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白一二

6、恋爱开始（B）

　　恋爱开始B

　　周一晚上，白梦宇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餐具，他盯着对面的筷子，回忆自己这28年的人生。每次都要从头介绍一遍自己，不管说的多潦草，28年份的酸甜苦辣还是会一丝不差地重新从心中流过一遍。

　　直等他回忆到去年年初回到学校教书，姑娘才到，那个第五位相亲对象。

　　“对不起来晚了，路上太堵。本来想着打车会方便一些的。”姑娘抱歉道，一边坐下，整理裙摆。

　　“在北京还是得坐地铁呀。”白梦宇是坐地铁来的。

　　“地铁…一号线太挤了，穿裙子不大方便。”

　　白梦宇这才仔细地看起对面的打扮，丝质的及膝连衣裙，正红色细高跟，一头温柔的长卷发，稍稍有些胖，但是和这一身搭配起来让人莫名地感觉合适。样子之前见过照片了，现在的女孩子嘛，化了妆都很好看。

　　可是迟到这么长时间就不对了，远就要做好远的准备，就不要穿成这样，踏实地坐地铁来。况且还是特意选的离地铁站近的饭店——白梦宇心里这么捣鼓着。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表面上还是选了个自认为委婉的表达方式建议道：“其实不用穿这么正式的衣服来，还是穿的舒服点方便坐车。”

　　“我也想穿的舒服一点呀。但是我第一次相亲的时候，”女孩子喝了一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肉嘟嘟的，继续道：
　　“第一次相亲约在周末晚上，那天正好白天我去爬山——我喜欢爬山，平时周末会去爬郊区或者周围河北什么的山——回来晚了，我就直接穿着白天爬山的装备去了约好的公园。可能爬了一天真的是太灰头土脸了吧，我远远的看见那相亲的男的来了，瞥到我的样子就装作路过跑了。真是气的我啊。我们约好是手拿一把雨伞，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的样子，就先没把雨伞拿出来，先看看我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朋友圈都有照片的。唉，那次真的气的我，之后相亲就都好好打扮了。“顿了一下，”也没相过几次，你是第三个。“

　　白梦宇笑了，“这么过分啊。”姑娘很健谈的样子，他就也没那么紧张，“我倒觉得还是舒服最重要，”白梦宇也想说说他前几次尴尬的相亲，不过被姑娘抢了话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是跟你这样的人交往肯定很好。”

　　白梦宇被这耿直的表白弄得措手不及，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接。

　　顿了几秒，姑娘见白梦宇没什么话，就接着讲道：“我叫杨素素，哎呀这你肯定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叫白梦宇，名字真好听。”

　　“你，你名字也挺好听的。”白梦宇憋半天说了这么个干瘪的夸奖。

　　“哈哈，我其实挺不喜欢自己这个叠字的，听着小气，像小孩子一样。所以一般在单位这些地方，我都说我叫杨素，同事也都这么叫。不过家里人都叫我素素，从小叫惯了。你怎么叫都行。”

　　白梦宇想着还是表现得成熟稳重一点，说：“我就叫你杨素吧。我，你叫我白梦宇就行。“他之前倒没怎么想过称呼问题。

　　等菜的时候就开始了个人背景经历情报交换。

　　“我的经历也挺简单的。也是在北京读的大学，北京机电大学，就在中关村那边，临着北航、人大、北理工，那里学校挺多的。接着保送本校研究生，现在又在里面教书，教面向外院的电工实验。”

　　“那你真是很聪明呀，我知道北机电，今年我外甥女也要考那里，985211是吧。学习真好，是不是一直是个学霸！”

　　白梦宇刚摇摇头以表谦逊，就听到杨素接着说：“不过我听说你研究生毕业就一个人跑到深圳打拼去了呢，真厉害，不光头脑好，还有这种出去闯的勇气。”

　　没错。白梦宇就知道会说到这一段，毕竟这是他唯一值得说上两句的经历，但这也是他最不想提的一段。

　　白梦宇觉得自己前小半生就像白开水一样无趣，而且确信自己后大半生会继续像凉了的白开水一样无趣。之间最沸腾的阶段应该就是自己跑去深圳那两年了。

　　他的幼儿园在邻居家上的，邻居家老爷爷老奶奶办了十几年幼儿园，十几年都用那一套积木讲同一套故事。小学在临了两条街的马路旁的一个大院子里，一晃六年过去，摘下红领巾抬腿迈六大步，就进了马路对面的初中。三年之后，转身进了高中，高中楼就建在初中楼后面，宽一点，高一点，黑板旧一点。

　　也就是说，18岁之前，白梦宇没怎么出过他出生的这个镇。

　　如果镇上也建着大学，那他肯定是要到那里去上的。无奈没有，他这才进了城。

　　白梦宇的妈妈实在是不明白他这个儿子为什么当初初三的时候非吵着要考城里的高中，被驳回之后高三又要考外省的大学。北京还容不下他了，附近有学能上干嘛非得跑那么远，还费钱。

　　白梦宇虽然有这个心，但就是没有这个行动力，或者说这个胆。从小他就乖的很，再加上学习好，成了他理所应当做个乖宝宝的保护盾。最终不负众望考了个有些名气的大学，让他妈妈好是夸耀了一阵，到处传授经验，说还是得好好学习，看那谁谁谁净搞对象，能成啥大事。

　　然后上了大学，小小的眼界突然塞进了好多东西，学习好也不是装乖的借口了，周围都是水平相当的人，过的生活却比他精彩万分。

　　就这样半推半就毕了业保了研然后又毕了业，最后实在坐不住了，买票收拾东西，一个人跑到了深圳。到了深圳觉得世界都在自己脚下，只匆匆打了个电话，说妈我去深圳了，长途电话费贵，没事儿少打电话，就开始了新生活。

　　但那段日子怎么说呢，虽然走之前暗下决心想要有天翻地覆的改变，要主宰自己的人生，但是真的开始了那边的生活，却发现倒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工作吃饭睡觉，看看热点新闻，偶尔和同事聚个餐。工资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但是真要在深圳立下脚跟，置房置车，结婚生子，想一想也觉得困难的很。

　　过了快两年，一切都跟最初来深圳时候没多大区别，不管是出租房里的装潢摆设还是盒饭的菜单。

　　白梦宇倒是想明白了两件事。一是他终于懂了他母亲一直提倡的“就近原则”的好处，二是发现自己的生活无趣是因为自己无趣罢了，换到哪里都一样无趣。他也不想追究到底是因为自己一直困在方圆3公里的小镇上做个乖学生才会变成如此无聊的模样，还是因为自己本就无聊所以一直出不了自己周围方圆三公里的圈，不管怎么样，他如今都已经成为一个无趣的大人了，没有什么寄托情趣的爱好，也没有什么想之奋斗的梦想。

　　他对自己这番无趣的模样完全接受了，这是他最觉得惊恐的地方，他连丝毫的不甘心都没有了。所以对他来说，这段经历与其说是可为人称道，不如说是他自我妥协的证明过程。

　　但他就是死拗着不回去，直到他妈打来电话说他爸病倒了，没过两天又有亲戚来电话说他妈也住了院，他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他爸是肚子里长了个没什么大威胁的肉瘤，需要住院切除。他妈纯粹是因为这事累的，本身就有高血压，输几天液就没多大碍了。

　　看着他爸坐下时先用手撑着椅子，然后再慢慢放下身子坐实，白梦宇这才意识到他父母已经老了。

　　正好毕业的专业正在招老师，他就留下了，而且说什么也不让父母再去工作了。研究生毕业，只能做实验老师，他盘算着过两年钱够了，家里稳定了，接着上个博士，然后慢慢从讲师到教授，一辈子也就踏实了。

　　轻描淡写地把这段讲完，对面姑娘发出“啊真厉害”“那挺辛苦啊”“真顾家啊”“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一段经历真的挺好的”一类的评价。白梦宇只笑了笑。

　　不过杨素素确实很会聊天，白梦宇和这样的人一起也很觉得很舒服，终于没再出现之前冷场，甚至中途退场的情况。

　　吃到一半，杨素素晃了晃空茶壶，向白梦宇眨了一下眼睛，说：“茶喝光了。“

　　白梦宇一抬头，发现杨素身后就是一个放着纸巾筷子的小服务台，而且大水壶就在台上面坐着，立即说道：“你身后就有水，咱这茶应该自己续就行。“

　　姑娘又眨了眨眼，笑了，然后招来服务生：“您好，续水。”

　　吃罢了饭，相亲流程算是基本结束了。白梦宇钉在杨素身旁，看着她叫车，开车门，上车，挥手。这是他在相亲过程中学到的，要目送女孩子离开才好。

　　完满结束任务，白梦宇觉得这是自己表现得最好的一次了。

　　果然，刚一进宿舍，白梦宇就收到一条消息。杨素说，那我们就开始谈恋爱吧。

　　30%的白梦宇是很开心的，终于成了，再也不用周末回家听他妈用那些当初被评价为“成不了大事净搞对象”的同辈们结婚又抱孩子的实例教育自己了，而且对方还是这么个笑起来肉嘟嘟又会打扮会聊天的姑娘。

　　但70%的白梦宇在回复这条消息时却感到无尽的惶恐，所以就是她了么，两个月后她不会甩了我么，不会甩了我那我就要和她结婚了么，然后就这么一辈子了么？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想着自己这杯凉了的白开水还能犹豫些什么。

　　于是白梦宇回复说，好，以后多担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