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未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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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归
1、
古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年少背井离乡，只盼着在江湖里鲜衣怒马而过，也能老来衣锦归，却是不知流落在哪朝哪代哪街哪巷，青衫潦倒，穷极一生都做不完一场年少豪情的梦，客死他乡。
也有人，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千方百计要回到不知多久的从前，却也是红泪偷零，“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成也好败也好，善也罢恶也罢，江湖如同一个贪婪的漩涡，吞没了一代又一代人——英雄，美人，商贩，士族……他们挣扎着，挣扎着，也不过是化作了一缕缕不知名的亡魂，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去。
青山多障碍，水中多黄昏。
说来，浮山虽也是云缭雾绕，仙气飘飘，却是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什么仙魔的故事。倒是山里人足够热情淳朴，笑起来眉眼弯弯，皲裂的皮肤、黝黑的肤色越发衬出牙齿的白，也算是给这“仙山”添了几分人气：
“什么神啊佛啊的，”那樵夫撂下柴担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顺手从背篓里摸出一支制作粗糙的水囊，“咕咚咕咚”大口地灌下凉白开，发出一声模糊的舒爽的叹息，才继续说道，“咱这儿连座土地庙都没有，更甭提寺庙神祠了！”
“是吗？”问路的男人抿了抿唇，持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手背突出了明显的青筋。
“不过——”那樵夫话锋一转，“咱就是粗人，也就在山里砍砍柴，不怎么了解山下情况。”他挠了挠头发，憨憨一笑，“但是山脚下的市镇里指不着有呢！”
顺着樵夫指的方向，隐约可见山脚下一座并不繁华的小镇，环山被水，风水极好。时候尚早，小镇还处于早眠中，烟雾横陈间小镇若隐若现，倒也显出了一点宁静避世的意味来。
“有劳了。”
2、
云截山腰断。
浮山山腰处除了飘渺蒸腾的闲云与自去自来的野鹤，还有一间生意清淡的凉茶铺。
沈端方盯着素瓷茶碗上熟悉的字体和桃花浮雕许久，才抬头看向桌旁的少女。
“你见过他。”他轻声道，却是肯定语气，“这曾经是他的铺子。”
他没有出家，他只是隐居。沈端方莫名松了口气，长久以来的奔波疲惫似乎都散了个干净。
常伴青灯古佛和隐居于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区别只在于那个人是否能够见他一面，又是否，愿意…愿意跟他走。
他笑了出来。
而立之年的男人其实相当有魅力，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又还没来得及染上老年的迂腐。他的少年热热闹闹的，像春天里桃花树簌簌地掉落桃花，带着不切实际的浪漫热血。但是他现在不像桃花了——桃花太艳也太轻浮了——反倒像桃木，一种落拓而肃穆的稳重。
那少女眼瞧着尚未及笄，估摸豆蔻年华，正是明媚的年纪。听闻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不恼，反而跳坐上桌子，自在地晃了晃腿，笑声清丽明快，犹如铺就了满满的阳光。
她扯了扯身上华贵的红绡裙，冲他嫣然一笑，掺杂着挑衅的意味：“他买给我的，好看吗？”
沈端方笑不出来了。
他蹙眉看着少女。
——其实不用那少女刻意提醒沈端方也知道，这样精致的鎏金红绡和简朴茶铺是多么的格格不入，而这少女也负担不起这昂贵的红裙。
——但仍是不豫，疼痛如蛆附骨，如鲠在喉。
我多少年没见过他了啊……
沈端方恍惚地想。恍然间又忆起旧人的音容。
“我遇见他是八岁的时候了吧……不，也许是七岁……”沉默了很久以后，男人缓缓开口，嗓音竟透出一种沧桑来，犹似二胡吱吱呀呀的凄凉悲鸣，无端就让人想起四九城里老派的戏腔。少女也被感染，慢慢停止了晃腿，托腮凝视着他。
沈端方犹不自知，他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经年的回忆里。
“我还记得那是四月份的时候，我和父亲赴乔氏嫡子的满月酒宴，所有人都围着那未来的家主转……只有阿且，一个人待在后院桃林……我从酒宴上溜出来，不知怎么就闯进了那里……”
“他眉眼生得极为周正，望着你的时候，眼里好像有桃花顾盼……”
“你讷讷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生得极好看，极好看……”
沈端方喃喃着“极好看”，恍惚又回到了多年前。
3、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到底不过是个富家庶长子郁郁不得志，最后隐居的故事，乏味得怕是天桥底下说书的都不乐意讲。可是在时光无声地烘托下，一切又显得温柔惊艳起来，好似一坛陈年的桃花酿，打开了，俱是馥郁醉人的香气。
都说少年心事当拿云，少年心事当拿云。
可是那人从来都是浅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又好像洞悉一切之后的漠然。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长衫，一柄描着江南山水的竹扇，一方古朴温润的玉佩。正是弱冠的好年纪，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桃花眼顾盼含情，心却是世间少有的薄凉。
“呵，小家伙。”他笑，看着这个迷路的淘气小少年。笑容如朗花照月，眼眸似深潭微澜。
年幼的沈端方呆呆地看着他，有没有想什么“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什么“惊鸿一面”我们尚不得而知。
他从未见过这样艳丽的人，以至于后来思念越发浓重，终成燎原之势，一发而不可收。
恨极也爱极的模样。放在心尖儿上的模样。
你看看我啊。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后来多少年想起时怅然若失的模样。
沈端方觉得乔且是个精致的假人。
——乔老爷为了攀附权贵，默许了乔且的状元被探花取代的事。他也不恼，微微笑着，仿佛世事与他无关，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任凭爹爹处理。”
——殿试上，皇帝问询他想担何种职务，乔且凝眉敛眸，睫毛翩跹遮住了一切：“臣也不才，愿清职在身，晨昏定省，愿效伯鱼①，叨陪鲤对。”温驯顺从。
——探花郎迎娶了御史大夫的嫡女，十里红妆铺天盖地，乔且微笑，公子无双，喜服像血衣。沈端方混迹在人群中，恍惚想起幼时初见，觉得彼此都悲怆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然而。
一切都被他云淡风轻地抹去，雁荡山下，乾坤之中，没有佛也没有道，只有他一人，冷冷清清地存在着。
闲言碎语里都说乔且软弱可欺，沈端方却觉得，他一直都自顾自地活着，终有一天要抛下一切，十丈软红，谁也拦不住他。
——哥哥，你真好看。
——一具皮囊而已。
孩子睁大眼睛看他。
弱冠的青年端详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突然道：“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他向他伸出了手：“好。”
就此定下桃林之约。
一诺逾数年。
然。
安和十五年，也是乔且进翰林院的第六年，乔且解归隐居，不见踪影。
4、
“他人呢？”沈端方抬起脸，轻轻地问。屋外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微微晃动着，像一捧小心翼翼、不敢惊扰的希望。
“他人呢？”他又问了一声，脸庞已经不复当年的年轻，有了深深浅浅的岁月的勾勒痕迹，声音苍凉而落拓。
红衣少女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沧桑的中年男人。
“你看，这条裙子，”她跳下桌子，转了个圈，红绡裙飞舞起来艳丽得刺眼，“像不像心头血染出来的颜色？”
沈端方眉心一跳。
“死啦！”村里的老人摆了摆手，重重叹出一口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可惜呦，那么漂亮的一个年轻人——”
他指着不远处一棵盛大的桃花树，苍老的声音带着宿命的味道，一字一句都在沈端方脑袋中炸开：“他让我们把他葬在那里，说是要让桃花掩盖住他的尸骨。”
桃花树下隐约可见一座青坟，时候正值花期，粉色的落花纷纷扬扬地翩跹，似乎依稀可见当年眉目含笑的青年。
他趁着三月桃花花期，来赴一场多年前的邀约，却是未曾见故人最后一面。
沈端方在青坟面前缓缓蹲下，伸出手来细细描摹墓碑上的刻字。
——未归人乔且之墓
字迹苍劲有力，锋利张扬，一笔一划，俱是风华。
白也曾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 为欢几何？”
为欢几何，为欢几何？
幼年初见的惊艳不过水月镜花，而他这数年寻觅蹉跎，亦不过是一场黄粱梦。
他甚至不曾感受到人间的欢喜，却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苦的滋味通通尝了一遍。
他跌跪在坟前。茫然地看着冰冷的石碑。
这是乔且为自己写好的墓碑。他于这世间本不过是走一遭。
他不是归人。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未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