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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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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指令下达后的肃杀。萧齐站在落地窗前,目送阿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桌上那张装在证物袋里的黄符,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诡秘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嘲弄着他三十年来的世界观。
固魂。魂魄。玄学。
这些词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越是试图挣脱,就缠得越紧。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郁。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萧齐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母亲”。他闭了闭眼,调整呼吸,接起电话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妈。”
“阿齐,晚上‘明日之星’商业晚宴,你记得吧?”林晚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她一贯的、精心修饰过的优雅,“主办方是陈家的老朋友,特意送来了两张邀请函。我想着,你带陈泠一起去正合适。”
萧齐揉了揉眉心。晚宴他当然记得,那是B市商界每月一次的固定聚会,政商名流云集,确实是拓展人脉、展示实力的好机会。带上陈泠,既能巩固和陈家的关系,也能向外界传递某种信号。
“我知道。”他说,“但要不要带泠泠,我得问问她的意见。”
电话那头的林晚秋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阿齐,不是妈说你。对女孩子是要好,但也不能太由着她。你看你现在,什么事都要先问她的意见,这像什么话?你是萧家未来的掌舵人,要有自己的主见。”
萧齐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但他压了下去。林晚秋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以情妇身份带着私生子隐忍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萧父去世、萧承出事,眼看儿子就要掌权,她那种“扬眉吐气”的心态,萧齐能理解。
“妈,泠泠不是普通女孩子。”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耐心,“她是陈家的独女,从小被宠大的,有脾气很正常。我们现在还需要陈家的支持,不能在这时候……”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林晚秋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但你也得让她知道,以后这个家是谁做主!不能惯着她那些大小姐脾气,以后嫁进来了还得了?”
萧齐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种话题他和林晚秋讨论过不止一次,每次都不欢而散。林晚秋渴望的是一个完全顺从、能让她摆布的儿媳,但陈泠显然不是这种人。
“好了妈,这事我心里有数。”萧齐转移话题,“晚宴我会去的,泠泠那边我问一下,她要是愿意……”
“她有什么不愿意的?”林晚秋哼了一声,“能陪你去那种场合,是给她长脸。行了,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齐正要松口气,林晚秋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萧承那边……怎么样了?王医生前几天不是说情况不好吗?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进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萧齐的眼神暗了暗。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确认门关严了,这才走回窗边,压低声音:“情况有点反复。”
“反复?”林晚秋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什么意思?不是说他快不行了吗?怎么又反复了?!”
“妈,你小声点。”萧齐皱眉,“具体原因还在查,但数据确实有波动。不像之前那样直线下滑,现在……现在有点说不上来。”
“什么叫说不上来?”林晚秋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阿齐,我告诉你,萧承必须死!他一天不死,我们就一天不能安心!你爸当年立的那份遗嘱你忘了?只要萧承还活着,集团最大的股份就在他手里!我们母子俩忙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要给他做嫁衣吗?!”
“我知道!”萧齐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但他很快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妈。但这件事急不得。萧承现在在疗养院,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不能……”
“众目睽睽?”林晚秋冷笑,“之前弄他刹车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众目睽睽?”
“妈!”萧齐厉声打断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件事永远不许再提!永远!”
电话那头,林晚秋似乎也被儿子的反应吓了一跳,沉默了几秒,才小声嘟囔:“我、我这不是一时嘴快嘛……这里又没别人……”
“隔墙有耳!”萧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刹车片的事,只有你知我知,连萧承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的车祸!你要是说漏了嘴,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知道了知道了……”林晚秋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后怕,“我以后不说了。但是阿齐,萧承现在这样……你说他会不会真的醒过来?之前车祸那么严重都没死,现在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万一哪天……”
“不会有那一天。”萧齐的声音冰冷而笃定,“我正在查。我怀疑……有人在帮他。”
“帮他?谁?”
萧齐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张黄符:“一个叫乔炎的大学生。具体情况我还在查,但肯定有问题。妈,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只要记住——管好你的嘴,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林晚秋听出儿子语气里的不容置疑,也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连忙应道:“好好好,我不说了。那你晚上记得问问陈泠晚宴的事,啊?”
“嗯。”
挂断电话,萧齐像虚脱一样靠在办公桌上。刚才那番对话让他心力交瘁。林晚秋的短视和冲动一直是他的心病,这些年他不知道为母亲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刹车片的事……那是他们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把柄,一旦泄露,万劫不复。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车祸现场的照片——扭曲变形的车门,碎裂的挡风玻璃,还有萧承满身是血、被从驾驶座拖出来的画面。
那时候,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救护车的蓝光在夜色中闪烁,心里是什么感觉?
恐惧?有。毕竟这是谋杀。
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兴奋。就像猎手终于看到猎物掉进陷阱,那种混杂着罪恶感和成就感的复杂情绪。
萧承必须死。从他记事起,这个念头就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随着年岁增长,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萧承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这个“弟弟”永远活在阴影里。父亲眼里只有萧承,公司元老只认萧承,连他喜欢的女孩……眼里也只有萧承。
他不甘心。
所以当机会来临时,他抓住了。林晚秋通过娘家那边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在黑市做汽车维修的“专业人士”,对方承诺可以做出“意外事故”的效果。他在萧承常去的那家会所停车场,等到了机会。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除了萧承命太硬,居然没死。
不过没关系。萧齐睁开眼睛,眼底重新凝聚起冷光。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萧承现在躺在疗养院里,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只要他再也醒不过来……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齐皱了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泠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丝质长裙,外面搭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甜点盒的东西。
“泠泠?”萧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逛街吗?”
陈泠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的脸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有一瞬间的失焦。
如果萧齐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刚跑过步,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但萧齐没有发现。他太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也太习惯在陈泠面前扮演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
“逛完了,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你。”陈泠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她走进办公室,顺手关上门,将甜点盒放在茶几上,“路过那家你喜欢的法式甜品店,买了栗子蛋糕。要不要现在吃?”
“好啊。”萧齐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是你心疼我。”
陈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她转过身,抬头看着萧齐,笑容甜美:“你刚才在干嘛呢?”
“哦,我妈。”萧齐面不改色地撒谎,“催我晚上去商业晚宴的事。对了,说到这个——”他拉着陈泠在沙发上坐下,“晚上有个‘明日之星’晚宴,主办方是陈叔叔的朋友,给了我两张邀请函。你……要不要陪我去?”
陈泠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刹车片。
车祸。
萧承。
这三个词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几乎要坐不稳。
她刚才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正要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萧齐压抑而严厉的声音——
“刹车片的事永远不许再提!”
那一瞬间,她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浑身血液倒流。
刹车片?什么刹车片?萧承的车祸……不是意外吗?
然后她听到了更多——“之前弄他刹车片的时候”“连萧承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的车祸”“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站在那里,握着冰冷的门把手,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不敢相信那个温柔体贴、对她百依百顺的萧齐,那个她以为只是有些野心和手段的萧齐,居然……居然可能和萧承的车祸有关。
谋杀。
这个可怕的词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想起萧承出车祸那天的情景。消息传来时,她正在巴黎参加时装周,接到电话后立刻飞回国。在医院里,她看到萧承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那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萧齐一直陪在她身边,安慰她,照顾她。他说:“泠泠,别怕,哥哥会好起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真心希望萧承好起来,还是……在演戏?
陈泠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吐出来。但她强忍住了。二十多年豪门生活的历练,让她学会了在什么时候该戴上面具。
所以她整理好呼吸,调整好表情,推门而入。像一个真正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沉浸在恋爱中的女人。
“泠泠?”萧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陈泠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疏离:“晚宴啊……我就不去了。晚上约了闺蜜做SPA,早就定好的。”
萧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这样啊……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
“嗯。”陈泠点点头,站起身,“我就是过来给你送个蛋糕,顺便……陪你吃个午饭?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事。”萧齐也跟着站起来,牵起她的手,“想吃什么?我让秘书订位置。”
“随便吧,清淡点就好。”
两人像往常一样,牵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高管,纷纷向他们打招呼。萧齐笑着回应,陈泠也保持着一贯的得体微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被萧齐握着的手,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午餐在一家日料店。萧齐体贴地为她夹菜,和她聊着公司里的趣事,说起最近在谈的一个项目,说起他如何巧妙地压低了合作方的报价。
陈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但她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刹车片的事,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她听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不。萧齐当时的语气,那种严厉、紧张、甚至带着恐惧的语气,装不出来。还有林晚秋……那个女人,她一直不喜欢。林晚秋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好像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如果萧齐真的对萧承下了手……那她算什么?下一个目标?还是……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泠泠?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萧齐关切地问。
“没事。”陈泠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可能昨晚没睡好。对了,我下午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楼下等我。”陈泠站起身,拿起手包,“你慢慢吃,晚上晚宴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萧齐也跟着站起来,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路上小心。”
陈泠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的步伐很稳,背影很优雅,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她才像虚脱一样靠在座椅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
陈泠闭上眼睛,深呼吸。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萧承冷漠的侧脸,萧齐温柔的笑容,医院里冰冷的仪器,还有那张躺在病床上、苍白如纸的脸。
她一直以为,自己选择萧齐是理智的、正确的。萧承给不了她想要的关注和回应,萧齐能。萧承昏迷不醒前途未卜,萧齐即将掌权前途光明。所以她接受了萧齐的追求,甚至……甚至放任了那晚的意外。
但现在她发现,她可能错了。
大错特错。
如果萧齐真的能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那这个人有多可怕?她真的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吗?真的要把陈家和这样的人绑在一起吗?
不。
陈泠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去北森疗养院。”她说,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您是说……”
“北森疗养院。”陈泠重复,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陈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手包的带子。
她要去见萧承。
她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如果萧齐真的做了那些事……那她必须重新考虑一切。
包括她和萧齐的关系,包括陈家和萧家的合作,包括……她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温暖明亮。但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