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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有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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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访者来:事若关己避之无用,何不迎头而上,无愧无畏。
做为南楚的国都,临都自有其特殊之处。它坐落于巴水支流上,河道穿城而过由西向东蜿蜒十余里。城中琼楼玉宇街市如织,城外山郭遥遥郁郁苍苍,而到了冬季这便是自此向南最后一座可以见到雪的城池。
这日下着霏霏细雨,氤氲的薄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气里裹挟着濡湿之气扑面而来,未经沐雨已闻雨意。山道上一骑绝尘冒雨奔至临都城下,守城的将领在城头上瞧见那一道黑影时也不由驻足,见人在城门口勒马而下后方松了腰间佩刀。
着黑衣,骑黑马,尽管样貌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就忘,这样扎眼的色彩还是会引得旁人多看两眼。直至看着此人进了城,城头上的将领才继续向别处巡视。
云徵这次自禹梨县匆匆赶回是因收到了些消息,那消息言之凿凿却未见与她有何牵扯,但她却知有些事本就与她有关。自知衣着扎眼,临进城时她从挂在马鞍上的包袱里取了一领白色短披风罩在身上,立时顺眼了许多。而后便将马匹送到马驿,心中盘算着诸般事宜徒步回了折月坊。
折月坊位于华安道中段,亦是河道流经处南岸,富有酒色财气却靠一个“雅”字成名于临都,平素往来不是非富即贵便是文人雅士,是以当一辆灰里灰气的马车停在了折月坊门前,便显得格格不入。但它就是停在了这“临都一景”大门外,于是这辆本应无人注意的马车立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到了。”车夫对同坐车辕上的青年说了一声,便自己蹭下地用粗糙干枯的手掌抚着疲惫的马儿。青年手里拿着把剑,剑身用布裹了一层,他动作轻灵下车后便立在一旁。
“终于到了……我这腰酸背痛的……”随着车里传出的抱怨声,一只白皙的小手从里挑起车帘,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神情灵动的少女约莫有十三四岁,口中犹在抱怨着脸上却已流露出初来乍到的惊奇,连下车的动作也显得迫切了些。
接着车帘再一挑,一着群青色素布长衣的男子弯腰而出,颈间一方汗巾遮了口鼻。路人却不由为之侧目,此人仅看眉眼便知其俊逸,虽一身朴素却气质不俗,实在引人。
“这就是折月坊啊……”少女一手叉着腰一手在头上遮雨,仰面望着那高耸的四层楼宇,兀自感叹:“大气!怪不得有人宁可抛下哥哥你也要来此……”
男子斜了她一眼并未搭话,亦抬头望去,目之所见确不负盛名。但他的目光却转而落在台阶两侧,门前五步台阶由磨平的青石砌成,两侧各生着一簇木芙蓉,深红夺目的花朵在枝头团团簇簇开得正畅,衬得门楣上朱匾银描的“折月坊”三字清瘦工整的刻痕也生出几分艳意。
少女仰头看着他,见他许久未见过笑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欢喜之色,不由心情大好。
男子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顶,抹去一片细碎的雨气,问道:“淇儿喜欢?”
少女两眼放光地就要往里走:“进去以后或许会更喜欢。”
伸手拉住她,男子摇头道:“你这丫头,出了门不比在自家,切不可失了礼数,为兄这脸不能丢得太远。”说完便抬腿步上了台阶。
“我……”少女正要回嘴,见他人这就进去了,忙快步跟上,还不忘拉扯后面默不作声的持剑青年:“铁疙瘩,我们快进去,听说这里有最好的乐师、美酒和美人,我今日可要瞧瞧传言可不可信!”
青年面无表情由她扯着自己的袖子往里走,双眼却是观察着四周所见。
进得大门正前方是主楼,楼高四层,一层为堂,上层为室,主楼与三面副楼合抱天井,天井正中摆了大口莲缸,水里游着几尾鱼。堂中四面相通,顶高窗密宽敞明亮,布置重精巧舒适,尽显简约雅致。此时四下零散坐着些茶客品茶闲谈,看衣着气度非世家子弟便是文人雅客。
正堂中一着浅蓝棉衫面容清俊的男子正在抚琴,奏出的琴曲断断续续不成篇章,却无人不满。他身旁有一侍女正在煮茶,也不知煮的什么茶,使得堂中清香萦绕不散,倒缓和了几分秋雨的凉寒之气。
青衣男子将看了大堂里看了一圈后径直向那蓝衫乐师走去,少女偷偷扯着他的衣袖小声嘀咕:“这人长得这样俊俏又这样年轻应当不是傅先生吧,那傅先生可是个中年大叔……”
青衣男子脚下忽停,边扯回袖子边挑着眉梢斜睨她低声道:“不许多言,否则点你哑穴。”
见四下之人都有意无意地瞥着自己这一行人,少女只得闭了嘴默默落后一步同持剑青年并行于后。
青衣男子行至抚琴之人面前,略躬身送上一卷小简书:“打扰先生了,在下请见傅先生,劳烦指引。”
指尖顿于琴弦之上,鄞风抬眼,目光从面前之人面上下移至对方手中小简,接过看了看,便合上随手搁在琴台一侧,抬手指引道:“傅先生此时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并无客人,几位可自行前去。”微仰的脸上似是带着几分和煦笑意,细辨却说不上暖也说不上冷,只是寻常的客气。
“多谢。”青衣男子交手揖礼谢过,看了一眼那卷小简,并未要回,而是绕步上楼。他身后的丫头急急追上来,持剑的青年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而四下散客侧目瞧着他们,俱是不动声色。
拾级而上,将至二楼之时,青衣男子不经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大堂,其间景象与方才似无二致,可眼角余光中却瞥见一抹倚卧在角落小憩的身影。一瞥而过,似乎并无不妥。
待来人上了二楼,云徵伏在案几上的头撑起,若有所思地看向鄞风和他琴台上的简书,耳边是四下里的窃窃私语,还有几个人先后离去。她略做思忖后扯扯罩在身上的披风,倒了杯热茶捧着起身七拐八拐晃悠进了后园。
鄞风低头拨弄了几下琴弦,余光里看到有个影子掠过,便将那卷小简收入袖中,抱琴起身也进了后园。
后园不大,除厨房库房之类屋舍外辟有一座小小院落,墙下种了排竹子,竹下种了些茶,园中置了块石头做桌子,背靠三间房屋。云徵将茶搁在石桌上,伪装的假面已经除去,懒懒坐在那儿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紧闭的双眼下有着浅浅青痕。她未料到自己前脚刚到一壶茶尚未饮半,该来的人便已到了,或许天意让她欠债当还。
鄞风将琴放下,自袖中取出简书递过去:“我想这东西你要看看。”
云徵将眼睁开些许,接过简书放在面前指尖抵住卷身一推而展,目光懒懒扫过其上字迹后渐渐冷却受伤亦忘了动作,心中思绪起伏初时凉薄后又释然。片刻后捏起茶杯仰头饮下,幽幽吐出一句:“果然是他。”
“相比他们翻山越岭的脚程,北方的消息却如南迁的鸟儿般飞得奇快,相信不止我们收到。”鄞风提衣坐下,探究的目光投在她脸上却看不分明其下的心思,便直言不讳道:“这次你比预期的归程早了许多,莫非是为此事?”
消息是他送给自己的,或许有意,或许无意,问的理所当然,猜的确实无误,但云徵不愿解释,于是歪头看着他,疲惫的脸上扯出些许笑意来,缓缓道:“小风,你的新曲谱成了么?”
鄞风摇头:“尚未。”
云徵点头:“那我再等等。”
鄞风叹息:明知故问岔开话题,真是让人无奈的行为。
【二】奕棋观人:面易相,心难度。千万里,寻一人。
主楼二层楼梯左手边第三间是一间棋室,一面木雕屏风隔开前后,前置长案,一头摆着棋盘,一头搁着茶盏,边上小火炉煨着茶水,窗下还摆着两盆兰草。中年男人坐在铺了薄席的地板上右手执子左手捻着袖口,眉头微微皱起端详着面前的棋盘。由十九纵线与十九横线交错而成的黄梨木棋盘上只摆了五枚棋子:一白四黑。
中年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白衫,更显得他身形清瘦,面目未老发间却已斑斑银白,天光透过屏风镂空的孔隙洒在他身上仿若周身盈了点点星辉,坐在那里便让人心生平和。这便是折月坊主傅柏。
“傅先生,在下自……”来人一踏入此间傅柏便抬头看了过去,上了些年纪却依旧白净儒雅的脸上露出微笑,抬手制止他说下去,一指对面的位置邀道:“小友请入座,陪傅某解个局如何?”
青衣男子警惕地与傅柏对视一眼后吩咐身后两人在门外等候,自己施施然走了过去。目光落在棋盘上,又见傅柏指间的白子,他抬手施了一礼却并未依言入座:“白子可谓是孤军作战,黑子不动则已,动则白子凶多吉少。”
傅柏点点头,伸手将指间的一枚白子递给他:“你来。”
青衣男子略有迟疑,但还是接过棋子提衣落了座,看似随意的落子,口中道:“在下明鸿,先生是否早知在下要来拜访?”
棋盘上,四枚黑子分散成一个不大紧密的包围之势,将那枚原有的白子围于其中,而明泓新落的一子俨然跳脱危局之外。黑子看似占尽优势却互不衔接,既不能一举将那最后一子围死,又不能立时转势将新落的白子困住,于是白子便有喘息之机另谋生路。
“入有全军覆没之危,不如抽身另作谋划,明智之举。”傅柏低头看着棋局,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但仍是孤军奋战。”
明泓掀了掀嘴唇,言道:“弃旧从新尚可一试,不试便只得死路。”
闻言,傅柏微微点头:“夷泽至南楚路途遥远,雪楼之主也不是无名之辈,再隐秘的行踪也会有迹可循,傅某还不至于眼瞽耳聩至客人登门而不自知。”
明泓略无奈地笑了笑:“明某未习隐身之术,瞒不过所有人的耳目。”
傅柏随手落了一子,问道:“冒此大险为何而来?”
明泓浅笑自顾自布局,回道:“寻人。”
“何人?”
“此间的一位常客。”
“坊内多是常客。”
“在下要找的这一位,若来此地,便宿于此。”
闻言,傅柏捏着棋子沉默须臾方沉吟道:“那倒是有一位。”
“也仅此一位。”明泓接道,交手而拜:“烦请先生引见。”
“那位客人虽说常于坊中小住,可却从未接受过谁人的拜谒。”傅柏面上露出一丝浅笑,其中却透着疏离:“况且此人于我折月坊有恩,傅某岂能知其忌讳还去惹人不快。”
对方的婉拒并未令明鸿退步,反而连发一问:“若拜谒之人是故人呢?故人来访,会令人不快么?”
傅柏看了他须臾,方道:“尔与之相识?”
明鸿不答,只道:‘清和’二字先生可听过?”
傅柏定定看着对方,突然笑了:“明楼主远道而来难道不怕败兴而归?”
明鸿道:“访友而来,只盼一见。”
傅柏置之一笑:“当真别无所求?”
明鸿身体往后收了收,神情微敛喝了两口茶,才面露犹豫之色道:“确实还有一些小事,在下不知该不该与先生详说。”
“那倒不必,你们之间的事傅某一个外人不该听。”傅柏知晓他言下之意也并不与他计较,兀自捏起黝蓝地茶盏吹了吹饮上一口,方道:“可惜人此刻不在,若是再见,傅某定当转达明楼主的意愿。”
明泓追问一句:“敢问人何时在?”
傅柏摇摇头,随口道:“既是客人,想在时便会在。”
自古忤人所愿必遭厌烦,见傅柏如此说,明泓知他所能做便是应承自己,是以并未执着于所求,转而审视着棋局上即将被切割分离的黑子提醒道:“该先生落子了。”
傅柏看一眼棋盘,松了棋子给自己续了杯茶道:“罢了。博弈劳神,明楼主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此刻应该找个落脚的地方,好生歇息。”言罢,从脚边拾起一枚铜铃“叮叮当当”摇了两下。
少顷,一蓝衣女子自门外进来,她身直颈长,一对竹节簪将发丝利落盘于脑后,眉目间透着坚毅,望而便知是个能干之人。这便是折月坊的管事,傅柏最为倚重的侍从晏晏。
晏晏上身微倾对傅柏道:“先生有何吩咐?”
“这几位朋友远道而来人事不熟,你在这城中替他们寻个妥当的住处,安全为上。”傅柏面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无论是明泓还是这个侍从,似乎在他眼里并无不同。
晏晏微微躬身应下,转身带着几分微笑对明泓三人道:“三位请随我来。”
“劳烦姑娘了。”明泓点头客气了一句,又对傅柏道:“多谢傅先生,还请先生与在下那位朋友带句话,我会等她。’”
傅柏微微颔首:“傅某身患腿疾,不便相送,晏晏是我手下得力之人,可为你们好生安排。”
明泓只得拜了别,随晏晏离开。
“哥,屏风后有个很好看的男子。”方才努力微笑不语表现得十分持重的小姑娘一转身就暴露了本性,偶一回头看到屏风一侧走出的人影顿时又是惊讶又是兴奋,便扯了兄长的袖子直呼。便是她压低了声音屋里的人仍是听得真切,抬眼间眸中星子闪烁般的笑意一时扰了小姑娘的心。
明泓皱着眉头将小妹拉到身边,待眼角余光擦着门边瞥进棋室,只瞥见一道墨色。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跟上带路的晏晏,手指暗暗点了某人的哑穴。
晏晏似乎没有察觉他们的小动作,边引路边道:“几位若无事在身可在临都小住几日,领略一番临都的风景。”
明泓虚应道:“也好。”
晏晏含笑颔首:“几位初来此地,想必诸事不熟,其他倒还好说,只是有两点还需谨记。”
明鸿侧目:“还请姑娘指点。”
晏晏与其并行,轻声道:“其一是城中严禁聚众闹事私斗,其二是夜间禁行,须知临都的太平安宁皆因律法之严。”
明鸿了然:“多谢晏姑娘提醒。”
待明鸿一行离开棋室后,偷听了许久的云徵从屏风后步出,在明泓方才的位置坐下看着那未完的棋局:“先生素好以棋观人,不知此人如何?”
傅柏也并不惊讶她偷听,捏了枚白子落在黑子阵线之间截断趋势,方道:“是个聪明人,且有魄力。”
云徵敛了心思,神色间分毫不露。低头将黑子拾了几颗,又将白子摆了一些上去,语气淡淡地问:“可交?”
傅柏却伸手将棋子全部一一拾回:“此人也是北方夷泽国年轻一代人中的佼佼者,自年少起便一手创立雪楼,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惜有此一劫,或将自此凋落。”
“凋落?”云徵皱眉,傅柏的话令她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但面上依旧兴趣无几,只是不解而随意地问:“先生何出此言?”
傅柏看了她一眼,道:“我观他气息有异,似是身上带伤,命不久矣。”
云徵眉心紧了一分,垂眸思量良久方缓缓道:“既是伤,便能治,怎会命不久矣?”
傅柏笑了笑,一针见血地道:“既能治何必拖到此时此地。”
云徵不语,默默倒了杯茶啜饮起来。见此傅柏叹了口气,道:“他见你定有所求,可这样的情形,你与他有任何牵扯都是自找麻烦。”
傅柏的话在耳边绕过,云徵心知其所言非虚,但却未能打动她。察觉到门外似乎有人,她起身到门口扫视了一遍左右回廊,入眼空空荡荡不见一人,垂眸暗自浅笑,回身看向傅柏,坦言道:“实不相瞒,早年我曾游历至夷泽,遭遇了一些事,危急时是他救了我,因此我欠他一份恩情。”
闻此言,傅柏指间捏着棋子在棋盘上轻敲了几下,摇头道:“性命垂危却不远万里跋涉来此,所求之事必定十分麻烦。”
“若非十分麻烦又怎会求于人。”云徵背靠门扉双手拢在袖中笑得不深不浅,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想了想又道:“印象中他不是个轻易屈服之人,况且他若软弱雪楼也立不起,我以为这不过一时之祸,终会否极。”
“可帮他,你能得到什么?”傅柏抬眼看过去,顿了顿又道:“你不妨想想他想要你做什么,再想想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付出了什么样的努力,别忘了你曾一无所。今日你帮他,他日若你一无所有时雪楼可会帮你?”
云徵垂眸沉默良久,不得不承认这些话一针见血刺得稳准,但她只是浅浅地笑着回去坐下,并将杯中余茶饮尽。然后捏了一颗棋子在掌心送到傅柏面前,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地道:“若非施予深恩,谈何重情相报。”
傅柏看了那枚棋子须臾,方伸手接过:“傅某已尽言,决定在姑娘自己。”
云徵笑容收敛,摇了摇头:“人都未见,何来决定。”
傅柏却笑了笑,笑容里无奈,只觉得她竟如此不了解她自己。将接过来的棋子摆在棋盘上,他道:“既有分寸,便去见见。”
“我也不比他们早到多久,还有事要办,他既然已经到了何妨再等等。”云徵说着身形一转又转入屏风后,跳窗回了后园小院,可当她到了院门外却未踏进去。院中鄞风仍坐在那儿,只见他仰头望着越过高墙的枝头不知在想什么。
云徵低头沉思,心中略做盘算后在门外道:“小风,我出门了,帮我把东西收一下。”
鄞风闻声回头,一愣后回了句:“小心。”
待那道泼墨般的身影消失于目光所及,鄞风低头看向那枯黄色暗的竹简。卷上书着几行小字:问清和 一夕作别,九载相隔,故人今访,可否一见。末尾缀了两个字——既明。其上印着一个朱砂印,图章纹样似鹰似狼。
将简书卷起,鄞风不由对简苦笑。“清和”是云徵四处游历时常用的字化名,“问清和”自然便是问云徵。而“既明”二字则有两层意思:“既明哲,以保身。”知晓此言者,众也,而在南楚少有人知,既明二字乃是北国夷泽雪楼楼主明泓的表字。他看见云徵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时的眼神,想必她也知晓偏偏缀这两个字的意思。可见明泓此人的心思,虽一字不提此行目的,却字字句句在以往日情份作筹,又用两个似是而非的字将选择权交给了她,如此,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令自己失义,难为的只是她。
【三】情掣于肘:人之情,最难还。然立身于世中,恩者必酬,怨者必清。
折月坊不远处两道交接处,陈旧的马车停在路边。
有人出现在车帘外,在略微透光的帘上映出一道阴影。明泓睁眼,挑开一点帘子看向出现在车外的萧然,低声道:“如何?”
萧然微微点头,扫了一眼四下探看的眼神,未开口。
“上来吧。”明泓收了手,“晏姑娘介绍了一处不错的客栈,适宜暂住,我们这便过去。”
萧然颔首,单手在车辕上一撑,翻身而上。车夫抬鞭敲打车辕促着马儿起了步。
三个人围坐,略显拥挤,正自无聊的明淇睁大了一双漂亮的眸子,拉着萧然的袖子问:“铁疙瘩,你回去可看到屏风后那人?”
萧然先是点头,后是摇头,发觉自己行为矛盾后便不理会她又问了什么,对明鸿道:“属下未亲眼看见,不过可以确定是她。那个傅先生看出您身上有伤,劝她不要沾惹麻烦,但她还是念旧情的。”
“后来……”萧然面带犹豫地道,“她发现了我,虽没有揭穿,但又说了什么属下未能听到。”
明泓微微颔首未再细究,由着小妹缠着萧然问问东问西,一派习以为常。只是听那丫头言语中透出的欢喜雀跃,不由问道:“淇儿,你为何对那人如此好奇?”
听得兄长此言,明淇低头将一张明媚的小脸埋得低低的,不胜娇羞道:“哥,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人长得那么好看,人家对他有兴趣嘛。”
萧然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低头不语。明泓似笑非笑,冲自家小妹招手道:“淇儿,过来。”
明淇不明所以,一脸期待地颠儿颠儿跑过去:“哥,你也对他有兴趣?”
明泓含笑道:“为兄是有求于人,你却是有何兴趣?”
明淇眨着一双明眸,喜不自胜道:“我有兴趣让他做你妹夫!”
屈指敲在小丫头的脑门上,明泓收了笑,冷了脸斥道:“又在胡言乱语!”
“啊!哥!你打我干嘛?”明淇捂着头委屈不已。
“你这丫头,日后出门在外莫要说是我妹妹,让人将楼中上下一道笑话。”明泓无奈摇头,虽是调笑,但清俊的面容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我怎么胡说了?”明淇委屈地跺脚,不服道:“你还别不信,我眼光一向好得很,看上的人必定是人中翘楚,翘楚!绝不会比你差!”
明泓无奈地叹了口气,摸着小妹的头犹豫了几番,方道:“淇儿,你可还记得我们来这儿所为何事?”
明淇不以为然地撇嘴道:“为了找那个传说剑法堪比剑圣江寒衣的云徵啊。”
“你看到的人便是云徵。”明鸿淡淡说道。
明淇愣住了:“啊?云徵不是女的吗?”思绪转了转,脑子有些发懵地道:“你是说……那人是个……是个女的?”
明泓没有回答,神情却已经告诉告诉她这便是事实。
“怎么会……”她面上一时羞赧一时恼怒忽然捂脸假泣道:“我的心上人没了……没了……”
明泓看了看萧然,见他毫无反应似是习惯了这丫头的无厘头,只得叹了口气。
华安道的尽头是楚宫所在,正位于临都中心。楚宫东侧有一座宫殿,匾额上书“鸿永”,乃历来太子居处,故素有“东宫”之谓。
此时夜已将近,一行绾色衣裙的婢子提着宫灯引着一着朱红直裾华袍的女子往偏殿行去,那女子云鬓宝钗周身华贵,秀丽的容颜上积着浓浓不愉。
婢子们噤若寒蝉,推开殿门后便低头肃立两侧,为首的两名女使默默入殿掌灯,那华袍女子缓步入内,此时殿中灯火尚未全燃,她走了几步忽地顿足不前,开口道:“罢了,如此便好,都下去罢。”
掌灯的女使愣住,其一小心道:“太子妃殿下……只这几盏灯,殿中过于昏暗了,恐多有不便。”
太子妃覃朝面色愈发冷,张口只吐出二字:“下去!”
众婢子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悉悉嗦嗦地尽数退了下去,那两名女使也不敢顶撞,躬身退出殿外,并合了殿门。
宫殿幽深,越往里越暗,覃朝一步步往深处行去,行至所立锦绣屏风前,过于冷冽的目光锁住屏风上的一处暗影。她蓦然出手,夹着劲风的一掌未落实却在瞬间将偌大的屏风推至一旁。
屏风后的人玄衣黑发屈膝而坐,正倚着几案低头小憩。云徵听得动静一抬头,素净的面上本无甚表情,却在看见她后露出笑容,张口道:“几日不见,师姐的功力又精进了。”
覃朝眸中的冷意尽褪,提衣在一旁坐了下来。案上沏了两杯茶,还浮着热气,似是方倒上未消一刻。她摸着杯子垂眸抬眉貌做不悦之态道:“你这趟何止去了几日,有近一个月了吧。”顿了顿,抬眼看着云徵问了一句:“难得一回来便来看我,是为何事?”
云徵无言地笑了笑,笑里带着几分疲态,整了整神色方道:“今日有位故人到了临都,处境不大好。”
骤闻得这话,覃朝甚为诧异,抿唇蹙眉神情严肃地看了她须臾,方开口:“何人?”
云徵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在案边点了两下,轻叹一声道:“北国之鹰,雪楼明泓,多年前我欠了他一份人情。”
“雪楼楼主失踪一事早有传言,不少人都关注着此事,没想到此人竟来了临都。”覃朝眼神一凛,看着云徵沉默了片刻,有话欲出却被她几番忍回,终是未出言责备。默默喝了口茶,道:“说来,我也欠过你一份人情。钱财债易还,人情债难还,也罢,这次便还了你。”
云徵抬眼,似是未料到她答应的这般容易,面上神情颇为触动,正了身交手而拜道:“多谢师姐。”
覃朝伸手拖住她的拜礼,神色泯然:“可知你这性子过于重情,当年于我,今日于他,之于你,恐非福乃祸。”
云徵垂眼唇边弯起浅浅的笑,坦然道:“师父有教,‘恩必酬,怨必清’。若非如此,我与师门恐无缘分。”
覃朝不置可否:“不知他会否有一日悔及曾教过你此言。”
云徵却道:“师父所教乃是正理,若行正理不得善果,那是人之错,非理之错,亦非师父之错。”
一席话听得覃朝怔愣,却偏头苦笑:“小师妹,你何其天真,无怪他老人家特意叮嘱我要照拂于你。”
云徵刚要道谢,又听她道:“只可惜,如今我们都身处异国他乡,纵使我仍有这尊贵的身份,却也多有掣肘。人我借给你,你要做什么,我不会过问,日后有人问起,与我概无干系。”
云徵忙道:“我知晓师姐的难处,寻常事也不敢多有劳烦,此事是我难为师姐了,他日无论有何差错,绝不牵连。”
覃朝点点头,捏着茶杯在唇边啜了几回,方细细地吸了口气低声道:“那件事可有眉目?”
相较于覃朝的紧张,云徵却仿佛松了口气,搁在案上的手本是握拳,此时也略松了些许。可她还是屏息小心地回道:“仍是无迹可寻……天地何其大,若是一个人有意隐匿行踪,确实不易找寻。”
“吾所想,非他想。罢了,你去吧。”覃朝眸色黯了几分,“影卫会在暗处跟着你,需要时吹响此哨,吩咐即可。”说着从腰带内袋中取出一只手指般长而偏细的哨子递了过去。
云徵接过那哨子看了看,只见它通体洁白,视之无光泽,触手略显滞涩,似石非石,倒像是什么骨头。其上音孔排列奇特,不同寻常。收了骨哨道了谢,云徵便借着宫中的密道悄悄出了楚宫。
此时,天色渐暗。云徵望着夜幕下模糊的来路,此刻的去路,敛去了恭谨之色,抬起的眼眸中是如夜般的深邃,似水般的清冷。此次提前返回临都,理智上她明白自己感情用事了,可她却知道自己必须要回来。覃朝说对了一句话“钱财债易还,人情债难还”,但债总要还。得非得,失非失,这世上的是非恩怨有谁能分得清处得明,只需知晓自己心之所向,行之有道即是明途。
借着夜色遮掩悄悄回了折月坊,云徵未走正门,却是绕到后院墙角翻了进入。沿着青石道向小院走去,天依旧阴沉,丝絮般的细雨将断不断,楼阁上的灯光落下来,透过墙下种的绿竹枝叶间隙打在玄青色的衣衫上,似被吸入了夜色一般。
院门敞着,房门也敞着,房中点了灯。鄞风坐在房中,见她回来,正要倒茶,却听她道:“不必了,你可知今日来那几人投宿何处?”
鄞风放下茶壶回道:“晏晏介绍他们去了长信街长喜客栈。”
“长喜客栈?”云徵皱眉,“晏晏介绍的?”
鄞风思忖着:“那里的掌柜与傅先生相识,或许是便于关照。”
云徵点点头,进内室取了把短剑出来:“我去一趟。”便又走了出去,纵身跃上屋脊,如一只灵巧的燕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排排巷道屋舍间,不见了踪迹。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鄞风从袖中拿出一只传信的竹筒看了看,犹豫一番后又揣回袖中起身离开了小院。
【四】祸端初现:大隐于市?或是推于人前?无所隐藏时,二者并无不同。
酉时方过,夜色渐浓,与华安道隔了两条街的长信街上却是灯火璨璨人声沸沸,好一派热闹。此街上酒楼、客栈、歌舞艺馆一间挨着一间,正是吃喝玩乐的去处。
云徵站在远处瞧着长喜客栈皱眉:傅柏为他安排的宿处竟是在这样一个闹市之中,大隐于市?或是推于人前?只怕自他进了这临都城,便已无处隐藏了。进了门未见掌柜,一问伙计才知店里客人发生了矛盾,掌柜去处理了。心想这事出得巧,偏偏在明鸿住进来之后就发生了,怕不单单是什么矛盾。稍作思量后她决定悄悄进去看看。
丁字一号房外聚了一群人,闹哄哄的,似是有人丢了东西吵嚷着要抓贼,年近半百的周掌柜“嗒嗒”敲了门,叫道:“客官,搅扰了,此间有客丢了件物什,烦请客官让人进屋寻寻。”
屋里的人冷呛道:“掌柜,你这店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有人丢了东西怎么直往我们这里来寻?”
周掌柜为难地瞧着身旁之人,那是一个身形消瘦面窄目狭着一身靛蓝锦衣的男人,他摆摆手让周掌柜退开,高声向屋里的人道:“你们中间那个丫头进门时撞了我一下,而后我便发现东西不见了,定是那丫头撞我时给顺走的!快快开门,把东西交出来!”
女孩在屋里愤然骂回:“放屁!姑奶奶何时撞你了?何时偷你的东西?你那是什么天大的宝贝值得我去偷?你未免太给自己脸了!”
锦衣人脸上浮现一抹冷笑,胸有成竹地道:“小丫头既如此嘴硬,我也不怕说,丢的是一块白玉腰佩,上面雕了只鹰,你偷没偷我等进去一搜便知。”此言一出,他身后两个手下便叫嚣着拍打门板就要进内搜查。
周掌柜皱着老脸为难地冲屋里劝着:“几位客官,你们就把门打开让他们搜一搜,若搜不到也就证明了几位的清白。”
片刻沉默后,女孩恨恨骂了句:“给脸不要脸!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搜我们的屋!识相的快滚!否则姑奶奶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接着房门从里打开,一声“各位”里含了三分内力,镇住了门外众人,开门的青年冷冷地道:“这屋里陈设用具皆是店家所备,尔等可随意搜寻,但如有损环我等概不负责。”这句说完目光看向门边抄着手的周掌柜,见对方十分赞同,方又道:“至于我三人,随身物品虽不多,但也可让各位一观,只是就不劳各位动手了。想看什么,说便是。”
锦衣人人他扫视了一遍屋内三人,目光落在那个着青衣的男子身上。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冷笑道:“也好。”他身旁两个身形结实面色冷硬的手下得了示下,便挺身而出。
明鸿淡然与之对视,眼中含了几分浅薄笑意。
萧然握着剑退至一旁,冷眼看着那二人进门后四处翻找。又有几个人凑热闹般凑了进来,他把剑鞘往门口一横:“不相干的人不要凑这个热闹,小心惹祸上身!”那些人便悻悻退回了门外继续围观。
那两个手下将屋里箱柜瓶罐乃至床褥皆翻了一通,并无所得,最终目光都落在了明淇提在手里的包裹上。
不待对方开口,明淇一脸鄙夷地自行解开了包裹,将里面的几件衣物一一拎出来抖了抖,又把包袱皮抖得扑棱响,讥讽道:“没有吧,空口无凭诬陷本姑娘,这仇我可记下了,还不快滚?”
女孩不客气的话落在耳中,锦衣人却充耳不闻,只一味盯着这个让他感觉到危险的青衣男子。对方虽未发一言,未动一分,只是立在那儿一手背于身后一手覆在少女肩头,正如一个兄长看护着自己的幼妹一般,身上看出一丝紧张,脸上看出一分惧怕,仿佛丝毫不将眼前之事放在心上,然而这个人却让旁人心生忌惮。
一个手下过来说道:“他们身上还没搜。”
锦衣人扯着脸皮笑道:“三位,都搜到这儿了,想必也不差这最后一步。”
明泓极轻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正要发火的明淇的肩安抚住她,方抬眼看向对方,语调轻柔地道:“你们当真要人难堪么?”
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出言威胁,锦衣人心中自是不快,但也只能缓了几分态度:“这位先生莫怪,实在是失物贵重,几位中人又确有嫌疑,既是搜查便该搜得清清楚楚才好。”
门外有人附和道:“是啊,都说了是白玉腰佩,如今这玉器件件都是稀罕物,若再是无瑕白玉雕成的玉佩,就更是稀罕物,丢了自然要寻回来。”
又有人道:“是啊,这么贵重的东西,其他地方都搜过了,何妨再搜个身呐!”
对于那些嘈杂之声,明泓恍若未闻,背在身后的手置于身前抖了抖广袖,眼中含了一分笑意三分冷意:“搜身之举实在辱人,在下虽可以自证清白,只是若搜不到,各位是否能顿首致歉呢?”
此言一出,起哄的不再出声,风头忽转。锦衣人眼中起了怒气,却还要强扯笑容:“若几位是清白的,我等自当致歉,顿首……就不必了吧。”
“倒是会避重就轻。”明鸿冷笑一声未做纠缠,“只是这搜身之事不能由与尔同行之人来做,以免有失公允。”
“可以,人便由你来选。”锦衣人扯了扯嘴角,本就不在意是否能搜到东西,谁来搜又有什么关系。
见此明鸿似乎明白了对方的目的,目光缓缓在周遭人身上移动,意欲寻一个合适的搜身之人。当看到周掌柜时,见对方看着他几不可见的点了下头,心中一动:“此间掌柜,想来是最公正的人。”
锦衣人暼了眼周掌柜,点头道:“那便有劳掌柜了。”
周掌柜躬着佝偻的身躯应了这份差事,走到明鸿身旁道:“客官,请恕老朽无礼。”
明鸿微微颔首,不做言语,袖子一抖张开双臂任由掌柜搜。周掌柜规规矩矩地将他身上能藏东西的衣袖衣襟腰带裤脚都按捏一遍,又将萧然身上搜过一遍,亦无所获。
明淇见状,在一旁冷笑:“怎么,要搜本姑娘?你不怕被骂为老不尊?”
周掌柜打量了她一番躬身道:“这位姑娘穿的窄袖短衫,料子轻薄,藏不了玉佩这样的东西。”
明鸿笑了笑,目光却十分凌厉地看着不速之客道:“这里没有你的东西,再寻也是惘然,不妨到他处看看。”
锦衣人并不意外,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又冲明泓微微颔首道:“如此,是我等打扰了,我为先前的臆测感到抱歉,失礼之处全因情之所至,还请见谅。告辞。”说罢不待对方再说什么便带头离开了。
明淇愤愤道:“何止是失礼,这人简直无礼!哼!本姑娘记仇,就不原谅!”
明泓含笑摸着明淇的脑袋,帮着她收拾衣物包裹,再没看那几人一眼。萧然对周掌柜道:“我家先生喜静,掌柜莫再让人打扰。”
周掌柜躬身连声道:“是是,客官放心,这就散了,这就散了。”出了客房听得关门声方抬起头,扯着袖子擦了汗,好言好语劝散了围观众人。
云徵在暗处远观了事情的经过,见人都散了方现身在周掌柜面前:“请问掌柜是否与傅先生相识?”
身旁突然冒出个人,周掌柜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疑惑道:“你是?”
云徵笑笑:“傅先生不是托您照看三位客人么,我是来接他们离开的。”
周掌柜有些怀疑,长了个心眼儿问道:“你说的是哪三位客人?”
云徵见他不信任自己,而身上又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的东西,只得道:“便是住在丁字一号房的三位客人,我与他们相识,见面后掌柜便知。”
周掌柜想了想方才答应。
与此同时,屋里明淇正长嘘了口气,犹在后怕:“幸好没搜到,不然有嘴也说不清了。”
“搜物是假,一探虚实是真。”明泓屈膝捡起了先前搁在地上的书简,展开后一方白玉腰配正在其中。收好了玉佩,他看看瘫坐一旁的明淇,又看向萧然,严肃地道:“这里不能久留了。”
萧然点头:“今夜属下会守住这里,明日再寻他处。”
“今夜恐……”“嗒嗒——”敲门声打断了明泓的话,周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客官二字”方出口萧然皱眉头也不回地隔门斥道:“说了莫再让人打扰,掌柜的记性如此差么?”
“这……”周掌柜踌躇的声音息了下去,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子。
云徵垂眸笑了笑,张口道:“如此,便不打扰了。”说完转身要走,听见身后响起了意料之中的开门声,但她并未回头。
明泓站在门里,见门外之人转身欲走,目之所见一袭黑衣一束黑发似要相融,背影修长而全无他色,令人生出一股孤决之感。他眼神几经变幻,张口唤了声:“清和……”
听见这一声唤,云徵脚步顿住,被这一声唤勾起的回忆即将翻腾而起,又被她敛眸压了回去。转身看向对方,须臾后面上扬起一抹微笑,启齿言道:“明兄,别来无恙?”
【五】脱身之计:久别再见时,人面已不同。危急关头时,信任至此。
眼前的女子生着细长疏朗的眉与眼,肌肤是透着冷光般的白,更显得眉眼出色面若玉成,而唇好似秋后的最后一抹棠红,与记忆中那个瘦弱惨白的女孩不再相像,却重叠为一人。她衣衫与发同色,乍一看好似墨色里裹了个冰雪玉人,怔愣间见她浅浅一笑,狭长凤目微微合拢似透着一丝魅惑温柔,也抵消了几分清冷。明鸿看着眼前的人,竟一时忘了动作。
云徵被他定定看着,面皮再厚也觉得有些尴尬了,只得先笑一笑,问上一句:“明兄,别来无恙?”
嘴角缓慢地上扬出弧度,明泓松了扶着门边的手,衣袖垂落,没有动作,没有见礼,只是微笑着回了一句:“尚好。”
明淇从门里挤出来,满脸惊喜地跳到云徵面前,上下看看,再绕到侧面看看,又转到后面看看,再转回来,正对上那双一笑便迷人眼目的眸子。牙齿从嘴唇上狠狠磨过,狠狠跺脚:“你怎么能是个女的!”
云徵也不恼,笑问:“难道我应该是个男的?”
“不是……你……你应生成男儿才是。”明淇一脸纠结,嘀咕道。
云徵不解,目光转到明鸿脸上,见他貌若无奈,便又看着跟前的小女孩,问道:“为何?”
“我还没心上人呢……”明淇咬着嘴唇幽怨地道。
云徵一怔后抿嘴尴尬又不失礼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就是闭口不言。
见眼前这人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明淇脸上的红晕退了退,犹犹豫豫地凑过去低声问道:“你……你可有兄弟?”
云徵心中为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儿偷笑,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地偏着头状似想了想,颇为认真地道:“那倒没有,但却识得几个比我好看的男子,明姑娘若想结识在下可以引荐。”
随着云徵的话明淇脸色时而失望时而怀疑,转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眉开眼笑,心下雀跃连声道:“甚好甚好,那我先谢过姐姐了。”
故意由着小妹胡闹的明泓不动声色地看着云徵,末了方道:“淇儿,莫再胡闹,请云姑娘里面说话。”
“喔对对,姐姐你快进来,我哥等你等得都望眼欲穿了。”听到兄长的提醒,明淇才想起自己竟把正事给耽搁了,连忙拉起人就往屋里扯,嘴上却还不忘开自家兄长的玩笑。
云徵身形不动,手腕一翻明淇本是拉她的手却到了她手里。仍是笑着开口,看向明鸿的目光却十分严肃:“不必了,方才的事我都看到了,这里不可再留,我给你们换个去处。”
明泓看懂了她的意思,便吩咐道:“萧然,淇儿,收拾一下。”
“是!”萧然应声而动,本就没多少东西收拾起来也很快。
目光落在默不作声抄手低眼立在一旁的周掌柜身上,明泓向云徵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这位是……”
“掌柜是傅先生信任之人,我信得过。”云徵说着向周掌柜颔首示意,“今夜还需掌柜相助,让他们三人从此处全身而退。”
周掌柜点点头:“老朽尽力。”
“难怪……有劳掌柜费心,明某在此谢过,今日恩情他日必定报答。”明泓抬手微揖,观那周掌柜并不出挑的一个人,做事也让人挑不出错来,如此妥帖之人,无怪傅柏会安排他们来此投宿。
“先生不必客气。”周掌柜倾身回了一揖,脸上整出几分郑重来:“只是既要避人耳目几位便不可出门而去,唯有走僻径,恐要委屈几位一番。”
明泓道:“无妨,江湖儿女何拘小节。”
于是在周掌柜的带领下他们经几处暗门来到后院库房内,在几口破旧的箱子底下找到一条密道的入口,一经打开,土壤的腥气便飘了出来。
周掌柜将手中的油灯递给明泓,嘱咐道:“这条道本是留作救急,挖的简陋,但好在不长出口也僻静,夜里过去安全,只是不通风几位得走快些。”
“在下知晓,多谢掌柜。只是既然不通风,这灯也就无用了。”明泓将灯推了回去,示意萧然让他先进。
周掌柜一拍脑袋,道:“说的是,老朽竟把这个忘了。”
明淇跟在萧然之后,进去了又退出来半个身子,冲云徵道:“姐姐你随我们一起么?”
云徵笑着摇了摇头,见她失望扭头地进了密道,才对明泓道:“把你的披风留下,我安排人代替你们离开这里。”
“多谢。”明泓毫不犹豫地将搭在臂上的披风递了过去。
云徵被他看得不自在,借着接披风的动作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小事,我们的交情就不必言谢了。”
闻言明泓眼中却有了笑意,侧目看了眼周掌柜。见周掌柜将脸转了个方向后他颇为惋惜地道:“这一面如此仓促,我还有许多话未与你讲。”
“嗯。”云徵应了一声,见他仍是望着自己,显然怕就此别过,便道:“放心,我会去接应你们。”
明泓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初到异国他乡原本心中是有些不安,但见到你我便放心了。”
云徵见他弯腰潜入密道后方松了口气,便将密道入口恢复隐蔽,转身看向周掌柜,颇为抱歉地道:“今夜之事给掌柜添麻烦了,在下不胜感激。”
周掌柜忙拱手道:“姑娘客气了,傅先生托付的人老朽自当尽心。”
见掌柜并不知自己身份,云徵也未表明,只道:“我想他唬走的那些人醒悟过来会再生事端,掌柜权当不知情,其他的事我会安排妥当。切记,您只是开门做生意,清清白白,客人的事并不清楚。”
周掌柜连连点头道:“你们放心去吧,我这里不会有事。”
云徵这才问了密道出口,二人一同出了库房。周掌柜锁了门先行离去,她拿出骨哨吹响,哨声奇特,并不如寻常竹、石制的声音响亮。
四道黑影自屋脊上一闪而下,落在四下暗处,并不露面。
云徵抬手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两人,他们便从暗处来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一言不发,只薄铁面具后露出的双眼看向她。
云徵伸手向一人递出那件明泓留下的披风,轻声说道:“穿上它回到那间客房,然后走窗离开此处设法出城,惊动守卫也无妨,你们出城后先找个藏身之处。明日午后,冬临山下见。”
对方接了披风未发一言,右手置于心口的位置,食指中指并齐做了一个手势,是覃奥国代表承诺的意思。随后起身穿上披风向客房潜去。
云徵不再多做停留,纵身跃上屋脊,同身后那两个影子一起隐入夜色中。
而周掌柜如寻常一般转到前堂照看了一会儿,又带着伙计巡了一遍客房后已是戌时四刻,多数客人已回房歇息,只余几个散人尚在饮酒作乐,此时门口忽然闯进一个灰衣人,一手按在周掌柜的账本上,方写到一半的墨蹭了一手也不管,只问:“掌柜,丁字一号房的客人还在么?”
周掌柜愣了愣,略打量了两眼来人,问道:“你找丁字一号房的客人有何事?”
灰衣人面露急切,但似乎也不想生事,便收了手板着脸不大客气地道:“有要事。”
周掌柜挤出眉间的川字纹,皮肤松弛长着老年斑的脸上堆着为难:“天色已晚,客人已歇息了,不好打扰。若是你与那几位相识,便说说他们叫什么,才好让伙计去请。”
“麻烦!”灰衣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转身出门而去,却转到后巷里翻墙潜入内院找到他要找的那间客房位置,只见窗扉大开,心道不好,待翻入一看,房中果不见一人,四下虽凌乱却未留下任何私人之物。他虽然恼怒却也无法,当即转身原路返回。
此时雨似乎密了些,街上已少有行人,只那些酒楼客栈艺坊里还亮着灯火,有人声含糊传出听不清楚。前面巷子口有三人等在那里,靛蓝色锦衣的男人撑伞背对着一街灯光负手而立,面朝着夜色一动不动。
行至锦衣人身后,灰衣人微微躬身说道:“人溜了。”
“果然……”锦衣人虽不意外,可从他握紧伞骨的手来看并不甘心,然他也未出言责怪,只冷声说道:“此前这里有几波人先后出逃,追踪的人失了手。”此言出口,他身旁两人立刻向他单膝跪地齐声道:“请森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锦衣人看也不看那两人,只对灰衣人道:“同,他们是你带出来的,此事若不能补救,你也要受罚。”
“是!我会与他们一起把人找出来。”灰衣人低头道。
“已经戌时三刻了,亥时夜禁前无论你们能不能将人找到,我都会上报给青大人。”锦衣人转身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两人,道:“只你们三个人太慢,还是把你新带出来的那批人都派出去吧,正好练练手。”虽不疾言厉色,却也不心慈手软。言罢径自离去。
灰衣人抬起头冷眼看着对方消失在黑暗中,方看向地上两人,斥了一声“废物”后从身上摸出个细细的竹筒按下机关抛向高空,竹筒在空中崩裂坠落,却有一颗蓝色火焰在空中发出“噗——”的一声响,火焰爆出无数蓝色的细丝下落些许后好似一朵蓝色的花朵般静止一瞬,而后归于黑暗。
待这几人都散了,周掌柜从远处墙角阴影里走了出来,自袖中掏出一只雀鸟放飞入夜色。
【六】个中缘由:谋事艰辛,各人有各人的难,各人有各人的计。
长平街与长信街仅一街之隔,据周掌柜所说密道出口便在长平街后巷西南角拐角处,可云徵到时并未见一人,雨渐渐密了,幸好路上在人屋檐下顺手借了把伞,不至于等得狼狈。
不多时,旁边不知是谁家的围墙里隐隐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暗道:“莫非出口在人家院子里?”正要让身后的影卫进去看看,便见有一团黑影从墙头上跳了出来。
“是!”萧然话刚出口,便两手一张将二人揽住就近跃上墙头跳了出去。
一落地明淇便急匆匆推开萧然,愤愤道:“你抱我做什么?我自己能出来!”
萧然不语,将脸转到了另一边。恰好看到三道黑影,其中一道黑影头上还有一把伞,右手立时握住了剑柄。
“是我,云徵。”云徵连忙表明身份走上前。
听见声音明淇顿时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拽住:“云姐姐,你等在这儿是舍不得我哥哥么?”
“要闹也该看看时候。”明泓上前将她从云徵身边扯开,问云徵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想起先前在客栈发生的事,云徵心情复杂地道:“明兄,楚宫的探子已经发现你了,临都不能再呆,我要送你们出城。”
“可是哥哥他……”明淇的话被明鸿一个“好”字堵了回去。
明泓将明淇推到身后,对云徵道:“是我们不够小心今夜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确实不能再留在这里,可城门已闭,要如何出城?”
“你们三人分开走。”云徵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她身后那两个黑影便分别闪身到了明淇和萧然身旁,速度之快惊得他们下意识便要出口自卫,云徵即时开口:“他们是可信之人,会带明姑娘和这位少侠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出城,而明兄你,与我一同。”
明鸿不疑有他,当即对明淇与萧然道:“你二人便随他们出门,要注意安全,不必为我担心。”
二人知他言下之意是让他们听从安排毋须多言,只得依言行事。临行前萧然与他耳语,却只得了他一句“你且放心去”。云徵听见,心中虽有猜测但并不想求证,只做不知。
分开后,云徵撑着伞拉着明泓专挑无人无光的暗处走。明泓与她同避于一伞之下,手腕被她隔着衣袖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她掌心传来的微薄暖意,也能感觉到她纤细指尖按在自己脉搏上,他并未拒绝亦或反抗。如此走了良久,明泓只知他们现在大概是向西走,他本就对此地不熟,现下七拐八拐更是不知走到了何处,可他脚下并未迟疑。
云徵故意沉默,却发现他对自己竟如此信任,心终是软了。细细分辨了指腹下感受到的脉搏,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实在看不清彼此的脸,只得继续目视前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中毒了?”
明泓实话实说:“确切的说,是蛊毒。”
云徵默了默,又道:“内力全失?”
“是……也不是,”明泓斟酌着道,“确切的说是为了避免我动用内力催化蛊毒发作,因此封了几道经脉,暂时内力全失。”
云徵这次默的时间略长,再开口时是问:“是什么蛊?”
明泓答:“千枝。”
脚步骤停,云徵慢慢转头:“你得罪了谁?”
明泓语调随意地道:“雪楼立足夷泽朝堂与江湖两大漩涡之间,得罪的人何其多。”顿了顿又道:“你可是知道这蛊的来历?”
“不知,听过罢了。”云徵果断地回答,脚下不停,口中话语夹了几分戏谑:“此毒出自南楚,据说十分罕见也十分难解,想必很霸道。你居然带着它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我是否该夸你?”
明泓也自嘲道:“夸我命大么?”
云徵口中发出一声轻笑,声音却未带笑意:“夸你心大,不知死活!”
明泓噎了噎,默了须臾方道:“来之前我想过了,我想我不会死,如今也确实没有死。”
“雪楼近几年在夷泽风头正盛,所谓树大招风,你的命多得是人想要,可你不但让人给你下了毒,还冒险离开夷泽,千里迢迢越境来此……你能活着站在我面前,倒也让人意外。”相比他这个当事人表现出的风轻云淡,云徵却因他这一路可以想见的危险而表现严肃。
听了她似是关怀的话明鸿似乎心情不错,语调也轻松了些许:“其实也没有那么危险,我此行十分小心,即便是楼中之人也没有几个知晓。况且淇儿与萧然各有所长,有他们相随在侧,即便偶有麻烦也不难脱身。”
“可你出来太久了,身为雪楼楼主太多人对你大感兴趣,你的失踪早已不是秘密,否则也不至于发生今夜之事。”听着他随意将那些危险三言两语弱化带过,云徵却直接揭穿了他粉饰的太平假象。末了叹了口气,道:“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来找医圣孟夫人的吧,可惜……她已经失踪月余。”
听到她说出的消息,明泓虽黯然却并不意外:“有所耳闻。”
这种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的事他知道也是应该的,但听到他的回答云徵还是更安心了些,毕竟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挫折。顿了顿她才又道:“那么你来临都确实是来见我的?”
“自然是。”明泓想了想又补充道:“在南楚我也仅你这一位朋友。”
“朋友……”云徵沉吟道:“前两年有人来楼中拖傅先生给我传了句话,说是北方有位故人十分挂念我,问我安好。是你所为?”
明鸿承认:“是我。那时听闻了你在临都的消息,除了折月坊与傅先生,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做联系了。”
云徵心中苦笑,她当时却未想到……或者说未相信是他。不免感到一丝歉疚:“可惜我这些年竟一封信也未给你寄过,实在有些薄情寡义。”
只听明泓轻笑了一声,道:“若情义在,不通书信也无妨,若情义不在,再通书信也无用。”
云徵也笑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道:“明兄很自信。”
明泓却言之切切道:“我不是自信,是信你。”
“信我……”云徵沉吟片刻,心中想起那卷谒书,张口道:“说起来,我还没有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明泓侧目,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听她语气平静得不寻常,心想她还不能忘怀当年之事,便道:“清和,我来此不是为了让你忆起往事,也并非想要你谢我什么。”
“那是为何?”云徵紧跟着问道。
她问得直接,明泓明显犹豫了一瞬,方道:“孟夫人失踪,我身中之蛊却唯她可医,然纵使雪楼势力再大手也伸不到南楚。听闻你这几年一直在南楚四处游历,名声在外,熟人也多,总比我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有门路,因而找寻医圣一事,要请你相助。”
“原来如此。”云徵并不意外,他这般打算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孟夫人妙手名满天下,寻她的人数不胜数,不外乎一些有权有势有手段的,可到如今这没听说谁寻得踪迹……此事难办。”
“确实。”叹了一声,明泓语气略显沉重地道:“然关乎身家性命,别无他法,是以清和……我唯有托你查探,能寻得一些消息也好,无论此事最终结果如何,这个人情雪楼上下都会记得。”
“将身家性命相托……”云徵嘴唇微动,平淡地回道:“明兄便这样信得过我?”
“信得过。”明泓脸上带着笑意,话里却隐含歉疚与深切:“听闻南楚以严刑峻法治民,设琉璃山庄耳目遍布朝野,想我一个他国之人,身份立场都将以夷泽为先,此番秘密潜入临都已然犯了忌讳,你见我是冒险,我自当信你。何况我们还有昔日情义,我想即便你会拒绝我,也断然不会将我置于险境。”
一番话说得可进可退,显得他赤诚明理,显得她重情重信,是以“拒绝”就显得不那么仗义了。云徵尚未接话,只听寂静夜里有一阵脚步从前方巷子里传来,听声音不止一人,且又轻又快都是练家子。因此不等明泓反应,她手臂一伸自身后揽住他跳上道旁不知谁家的院墙。院里不知栽了什么树,长得枝繁叶茂探出墙头,正好掩护了他们。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又很快远去,二人这才缓了口气,跳下墙头。
云徵皱眉道:“亥时夜禁,那时若他们还不放弃搜寻我们就危险了,要走快些。”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便听见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更鼓声,亥时到了。为保王城安全,临都城施行夜禁,亥时至卯时之间禁止夜行,除了有特权的一部分人,例如密探、巡逻卫队和钟鼓报时的值夜人。
“你并非要带我出城。”明泓突然说道,不是询问,而是确定的语气。
云徵坦言:“我确实没有这个打算。”
“可他们确实要带我那妹妹与下属出城。”明泓说着,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要他们替我引开那些探子。”
“不错。”云徵承认,接着道:“城头上五步一岗,还有军官守将,再有人打个招呼,城门口便是一只猫都出不去。不管过四周城墙上守卫稍松些,十步一岗,人手一枪一刀一弓十箭,翻出去个人不算太难,全身而退却不易。若你还能飞檐走壁以一当十,我倒是会考虑带你出城,可现在你不能。而我,不想犯险。”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夜色又太暗看不见她面上神色,明泓感叹了一句临都的防卫,方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你身份已经暴露,危险无处不在。”云徵侧头看着他,虽知他看不见,还是面对着他道:“今夜咬你的是临都最凶狠的猎犬,他们盯上的人就一定要咬上。你此时要做的便是藏起来,避免正面冲突。”
明泓心中认同,可又担心:“那淇儿和萧然呢?”
云徵领着他又转了条路,边走边道:“他们不会有事,明日我便送你出城相见。”未等明泓接话,又道:“至于孟夫人……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临都附近,我会找找看。但你不可留在临都,在这儿我……护不了你周全。”
明泓暗暗松了口气:“好,离开后我会另寻个去处,免得再给你惹麻烦。”
各处街道上总有不寻常的脚步声,三三两两,急促而无固定方向,在这人行人渐尽的夜里不难分辨。云徵刻意避开,挑拣着不易被发现的细巷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座府宅外停下了。此处不是正门亦不是后门,而是一道高高的院墙,墙头嵌了蒺藜,墙里有树,影影绰绰。
云徵寻了个位置,示意明泓道将伞收起,雨虽未停,但行隐蔽之事还是要尽可能的避免被发现,并嘱咐道:“带着你翻这样的墙头有风险,你可要抓紧了。”
“好。”明泓说着收了伞,一只手从云徵背后揽过去,扶住了她的肩。
云徵侧目看了看肩头颇为规矩的手,只得出手揽住他的腰:“这墙头鸟都不敢靠近,你倒是不怕受伤。”
明泓方听见她的话,便觉自己身子一提一落,已然从院墙外跳进了院墙内,其间既无停顿亦无借助外力。再看那足两丈高的院墙,一点痕迹都未沾上,暗暗称赞。
此处是花园一隅,园中似种着些花花草草,但看不清楚,花丛间隔间用鹅卵石铺了窄道,微微泛着白。明泓抬眼看去,雨夜里只隐约辩得院中几棵树木和屋舍轮廓,虽是座好宅子但在这满城富贵的地界倒也无甚出奇。
“这些树上系了铃铛,别碰到。”云徵提醒一句,扯着他的袖子摸黑前行。
明泓见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便放心跟在她身后,直到来到一座阁楼下。
阁楼下层未掌一灯,但门口立着两人,手按刀头脚踏守位,都是习武之人。阁上窗扉禁闭,内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些许室内剪影,并未见人影。
暗处的明泓心中猜测这是何人宅邸,阁上所居何人,却无从猜起,又不能相问。云徵观望了一番,在他耳边轻声道:“在这儿等我。”不待他发问便身形一动不见了人影。依稀瞥见一道残影,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风吹动的雨丝,落在阁楼上的一扇窗外。少顷,那扇窗被人从里面打开,有一个人站在窗里,背着光看不清面貌。
【七】藏身避祸:祸上门,智者,避祸安身为上。
雨夜里,黑色的身影更难瞧见,彷如一只雨燕悄无声息地落在阁楼外的窗边,隐于暗处。
云徵闭目凝神摒除雨声干扰细辨阁中动静,只听得一道清浅的呼吸平缓而有规律。她心中思忖着阁中之人是否就是自己要找之人,伸手在窗边轻轻敲了三下。
敲击声很轻,尤其在这样令人昏昏欲睡的雨夜常人不会注意到,楼下守卫也不会注意到。倒是阁中之人在她敲出第一声时敛了声息,但并未出声。
等了须臾见无动静,云徵想了想伸手再敲三下。这次阁中响起了脚步声,正向这扇窗走来,她略略往旁边挪了挪,手脚扣住墙壁拼接处边角,身体贴着墙,隐藏在光照不及的黑暗中。
窗内的人行至窗边立定,未有动作亦未出声,但身影却映在了窗纸上。看到这个不似成年人的影子,云徵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低头看一眼楼下的守卫,心知此窗一开必然引起注意,于是翻身上了屋顶,往背面的窗户而去。
而这扇窗后的人见窗外没了动静,便拉开窗上前一步察看,无果,正在思虑中正后方向的窗“吱”地一声敞了开来。他转身之间迅速抬起左手,手臂上装的精巧袖驽对准了不速之客,机栝声响起暗器便射了出去。
广袖如泼墨挥毫一卷而起,垂下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显露出来,指间正夹着两根一寸多长的弩针,其做工精细却能穿透血肉之躯夺人性命。
云徵以黑布蒙了半张脸,双目以下不见真容。而眼前之人月白锦衣包裹下的身形略显单薄,肤色白皙,面若玉成,虽未及弱冠仍显稚嫩,却神情冷漠眸似寒星,莫名心中生出一句形容“少年皎皎,似月悬夜”。见对方又要发动暗器,云徵忙道:“傅先生问五公子安好?”
对方动作一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未再出手却依旧警惕,冷冷地说:“本公子今夜来此无人知晓。”
楚王之五子微生月,其母有异国血统姿容明丽过人深受楚王宠爱,其亦然。见他默认了身份,云徵实言:“今日公子出宫时在下碰巧遇见了。”
“碰巧?”微生月显然不信,“是碰巧,还是一直在窥探?”
云徵交手倾身拜了一礼,一派诚恳地道:“公子误会了,在下去东宫探望友人,确实是碰巧出宫路上遇见了公子。”
闻言微生月目光一凛,拉长了语调:“东宫的友人……莫不是太子?”
“不,”云徵否认,也不避讳:“是太子妃。”
微生月眉头一皱,目光上下一番打量,放低了些的左手又抬起,袖驽对准了对方,右手按在机关处似要随时将之射杀:“那你又是谁?”紧接着又道:“休要扯谎,本公子与你口中的傅先生并无交情。”
云徵知他不会轻易信任一个陌生人,尤其这个陌生人还是个夜闯他府邸的不速之客。但若不借着傅先生的面子,他绝不会帮助自己。于是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枚坠了白玉珠捻玄青色流苏的木刻护身符递过去,诚恳地解释:“公子请看。”
瞧见那护身符,微生月面色依旧冷冷的不露声色,伸手接过来细看,桃木所刻,打磨圆滑,正面刻着神秘的图纹,反面是山水纹,手法样式十分熟悉,与他怀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他这枚是傅柏所赠,加注了护身咒术,非一般之物。微生月看着眼前之人,心中猜测着对方的身份:我这护身符鲜少有人知,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此人也能拥有一枚,说明她和傅柏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她今夜来此却绝非受傅柏所命,那么,她所图为何?思及此,微生月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随手将护身符丢回对方手中:“傅先生曾告诉过我,你不是他的人。”
云徵接住护身符,借着低头的一瞬掩去面上的变化。果然,微生月小嘴一开一合叭叭就将她的老底揭了个干净:“云徵,覃奥国武宗之首枉月峰主江雪遗十三年前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三年前出师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夺了同门师姐覃奥帝姬的比武择夫擂台头名,毁了一场王室游戏,因而惹恼了覃王不得不离开覃奥入我南楚之境。好在十年学艺没有白学,三年之间倒也闯出了些名声。南楚无人不知云姑娘于折月坊有恩,是以傅先生破例让出后院独予姑娘栖身歇脚。这等荣焉多少人羡慕不来,便是我也曾怀疑过。”但并不愿怀疑傅先生。这后半句未说出口,却在他心中重重地一字一字敲击着。不愿怀疑,又不能不怀疑,这种感觉过于矛盾。
“五公子不似个少年,却真真切切是个王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已胸有沟壑。”云徵缓缓立直,伸手扯下了面巾,素净的面上盈着三分浅笑。
“何为少年?何为不似少年?”微生月轻嗤,目光在云徵脸上略停:“你可是以为本公子年少可欺?”
“不敢,只是在下未想到公子小小年纪处事如此沉稳。”云徵微微倾身谦逊地解释道。
微生月下巴微抬,略显稚嫩的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冷漠,孤傲如夜空之月。他的右手手指依旧按在袖驽机关上,对着云徵:“废话够了就说说,你来此有何目的?”
云徵未直起身,交手拜礼道:“公子容禀,在下有位朋友惹了些麻烦,需要一个周全之处借宿一宿,而在这临都城中唯有公子这座旧宅无人敢扰……事出突然,在下这才斗胆私自前来,望公子相助。”
微生月却面色更冷:“我不问那人是谁,但我需要知道你与傅先生究竟是何关系,才能确定该不该帮你这个忙。”
云徵眉眼间露出为难之色,抿唇沉吟须臾方道:“在下知道公子为何介怀,我与傅先生之间的确不止世人所知的那般,其中渊源不便详说,但有一点公子可以知晓。”略顿,抬头直视微生月道:“傅先生所愿即云徵所愿,傅先生所求亦是云徵所求,傅先生所需之处云徵肝脑涂地以全。公子既信他,便知他心向于你,他不会做出有损公子之事,而我绝不会做出于他有损之事。”
她目光坚毅,面上似带着微微笑意,却透出一股掘强诚挚,让人觉得此言无比坦然,无比真诚。微生月沉默了须臾,缓缓开口道:“我似乎更好奇你们之间的渊源了。”
云徵莞尔:“每个人都秘密,探究他人的隐秘并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公子所疑他日傅先生会悉数告知,无需急于一时。”
“或许傅先生深信你,然,我却不能。”微生月神情淡淡,手上动作却不再那般一触即发,眸光一转斜眙过去:“况且,我似乎没有必要帮你。”
云徵眉头一蹙,心知这是人家在提条件,随即退后半步单膝跪地道:“那么,云徵愿做出承诺,为公子做一件事,无论为何。请公子今日出手相助。”
微生月垂目审视她良久,方轻启唇齿:“以何为证?”
云徵一怔,继而明了,一柄短剑自袖中滑出,双手奉上:“家师曾赐予一剑,然因故残断,云徵不舍,寻巧匠打造为两柄短剑,此为其一,便以它为证,请公子暂且收下。”
微生月单手接过来,目光掠过色泽漆黑无光而未有纹饰的剑鞘,拇指顶住剑柄处轻轻滑出一节剑身,精铁千锤百炼后才有的冽冽光芒折射出来,光芒中有两个磨损严重的刻字“静水”。听闻静水剑乃是江雪遗成名前的佩剑,见证了一代宗师的问道之路,而在枉月峰建立之后便封剑不出,后赐予爱徒,却没想到今日已成了断剑。拇指抬起,剑身埋入鞘中,他双手负于身后口齿微动吐出一个字:“允。”
当微生月支开守卫,眼见其引着明鸿上了阁楼,云徵便未再停留独自离去。而在这深宅楼阁上,正主客同席,雨夜小话。
微生月虽未表明身份,但那柄被云徵随身携带的剑现在他手中,足以获得明泓的信任。
双双落座后,倒了两杯茶,微生月才道:“云姑娘既托我照拂于你,今夜便安心留在这儿吧。”
明泓交手一礼以示尊重,道了声谢,又道:“多有劳烦,他日若有机会在下定还此情。”
微生月牵着嘴角笑了笑,道:“错了,你要还的是她的情,我这份人情须得她来还。”
闻言,明泓心中惴惴思虑不知她与此人做了什么交易,却也未多问其中利害,只虚道:“招待之情也当谢。只是在下还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微生月端起茶吹了吹,随口道:“你不过在我这儿住一宿,或许此后再不相识,如此又何必知晓。我既不问你是谁,你也莫问我是谁。”
眼前这个人少年言行举止无不令人意外,明鸿心中虽有探究,但见其这般淡薄,便应了一声默默喝茶。
微生月抬头看过去,见对方规规矩矩埋头品茶,不禁皱眉。经过一番观察,眼前这个人虽举止有度与常人无异,举手投足间却略显虚浮无力,似不谙武道,然无论从姿态行动上却又像习武之人惯有,此为矛盾一。再者此人虽行的南楚礼节,却明显不是南楚人,还在此地惹上了不小的麻烦,要人护着,还要藏身于自己的宅子里,自然不是寻常人。何况,此人还能让云徵这样名声在外向来清高的游侠剑客屈尊求到自己面前……这其中的缘由微生月心中自是好奇,却又不愿明知麻烦还去沾染。别人的恩怨纠葛自是少沾为妙,明日过后,此人是谁生死如何又与我何干。
“这雨今夜不会停了吧?”明鸿兀地说了一句。
微生月转头看向紧闭的窗,外面雨声重了些,不再是细雨无声。耳边又听见一句:“她能否平安回到折月坊?”扭头看去,只见明鸿也看着他,那神情不掩担忧之色。他敛眸想了想,向搁在一旁的静水残剑看去,口是心非地道:“相信可以。”
【八】此夜不宁:雨未歇,人未安。
五尺宽的石板桥,实在不是打斗的好地方。这是云徵此时的想法,但石桥两头拦路之人似乎觉得这位置很好,是以前后各三人并列于此,将她堵在桥上进退两难。
这些人面带黑巾站姿一致,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不是散兵游勇之辈,而是……灯火映称出岸边树下撑伞观望的两个人影,她猜测这些人应是琉璃山庄的暗探,这些人的存在就是让许多人和许多秘密在临都难以生存。
云徵在原地站了许久,撑伞的手都有些酸了,但那些人却迟迟没有出手,似乎在等她出手或自投罗网。将伞换到左手上,云徵活动着右手手指,向前走了两步。石桥本就不长,不过两丈左右,她本在中间,再走这两步,便靠近了桥头。桥头三人持的长剑,看距离若是举剑一挥,剑风便能扫到她面前,于是她停住了,偏头道:“树下那两位,我们谈谈如何?”
树下的两人低声交谈了须臾,走到桥头摆手令那三个手下让开,一人开口道:“尔于夜禁后私自出行,违反禁令,我等依律抓捕,尔切勿反抗。”
云徵记着这个声音,出言之人便是先前在客栈企图以偷窃之说搜查明鸿一行的锦衣人,此人可以确定是琉璃子无疑,只是不知另一个人是谁。于是她反问道:“大人是哪个府衙的?”
锦衣人正要回答,却被身旁之人阻止,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女子低声道:“青鱼大人……”
被唤作“青鱼大人”的女子未对他解释,上前一步对云徵道:“云姑娘,您是太子妃殿下的同门师妹,我等不会为难与您,只是请您走一趟说明缘由罢了。”
云徵看出这个女子身份比锦衣人高,于是笑道:“缘由我此刻便可告诉你,我正是去了东宫,只因与我家师姐相谈甚欢是以……回得迟了些。”
青鱼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云姑娘若不想牵连旁人,便随我等回去,如若不然我等只能动手了,或许您可以胜过我们暂且脱身,但这之后南楚将再无您的立足之地,即便是太子妃殿下也救不了您。”
“琉璃山庄是吧,我知道你们的手段。”云徵心一沉,她如何不知这些琉璃子的难缠,最关键的是打又打不得,打了便等于打了当今楚旸王的脸,何止是无立足之地,活着都是个问题,还会牵连所有与她有关系的人。
青鱼又劝道:“云姑娘应该知道,我们庄主很欣赏您,您又有太子妃护着,只要您不反抗,我等也自会礼遇。”
云徵眉头挑了挑,有些失笑:“礼遇囚犯?我还是初次听闻。”心知对方此刻不过是想让自己束手就擒,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毕竟图一时之快杀几个小卒而自毁前程的事不能做。恍然间发现对方倒是给她提了个醒……有些关系就是用来救命的,利用的好,或许还能转危为安。思及此,便佯装信了对方:“随你们走一趟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一去恐一时半刻是回不来了,这里天冷,我得拿件衣裳。”
青鱼却并不退让:“大家都是习武之人,这点秋凉算什么,云姑娘还是不要拖延了,总归无用。”
云徵见对方不好糊弄,便趁着夜色悄悄将簪发的木簪取下握在手中,叹了口气道:“未曾想到有一日我会面临牢狱之灾,想来是暗无天日缺衣少食的景象吧?”不待对方回答又道:“对面的姑娘,云徵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可否应允?”
青鱼有些不耐:“什么请求?”
云徵道:“我想到前面折一枝花,伴我此行。”
锦衣人轻笑了一声,对青鱼道:“传闻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青鱼听见心里的怀疑消了几分,想着不费什么事便答应了。令自己人退下,一行人陪着云徵到折月坊门前摸黑折了一枝木芙蓉。
〔牢狱之灾〕
世人皆知临都有一座琉璃山庄,却不知这座山庄建于何处。云徵曾觉得进入这座山庄会很困难,却未料到自己会飞来横祸一夜之间成了这里的囚徒。不过似乎哪里的牢狱都差不多,都是阴冷、潮湿、污浊、看不见天空、听不见笑声,连空气里的血腥味儿都一模一样。牢狱中只能听到哀嚎,看见绝望。
垂眸看着手中那枝木芙蓉,虽有些萎败却依旧是如火灼灼的艳丽之色,云徵眼中有了一丝笑意,被银针封住经脉的疼痛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借着墙上小窗外透进来的火光,云徵看见了来人,那个着靛蓝色锦衣的男人。于是她坐在墙角笑了笑:“天快亮了吧?你们要关我到几时?”
锦衣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居高临下道:“云姑娘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就可以回去。”
云徵虚弱道的闭了闭眼,无奈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今日我是去了东宫,见了太子妃殿下,许久不见多聊了几句,因而耽搁了回去的时间。”
锦衣人冷笑一声,道:“既然云姑娘想呆在这儿,我等自会好好招待。”说着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一根五寸长、极细的铁针。
瞧见这针云徵便心中生厌,自己早已被迫吃下了失力之药,手脚也缚了锁链,多此一举刺针封穴给她增添的痛楚虽尚可忍受,但时间长了必然会堵塞经脉耗损本元。如此手段,云徵无力地想着是否该庆幸至少这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惨。
又一大穴被长针刺入四寸,云徵呼吸抖了抖,却笑道:“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锦衣人轻蔑地看着她道:“怎么,想日后找我报仇?”
云徵未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道:“让我猜猜,你应该不是青字辈,是赤字辈?或是白字辈?黑字辈应该还坐不到你的位置……”琉璃山庄除庄主与几位令主之外皆是分批培养出来的琉璃子,自第一批起他们便没有自己的姓氏,只依次以青、赤、白、黑、黄五色为名首再另拟名为号,她猜此人身份不算太低,但也不会太高,大约应是赤、黑两者之一。
锦衣人冷哼了一声,收起盒子道:“我字号白森,若你还能出去大可以来找我报仇。”
他答得痛快倒让云徵意外,一时闭了嘴,见他准备离开方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出不去了?”
白森回头看向她,脸上扯出阴冷地笑容来:“我还以为你不想出去?”
牢门再次关闭上锁,囚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波园〕
次日一早,王城有信雀携令飞入琉璃山庄,由青鱼亲手将消息送入琉璃山庄庄主的园子——无波园。
一袭白衣的男子手上拖着素绢,“太子妃殿下召见庄添情”几字意思明了,可他眼底却藏着不解。楚宫无人不知,太子妃覃朝自第一次见到他起便莫名厌恶,更下令不准他出现在她面前,今日怎么……转了性?
青鱼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庄添情抬眼问道:“你有何想法?”
青鱼瞳孔一缩,垂眸道:“王上不是一直希望太子妃殿下能为琉璃子们指导武艺么,或许是她想通了。”
庄添情看着她,疑惑道:“你为何低头?不敢看我?”
青鱼又是一凛,抬头道:“属下不敢揣测太子妃殿下的意图。”一双眼中映出两个他,白衣黑发,丰采清隽,双眸似水含情,但她却知他的眼只是生得多情而并非因人多情。
庄添情与她对视了须臾,方道:“是我问你,你怕什么。”说完将素绢又交给她并嘱咐:“昨夜城中发生之事尽快查清,我不在时你将无波园看住了,任何人不可入内。”
“是。”青鱼收好绢信,将其送入直通王城内的密道后调了几名亲信将无波园守住,便携白森一同去了地下囚室。
【九】他人之囚:他人之囚,何以求全?不求全,只谋生机。
地牢最深处的囚室里,云徵正在闭目休息,保存体力的同时对抗针刺入体封穴塞经的痛楚,听到有人来也未动。
白森将牢门打开独自走了进去,见到仍安静坐在那儿的云徵后牙根发紧,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隐身暗处的女子,见对方姿态坚决便不再犹豫,将手里的鞭子一抖,“啪”地一声抽在了地上。
云徵抖了抖,睁眼一看,皱眉道:“大人这是要做什么?琉璃山庄的手段也这么粗鲁么?”
白森脸上抽了抽,阴恻恻地道:“云姑娘大概不知道鞭子抽在身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吧?”
云徵抿唇看着那鞭子,似乎是牛皮做的,听方才声音响亮抽在身上定然很疼,但也不是多么可怕。她心知在挖出有价值的线索之前对方不会下死手,生死之外的事尚且可控,只是要吃些苦头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做了准备,蹙眉看向那鞭子怅然道:“我知道,很疼。”
白森嗤笑一声:“你还不知道有多疼,否则现在便该求饶了。”
“喔……”云徵淡淡应着,语气带了三分幽怨道:“求饶能让我免去这一顿鞭子么?”
白森眼神一暗,未答话手上一鞭便抽了过去。
“噼啪——”声音落下时,鞭子上染了血色,云徵却动都没动,未出声哀嚎,也未因痛楚而面目扭曲,黑色的衣衫上显不出血色来,倒也看着没那么惨痛。只是身上那一道长长的鞭痕烙下之处火辣辣的痛感极其张狂,虽咬牙受住了可眼角却不由自主的抽动着。这突然一击让她有些生气,脸上故意做出的愁怨撤下只余淡漠,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大人冲动了。”
白森扯了扯鞭子,手上沾了她的血,似乎心情好了些:“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现下的处境,须知你的生死在我手里。”
云徵抬眼看着他,空气里潮湿发霉的味道里漫开新陈交错的血腥味,她忽然觉得这顿打来得突然,动了见血之刑便是不顾忌她的身份牵扯,不该是一个小卒可以做的决定,而可以做这个决定的那个人,虽不一定会顾忌那么多,但这样的决定也绝不会下得这么快。莫非……云徵将目光投向囚室外,暗处似乎有人站在那里,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门外的人是谁?”
又一鞭子抽在她身上,白森脸上已有怒容:“这两鞭我只用了三分力,你若再不说实话,我就用十分力。”
云徵闭眼拧眉受了这第二鞭,咬紧了牙根不哼出一声呻吟,待缓过来些便眼睛一抬,强撑平静地道:“你们想要什么实话?”
见她这副无关痛痒的样子,白森似乎更为恼怒:“说昨日去折月坊见傅柏的人是谁?你去长喜客栈做什么?丁字一号房的三人逃窜出城是不是你从旁协助?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老实答来!”
一夜滴水未进,云徵动了动干巴巴的嘴唇,忍着喉中干渴撕疼轻轻说道:“大人,我一个受了刑的人,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可要把我问晕了。能否一个一个问?”
白森冷笑道:“你可以一个一个回答,若答不出,这鞭子或许能帮你想想。”
云徵扯着嘴角笑了笑,嘴唇苍白干裂,一笑口中隐有血色:“可以,不过回答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将她这似乎要扛不住的模样,白森忍住不耐问道:“什么条件?”
云徵暼了一眼门外之人映在地上的影子,刻意扬声道:“我要同门外的人说话。”
她这是在嫌自己不够份量?白森明白过来心下便反感厌恶极了眼前的女子,抬手便又一鞭子抽了过去:“你以为你是在哪儿?有你挑拣的份儿?不答,就多吃几鞭子!”
云徵任由他又几鞭子抽在身上,颈上的也裂开鞭痕,血溅上脸颊衬得她脸色也越发惨白,但就是紧紧皱着眉头再不开口。
“白森!”门外之人出了声,白森动作一顿,停了手转身低头道:“青鱼大人……”
青鱼一记凌厉的眼风扫过去低声骂了句:“废物!她一直在逗你玩儿。”
云徵睁眼,看见一个青衣女子走了进来,女子眉如柳叶,唇似寇丹,双眸如星冷而明丽。云徵知道这便是昨夜带人围捕自己的人,虽然这是初见她真容,而白森对其的称呼自然也没有漏听。青鱼?这个名号不算陌生。
“青鱼大人?久仰。想不到您如此年轻。”云徵眼中含笑。
青鱼冷眼看着她:“云姑娘是个聪明人,可惜不识时务。”
“如何才叫识时务?你们说什么我便认什么?那不是自寻死路么?”云徵心中猜测或许是自己昨夜留在折月坊门前的簪子为自己带来了转机,但这个转机却让此人意欲下重手严刑逼供一蹴而就,一旦坐实了罪名无论是谁再出面此事都无法善了了。对方所愿,恰恰是她所不愿。
“怎知你此时不是在自寻死路。”青鱼说着给白森递了个眼色。
白森手腕一抖,鞭子便不断地抽了下去,一鞭一鞭落在云徵身上。她闭了眼,额上青筋隆起,咬牙咬得腮帮子酸痛,便微微松一条缝吐出一口浊气,闭目重新再忍。耳边渐渐分不清鞭声甩得响亮还是抽在身上的声音骇人,每响一声便觉刺痛入脑三分,身上似乎反而没有那么痛了。
血色溅上了苍白的脸颊,红白鲜明,云徵的身子支撑不住地随着鞭子的力道晃动。大约是打了有十几鞭,青鱼终于叫了停,很语气阴冷地道:“云姑娘有骨气,不在乎这些小打小闹,却不知是不是也不在乎自己的容貌……白森,你这鞭子若是抽在她脸上会如何?”
白森冷笑一声:“那这张脸可就毁了。”
青鱼挑眉:“可惜,云姑娘这张脸本是少见的美丽。”
白森眼神变了变,附和道:“这一鞭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相亦损,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必定形容可怖,且永远无法复原。”
青鱼皱眉:“那你可要轻一点。”
听着他们的一唱一和,云徵双手不由握紧,目光冷冽地看向面前貌美心狠的女子,勉力提气道:“大人不愧是女子,想来也很在意自己的容貌吧。”
青鱼面色微变,好言劝道:“云徵,你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也毁了这些年辛苦拼来的一切。”
云徵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攥着衣裳纂得太用力,手指都变形了。她咳了两声,口中满是血腥味,忽然失笑出声:“大人,我没有你说得那么重情重义,我只是想活着。”
青鱼上前一步道:“那就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会放了你。”
云徵抬头,头靠着墙壁喘了几口气,目光冷淡的直视对方道:“我……不信你。”
“你别无选择。”青鱼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一盏茶之后若你想通了我便不再为难你,还可以让人为你医治。若你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我了。”说罢便负手站在那儿等起来。
云徵垂眸,那枝木芙蓉早已被她过于用力而捏断了枝节,花朵滚落于地,昏暗的囚室中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她知道它还没有完全枯萎,因为她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花香。脑袋昏昏沉沉地想:好在还有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一盏茶的时间未到,有人来传消息,青鱼先行离去,只留下白森,而白森显然没有耐心真的等上一盏茶的时间。他走进了用鞭子手柄挑起云徵的下巴,嘴边勾起笑道:“确实长了副好样貌,毁了可惜。”说着反手就一手柄抽在了她的下颌骨上。
云徵只觉下颌骨一阵剧痛,痛得脑仁都似要打结了,若再重一点下巴怕是会脱臼。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一丝表情的牵动都痛得紧。她将头偏向一侧,抬手轻轻了擦掉口中溢出的血,咬紧了牙关不愿吟一声痛。缓了须臾方颤抖着声音道:“大人……如此没耐性,会吃亏的。”
白森冷笑一声道:“其实昨天那三个人我们已经确定他们的身份了,他们进了折月坊,见了傅柏,而后你又见他们,这些我们都知道。你这般拖着,扛着,护着他们,只会有一个结果。何必呢?”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道:“莫非他是你的情郎?”
云徵痛得狠了本不想开口,但听见这样的话仍是开了口:“你的想法真是让人……不堪听闻。”
白森哼了一声,不屑道:“究竟是话难听还是事难堪?云姑娘连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我说这些?”
云徵抬眼看着他,忽而低笑出声:“大人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白森嗤笑一声,转瞬却皱了眉问道:“你说什么?”
云徵轻轻喘息了须臾,强持着气息道:“那位青大人此前从不露面,也未亲自动手,只教你来审我……你可知她有否将此事报上去?”
白森眼神几经变幻,警惕道:“你可知这位青大人在庄中是何等地位,审问这等小事何须她亲自动手,更无需庄主出面。”
云徵咧开嘴想笑,半边脸却不受控制,倒吸了口冷气,觉得此时自己定是面目扭曲可怖的,便放弃了表情,淡淡说道:“你是忘了那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是何身份了吧?”见白森脸色变了,云徵紧接着道:“我猜她还没有将此事报上去,我猜她无权处置我,我猜她想居功而避过,我猜你只是一个马前卒。”
一连几个猜测,让白森心中疑虑起了便难再消除,但又不愿泄露自己的不安,猛地抬手又是两鞭甩了出去,终于听见女子口中溢出难忍的痛苦呻吟,这才满意,啐骂了两句便转身出了囚室。
听见落锁的声音云徵终于松了口气,拨开鬓边散落的发丝,捡起地上的花朵凑到鼻端轻嗅,花相虽败香气却愈浓。捏着袖子一点一点擦去花瓣上的尘土后,她最后注视了其片刻,便送去口中随意嚼了嚼吃下肚去。他人之囚,何以求全?她在束手就擒之时已有了觉悟,不求全,只谋生机。在生机到来之前,她必须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