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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裂痕 ...

  •   病房里的气氛在陈泠离开后,变得微妙起来。

      萧承靠坐在床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乔炎身上。晨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也清晰地映出年轻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残留着未褪去的红血丝,眼下浓重的青黑,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紧握指节泛白的手。

      “坐。”萧承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乔炎迟疑了一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陈泠刚才跟我说了一些事。”萧承率先打破沉默,“她说这几个月,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他斟酌着用词,“照顾”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不足以概括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经历。

      乔炎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是。”

      “她说我的魂体附在你的玉牌上,说你帮我躲避萧齐的追杀,帮我找回意识,最后还协助道长让我的魂体回归。”萧承顿了顿,“虽然我不记得这些,但……谢谢你。”

      他的语气很正式,很客气,像在感谢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或者一个提供重要帮助的合作伙伴。

      乔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宁愿萧承像之前那样警惕地质问他“你是谁”,也不愿意听到这种礼貌而疏远的感谢。这种感谢像一把钝刀,在无声地切割着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那些他以为很重要的羁绊。

      “不用谢。”乔炎的声音很低,“我……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才做这些的。”

      萧承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情绪——那种压抑的委屈,那种不被理解的难过,还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说“我记得你”?期待他们能回到像陈泠描述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

      不,萧承不喜欢这种期待。

      他的人生一直很清晰——目标明确,界限分明。什么人该在什么位置,什么关系该保持什么距离,他心里有一把精准的尺。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称和他有过几个月特殊羁绊的陌生人,打破了他习惯的秩序。

      更让他不安的是,面对这个陌生人,他心里居然真的有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刚才乔炎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此刻那种受伤的表情——所有这些,都让萧承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疼痛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波动,让他觉得危险。

      “无论如何,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萧承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静了些,“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陈泠说你这几个月为了我的事,耽误了学业,也花了不少钱。这样吧——”

      他顿了顿,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那是刚才陈泠留下的,陈氏集团旗下这家医院的院长名片,背面有萧承自己习惯性记下的私人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萧承将名片递过去,“你回去算一下这几个月的时间成本和经济损失,列个单子发给我。我会让助理打一笔钱到你账户,作为补偿。”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乔炎盯着那张递过来的名片,没有接。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补偿。

      时间成本。

      经济损失。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所以,在萧承眼里,这几个月——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生死关头的并肩作战,那些他以为至少算得上“朋友”的情谊——都只是可以折算成金钱的“成本”和“损失”?

      “我……”乔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萧承的表情很平静,“但这是应该的。你为我付出了时间和精力,理应得到回报。”

      “我说了,我不是为了钱!”乔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做这些,是因为……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因为萧承救过他?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这个看似冷酷其实温柔、看似强势其实脆弱、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的魂体,当成了……很重要的人?

      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可笑。

      萧承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那股陌生的疼痛感又出现了。但他强迫自己压下那种感觉,脸上露出几分冷硬的神色。

      “乔炎,”他叫他的名字,这是醒来后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事实是,我对你说的那些经历毫无记忆。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帮了我大忙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我不习惯和陌生人有太深的牵扯。钱货两讫,对彼此都好。”

      “钱货两讫……”乔炎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一个钱货两讫。萧总不愧是生意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萧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期待的光芒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失望。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乔炎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不用你来赶我,我这就走。”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萧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疼痛感更强烈了。他几乎要脱口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不能心软。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这种模糊不清的关系,只会带来麻烦。他现在刚醒来,要面对萧齐的威胁,要收拾公司的烂摊子,要处理和陈泠之间微妙的关系……他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应付一个声称和他有过特殊羁绊的陌生人。

      就这样吧。

      萧承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但他的手,却无意识地伸向空中,做了一个挽留的姿势——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很快就收了回来,重新握成拳,放在身侧。

      乔炎冲出病房,走廊里明亮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抬手遮了遮,脚步却一刻不停,几乎是跑着冲向电梯。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他这几个月拼了命去救的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钱打发他,像打发一个完成任务的佣人。

      钱货两讫。

      好一个钱货两讫。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电梯镜面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通红、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荒唐的笑话。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吴瑞。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豆浆,显然刚买早餐回来。看到乔炎,他愣了一下:“乔炎?你这是要去哪儿?萧总不是醒了吗?你不守着?”

      乔炎没说话,低着头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吴瑞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等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跟萧总吵架了?”

      “没有。”乔炎甩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我回疗养院。”

      “回疗养院?现在?”吴瑞更奇怪了,“萧总刚醒,你不陪着他?陈小姐呢?”

      “有陈小姐就够了。”乔炎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我一个陌生人,留在这里碍眼。”

      吴瑞听出了不对劲。他上下打量着乔炎,忽然明白了什么:“萧总他不记得你,所以对你态度不好?”

      乔炎没回答,但通红的眼圈和颤抖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瑞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乔炎,你别往心里去。师傅说了,离魂期间的记忆很难保留,萧总不记得你是正常的。他不是故意对你冷淡,是真的想不起来……”

      “我知道。”乔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我知道他不记得了。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这么着急地要跟我划清界限,要用钱打发我走。”

      他抬起头,看着吴瑞,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吴瑞,我这几个月……我这几个月为了他,每天都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好。我从来没想过要他报答我,但我也没想到他会把我当可以随便打发走的麻烦。”

      他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吴瑞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这几天他也能感受到乔炎的用心,对比初见那天,他现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的黑眼圈就没消过。

      结果萧承一醒,什么都忘了。

      这种落差,换谁都受不了。

      “乔炎,”吴瑞放软声音,“你先别急着走。萧总刚醒,脑子可能还不清醒,说的话不一定是他真实想法。等他恢复几天,冷静下来,可能态度就不一样了。”

      “不用了。”乔炎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也没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我还没跟你们结账。张道长这次为了救萧承,废了一件法器,还受了伤。还有你们来回的路费、住宿费、误工费……一共多少?我现在转给你。”

      吴瑞摆摆手:“不用了,陈大小姐已经给我们结了。”

      乔炎一愣:“陈小姐结的?”

      “对,昨晚安顿好萧总后,她就找师傅谈了,把这次的所有费用都结了,还多给了一笔辛苦费。”吴瑞说,“陈小姐做事很周到,她说这是她该出的,不用你操心。”

      乔炎沉默了几秒。

      陈泠确实周到。她不仅安排了萧承的转院,连张半仙这边的费用都想到了。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处事方式——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绝不欠人情。

      “那……替我谢谢陈小姐。”乔炎低声说,“也谢谢你和张道长。这次要不是你们,萧承可能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吴瑞看着他黯然的样子,心里也难受:“乔炎,你真的要走?不跟萧总再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乔炎摇摇头,“他都不记得了,我说再多也没用。再说了,他刚醒,身体还虚,需要静养。我留在这里,反而影响他休息。”

      他顿了顿,问:“你和张道长什么时候走?”

      “师傅说再待一周。”吴瑞说,“那疗养院环境不错,适合师傅调养身体。而且有钱人那么多,师傅想看看能不能发展几个客户。”

      乔炎勉强笑了笑:“那挺好。你们多赚点。”

      “你呢?”吴瑞看着他,“回疗养院之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做义工?”

      “可能吧。”乔炎说,“疗养院那边的工作还没辞,江老那边也需要人照顾。而且下周三我还有事,暂时先不离开B市。”

      他说得轻松,但吴瑞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失落。

      “哦哦,拿正好咱们还能多相处几天。”吴瑞拍拍他的肩,“有事可以找我,我随叫随到。”

      “谢谢。”乔炎真诚地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乔炎转身走向医院大门。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上了楼。

      他要跟陈泠道个别,也要把张半仙那笔钱的事说清楚——虽然陈泠已经结了,但他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笔钱,他以后一定会还。

      找到陈泠时,她正在医生办公室和刘医生讨论萧承的康复方案。看到乔炎,她有些意外:“乔炎?你怎么来了?萧承那边……”

      “我准备回疗养院了。”乔炎说,“来跟陈小姐道个别,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陈泠愣住了:“回疗养院?现在?萧承刚醒,你不陪着他?”

      “有陈小姐在就够了。”乔炎重复了刚才对吴瑞说的话,语气平静,“我一个外人,留在这里不太合适。”

      陈泠看着他的表情,瞬间明白了。她走出办公室,把乔炎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萧承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说了不好听的话?”

      乔炎摇摇头:“没有,萧总很客气,还说要给我补偿。是我自己觉得该走了。”

      “补偿?”陈泠看了眼乔炎脸上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他给你钱了?”

      “还没,但意思到了。”乔炎苦笑,“陈小姐,我能理解萧总。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突然冒出我这么个人,他会觉得困扰、觉得麻烦,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这很正常。”

      “果然是萧承的处理方式!”陈泠感叹了一声,安慰道:“乔炎,你别怪他!他……一向如此,我知道你为救萧承付出了很多,只是现在他没有记忆,所以难免心存陌生和戒备,如果他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陈泠先给你道歉了。”

      陈泠不愧是大小姐,虽然骄慢,但行事也是周到,只是这副萧承未婚妻的姿态,让乔炎觉得十分刺眼,他心中升起几分酸涩之意。

      “陈小姐。”乔炎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的黯然藏不住,“你不必道歉。”

      他顿了顿,说起正事:“对了,张道长那边的费用,吴瑞说您已经结了。这笔钱我会还您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一定会还。”

      “不用还!”陈泠不甚在意道,“这是我该出的!本来就是我请你和道长来帮忙的,费用当然该我出!”

      “可是……毕竟张半仙他们是我请来的。”乔炎说,“而我……我和萧总非亲非故,没理由让您替我出这笔钱。”

      这话说得很见外,但也很清醒。

      陈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乔炎在用这种方式,划清和萧承、也和她之间的界限。

      “乔炎,”她叹了口气,“你再考虑考虑?萧承他刚醒,脑子可能还不清楚。等他恢复几天,我跟他好好说说,他一定会……”

      “陈小姐。”乔炎再次打断她,这次语气更坚定,“真的不用了。我累了,想回去好好休息。萧总那边……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他朝陈泠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助。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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