆滑,正面刻着神秘的图纹,反面是山水纹,手法样式十分熟悉,与他怀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他这枚是傅柏所赠,加注了护身咒术,非一般之物。微生月看着眼前之人,心中猜测着对方的身份:我这护身符鲜少有人知,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此人也能拥有一枚,说明她和傅柏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她今夜来此却绝非受傅柏所命,那么,她所图为何?思及此,微生月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随手将护身符丢回对方手中:“傅先生曾告诉过我,你不是他的人。”
云徵接住护身符,借着低头的一瞬掩去面上的变化。果然,微生月小嘴一开一合叭叭就将她的老底揭了个干净:“云徵,覃奥国武宗之首枉月峰主江雪遗十三年前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三年前出师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夺了同门师姐覃奥帝姬的比武择夫擂台头名,毁了一场王室游戏,因而惹恼了覃王不得不离开覃奥入我南楚之境。好在十年学艺没有白学,三年之间倒也闯出了些名声。南楚无人不知云姑娘于折月坊有恩,是以傅先生破例让出后院独予姑娘栖身歇脚。这等荣焉多少人羡慕不来,便是我也曾怀疑过。”但并不愿怀疑傅先生。这后半句未说出口,却在他心中重重地一字一字敲击着。不愿怀疑,又不能不怀疑,这种感觉过于矛盾。
“五公子不似个少年,却真真切切是个王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已胸有沟壑。”云徵缓缓立直,伸手扯下了面巾,素净的面上盈着三分浅笑。
“何为少年?何为不似少年?”微生月轻嗤,目光在云徵脸上略停:“你可是以为本公子年少可欺?”
“不敢,只是在下未想到公子小小年纪处事如此沉稳。”云徵微微倾身谦逊地解释道。
微生月下巴微抬,略显稚嫩的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冷漠,孤傲如夜空之月。他的右手手指依旧按在袖驽机关上,对着云徵:“废话够了就说说,你来此有何目的?”
云徵未直起身,交手拜礼道:“公子容禀,在下有位朋友惹了些麻烦,需要一个周全之处借宿一宿,而在这临都城中唯有公子这座旧宅无人敢扰……事出突然,在下这才斗胆私自前来,望公子相助。”
微生月却面色更冷:“我不问那人是谁,但我需要知道你与傅先生究竟是何关系,才能确定该不该帮你这个忙。”
云徵眉眼间露出为难之色,抿唇沉吟须臾方道:“在下知道公子为何介怀,我与傅先生之间的确不止世人所知的那般,其中渊源不便详说,但有一点公子可以知晓。”略顿,抬头直视微生月道:“傅先生所愿即云徵所愿,傅先生所求亦是云徵所求,傅先生所需之处云徵肝脑涂地以全。公子既信他,便知他心向于你,他不会做出有损公子之事,而我绝不会做出于他有损之事。”
她目光坚毅,面上似带着微微笑意,却透出一股掘强诚挚,让人觉得此言无比坦然,无比真诚。微生月沉默了须臾,缓缓开口道:“我似乎更好奇你们之间的渊源了。”
云徵莞尔:“每个人都秘密,探究他人的隐秘并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公子所疑他日傅先生会悉数告知,无需急于一时。”
“或许傅先生深信你,然,我却不能。”微生月神情淡淡,手上动作却不再那般一触即发,眸光一转斜眙过去:“况且,我似乎没有必要帮你。”
云徵眉头一蹙,心知这是人家在提条件,随即退后半步单膝跪地道:“那么,云徵愿做出承诺,为公子做一件事,无论为何。请公子今日出手相助。”
微生月垂目审视她良久,方轻启唇齿:“以何为证?”
云徵一怔,继而明了,一柄短剑自袖中滑出,双手奉上:“家师曾赐予一剑,然因故残断,云徵不舍,寻巧匠打造为两柄短剑,此为其一,便以它为证,请公子暂且收下。”
微生月单手接过来,目光掠过色泽漆黑无光而未有纹饰的剑鞘,拇指顶住剑柄处轻轻滑出一节剑身,精铁千锤百炼后才有的冽冽光芒折射出来,光芒中有两个磨损严重的刻字“静水”。听闻静水剑乃是江雪遗成名前的佩剑,见证了一代宗师的问道之路,而在枉月峰建立之后便封剑不出,后赐予爱徒,却没想到今日已成了断剑。拇指抬起,剑身埋入鞘中,他双手负于身后口齿微动吐出一个字:“允。”
当微生月支开守卫,眼见其引着明鸿上了阁楼,云徵便未再停留独自离去。而在这深宅楼阁上,正主客同席,雨夜小话。
微生月虽未表明身份,但那柄被云徵随身携带的剑现在他手中,足以获得明泓的信任。
双双落座后,倒了两杯茶,微生月才道:“云姑娘既托我照拂于你,今夜便安心留在这儿吧。”
明泓交手一礼以示尊重,道了声谢,又道:“多有劳烦,他日若有机会在下定还此情。”
微生月牵着嘴角笑了笑,道:“错了,你要还的是她的情,我这份人情须得她来还。”
闻言,明泓心中惴惴思虑不知她与此人做了什么交易,却也未多问其中利害,只虚道:“招待之情也当谢。只是在下还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微生月端起茶吹了吹,随口道:“你不过在我这儿住一宿,或许此后再不相识,如此又何必知晓。我既不问你是谁,你也莫问我是谁。”
眼前这个人少年言行举止无不令人意外,明鸿心中虽有探究,但见其这般淡薄,便应了一声默默喝茶。
微生月抬头看过去,见对方规规矩矩埋头品茶,不禁皱眉。经过一番观察,眼前这个人虽举止有度与常人无异,举手投足间却略显虚浮无力,似不谙武道,然无论从姿态行动上却又像习武之人惯有,此为矛盾一。再者此人虽行的南楚礼节,却明显不是南楚人,还在此地惹上了不小的麻烦,要人护着,还要藏身于自己的宅子里,自然不是寻常人。何况,此人还能让云徵这样名声在外向来清高的游侠剑客屈尊求到自己面前……这其中的缘由微生月心中自是好奇,却又不愿明知麻烦还去沾染。别人的恩怨纠葛自是少沾为妙,明日过后,此人是谁生死如何又与我何干。
“这雨今夜不会停了吧?”明鸿兀地说了一句。
微生月转头看向紧闭的窗,外面雨声重了些,不再是细雨无声。耳边又听见一句:“她能否平安回到折月坊?”扭头看去,只见明鸿也看着他,那神情不掩担忧之色。他敛眸想了想,向搁在一旁的静水残剑看去,口是心非地道:“相信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